(龙湾羊皮筏子码头)
清晨,码头,人声鼎沸,不知来了多少游客。
六年前,初来此地,对龙湾的发展有一个预测(写入我的游记之三《青山万里多情》一书)。以为每天200游客,每人消费100元,一年就是600万的生意。对于只有2000多人的龙湾村,可谓衣食无忧。
现在看来幼稚了。
首先是游客决不止200人,节假日,也许2000人也打不住。其次每人每天消费也绝不止100元,也许1000元也打不住。对当地百姓,这都是好事。最失算,政府来了,增长的收入与百姓无涉。
想想,门票每人110元县政府旅游局收走,车费每人95元运营商收走,老百姓只剩下从开发商办的旅馆缝隙里分一杯羹。可还被限制在政府规定的44户人家。
守着金饭碗挨饿?百姓凭空增加了许多“服务”。
曾经让我欣喜无限,半夜开车进入摄影的饮马沟封上了。并非不许行车,而是不许外面来车进入,有当地百姓拉的毛驴车,来回8公里每人收费90元。到了观景台有缆车每人60元,可还没等你走到缆车位置,老百姓就截住你,“卡丁车上山每人40元”,而且是不屈不挠的纠缠,老百姓在和旅游公司打擂台,争收入。
从村里到饮马沟水旱两路。水路,羊皮筏子和游艇,由旅游公司控制,来回每人60元。旱路,百姓的毛驴车,收费也差不多。
花样翻新的还有地质博物馆、观景廊、观音崖、清凉寺、农家风情(采摘捎带品尝,散步)、农家乐(吃农家饭)、篝火晚会,搞不清有多少收费的“服务”。当地百姓还增加了一项颇为新潮的来钱路数——当群众演员。这里拍电影、电视剧多,群众演员的收入涨到一天100元以上。
人们都盼着一夜暴富!
(黄河泛舟)
村里到处都在建房,几乎清一色的二层水泥壳。水泥的房屋,水泥的庭院,水泥的路面。6年前随处可见的泥墙瓦顶,灌木草坪几乎退出了视线。一时还没改建的宅基地也辟为收费停车场,一天一辆车20元。也怪,明明22道拐大门注明不许车辆进村,可我们不仅开车进来了,还看到了停车场,竟然是满员。
一个老爷爷无限感慨地对我说:过去这里穷,外面的人不进来,里边的人不出去,黄河几乎隔一年就有一次水灾。老话说,老龙湾,逃荒圈。谁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钱,好爷呀,什么都成了钱。
8点半四人来到码头,分乘两只羊皮筏子,每只60元。
郓守俊(不知是否这几个字),50多岁的庄稼汉,为我和老信掌舵(羊皮筏子)。他告诉我,他的羊皮筏子都是自家的,自家投资,自家维护,自家操作。走一趟饮马沟收费60元,交5元钱的拉筏子费(汽艇从下游把筏子拉上来),其余归自己。旺季一天划个7、8趟,有时到十几趟。淡季有时一天也排不上一趟,但不少赚钱。
他有四个孩子,三女一男。儿子受过专科教育,在山东铁路上工作,日子过得不错,没困难。两个小点的女儿嫁在本地,也都好。去年大女儿结婚,她上过大学,在北京工作了四年,找了个哈尔滨女婿,“我还给了她们四万元”。老郓很得意,他说这几年富了,不差钱,可闲不住,在这里拉羊皮筏子,能赚多少是多少,老了,老了,别给孩子们增加负担。
不知什么原因,他指着河边一处岩石,突然对我说:文化大革命,村里的地主挂着铁牌子,就是在那里跳的黄河。
羊皮筏子,14张羊皮气球捆绑,不过一张双人床的面积。漂在滔滔黄水,起伏没落,看上去很邪乎。不过真上去了抓紧支架,伏低身体还是蛮牢靠。虽说忽高忽低,黄流滔滔。可你看,蓝天白云,高台俊俏,黄流起伏,绿洲环绕,有水浪击上脸颊,紧张中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千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驯服黄河。
再前行,黄河石林——饮马沟。
(黄河石林~饮马沟口)
这是一条千百年雨水冲刷的沟壑,5公里,曲曲折折,逐渐抬升,融入外面的黄土高坡。沟内两侧雨水冲刷,形成4~50米落差,30多米宽,直起直落的石巷。大自然风吹雨打,无数的石雕、石塑。阳光在峰顶徘徊,投下巨大的阴影,沟底阴风习习,说不出的落寞。
说是石林,我看着更像是土林。这里没有坚硬的火成岩,而是碎卵石和黄土压挤的风化石,表面坑坑洼洼,布满石洞、石窝,看上去更松散,更怪异,也因此编织着无尽的传说。
6年前夜深人静,我曾在这里逗留。支好三脚架,大广角。从镜头望出去,雄鹰、老龟、耄耋老翁、采药少女,朦朦胧胧的造型,扩出一片幽蓝的夜空。天幕上,无尽的繁星。那份静寂,那份神秘,那份璀璨,想起来心都轻灵。
不再了,饮马沟成了又一个“王府井”。
我们走进饮马沟,沟口人头攒动。不知有多少人,牵着不知有多少马,瞬间包围了我们。讨价,不等回答又自我还价。我们是玩摄影的,玩的就是走路、探索,骑马做什么?好容易推开,往里没走几步,又碰上女人牵着的驴车队,又是一番叨扰。
好辛苦,不是走得辛苦,而是说得辛苦,怎么推也推不掉。一个女人死活跟着我们,一再声言免费导游,可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况且又是个农妇!
