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
(一)
夜宿高台县,清晨独步街头。
高台这曾经的战场,除了西路军纪念馆,已看不到争战的痕迹。到处是鲜花草坪,洁净的马路,新建的楼房。走进“月牙泉”公园,这里是3A级景区,一座湖泊,满眼绿荫,小桥凉亭,芦花摇弋,有老人在打太极拳,平缓的音乐回响。
早市已经开放,人头攒动。我问了问价,这里的土豆1.5元/斤,西红柿1.5元/斤,黄瓜0.5元/斤,葱头0.7元/斤,茄子1.5元/斤,不仅价格比北京的早市便宜近一倍,而且新鲜脆嫩,真正的戈壁绿洲。
10点,告别高台向北重上高速路。
还是两山一川,还是戈壁荒滩,还是蓝天白云,还是点点绿洲。这里是贯通西域的咽喉,向北是蒙古高原,那里曾有着剽悍的匈奴骑兵;向西是青藏高原,那里是土番人的势力。升平时,这里商贾云集,战乱时,这里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汉唐时期,中央强盛,这里就成了西征、北讨的根据地。
11点半穿过酒泉,这里因汉代名将霍去病命名。当年,霍去病以马背上的闪电战术征讨匈奴,曾从这里孤军远征狼居胥山(今乌兰巴托),抄了匈奴人的老巢。汉武帝赐酒褒奖,将军把酒倒入泉水,犒赏三军,酒泉得名,大汉声势如日中天。
如今,酒泉有了卫星发射基地。2009年我到离这里不远的额济纳旗拍大漠胡杨,曾走进卫星发射基地:一片戈壁,四围沼泽,胡杨金红,芦花飘白,一座现代化的科技城,酒泉又有了新的名气。
酒泉不逗留,一脚油到了嘉峪关。
嘉峪关是汉长城的起点,历史上通西域的最后一道雄关。
如今的嘉峪关已失去国防意义,成长出一片崭新的城区。宽阔的街道,绿树花坛,漂亮的太阳能街灯,无数的高楼。曾经矩敌的古堡要塞早已腾空,重修复原,成了旅游景区。仿古的街道,仿古的商肆,仿古的高墙,仿古的建筑,只有人是新的,熙熙攘攘。没了古意也就没了意趣,况且我们也曾经拜访过。只有来自台湾的老信是初来乍到,一个人走进古城,我们在茶馆内休憩。
再前行,直奔敦煌。
(敦煌市区)
敦煌名气大,源自清末莫高窟藏经洞出土的文物。那是一批不得了的文物,仅古籍就有五万多卷,一时轰动。后来张大千、常书鸿在这里临摹,把敦煌壁画推向世界,以致有了敦煌学。解放后在原民国政府的基础上,成立了敦