(黄河石林~饮马沟一)
许天宁话多,况且有丁大夫陪着,由他去对付,我和老信忙着摄影赶路。一路走,一路拍摄,五公里,居然没甩脱那个农妇。尽管我们一再声言不需要她陪着,也不需要她介绍,可她就是不离不弃,而且还真有得说,走到最后,我总感觉像是欠了她什么似的。来到缆车平台,她提出要求,座她们家的卡丁车,40元,崩溃,真得服了。
农妇胜利了,不仅是对我们,更是对运营商的缆车。缆车来回60元,想想卡丁车40元,便宜20元,况且从沟里坐车爬上去也不乏异趣。缆车工作人员气得骂街,说我们上当了。可我们被农民围着,也顾不了那么多,坐卡丁车上山。
还真上当了。
首先是卡丁车到不了山顶观景台,开到一多半,停了,还要爬400级台阶。其次,说好了上山下山40元,可上到山顶,玩完景区又累又乏,又饥又渴,行情变了,下山又要40元,没辙,没地讲理去,气得直乐。
好在观景台风光无限,疲累之际遇到个卖西瓜的,吃吧,不忿抛到了爪哇国。
6年前曾步行来过这里,是在沟底。那时没有缆车,也不知山顶可以观赏如此的景色。这次来了,是升到“九霄云外”,俯视石林,俯视龙湾,俯视黄河!
好壮丽的景色!
脚下一围乌涯涯的山峰,围困着一片石海,蜂窝一样的石坑、石洞、石笋、石柱。老天爷刀劈斧凿,把山谷切分为千沟万壑,不知为什么形成一座座小“塔”,紧紧拥簇着。
我想起西澳州的尖峰石林,也是这样的一根根的石笋,一簇簇的石“塔”,也是风化石,只是沉寂在沙漠。
美国的布莱斯峡谷,也是石峰如林,千沟万壑,那是在沟谷,猩红的颜色。
这里不同,是在山脊,披着大自然撞击的伤痕,透着猩红,透着黑褐,麻麻扎扎,阴气重重,更沉重、更困惑。
最奇者,这重重石海中向北,一道豁口开阔。仿佛开了一道天门,远远的薄云轻雾,一片隐隐的绿洲,麻绳一样的黄河,龙湾在那里出没。
奇观异象,满目疮痍,心事浩茫,慨当以慷,忍不住引亢高歌,“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山河壮丽,万千气象、、、、、”
(黄河石林~饮马沟二)
(黄河石林~饮马沟三)
下午7点来到隔河的清凉寺。
6年前我来过这里,正在修建。当时我很奇怪,生活还没完全改善为什么急着修庙?而且是全村集资,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工,居然听不到抱怨。那个积极性比人民公社“一平二调”(平均摊派,无偿调用物资、人力)修水利真是强得太多!
还别说,6年过去,真修好了,透着黄河文化的精气神。
你看,庙不小,分为三摊。
观音堂,正殿供奉南海观音,东侧殿供奉东岳泰山送子娘娘。西侧殿供奉“财神”关云长,门口由佛教护法韦陀站岗。有点意思吧:有钱,有子,有平安,老百姓想得很周全。
祖师庙,不知为什么供的是北极真武神君,陪着的有管黄河的青衣龙王和管六畜的马王爷。
老君殿,供的三清和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正中一座大戏台。
神不少,管什么的都有,只是神多了,有分工,没合作。既没统属,也没序列,不知这一坨神该怎么运作,呜呼!
奇怪的是,这里居然有一处二层的办公楼。
清凉寺杂居混处,自然没有道长、住持,临时由一个50多岁的村民看顾。
他告诉我,他是居士,就住在龙湾村,至今未婚。上世纪80—90年代到大城市打工,见过些世面。他说:过去这里来往人少,明清年间的清凉寺有高人住持,清朝还出过武状元。现在来的人多了,日子好过了,老人们想都想不到,可人心变坏了。他在西安打工,看到企业员工都在偷,能把偌大的企业偷空。村里也在变,现在其实够好了,什么也不缺,可人心不足,只认钱。过去,龙湾村的乡亲之间互相照顾,好朋友吃喝不分。现在结拜的兄弟为了抢客源也会大打出手。这几年,村里为了宅基地整天打架,他嫌烦,躲进这清凉寺。
他告诉我,那座办公楼是一个台商投资修建,说好和村里合作开发旅游。后来一个不知什么官的亲戚插手,政府变了卦,台商气走了,留下这座没人管的空楼。
离开清凉寺,天渐黑。黄河边一处处篝火,隔岸的“农家乐”挂上了大红灯笼。河面跳动着点点湮红,隐隐可听见K歌!
我想起老居士的话,商业大潮来了,淹没了那个古朴厚重的龙湾!
(清凉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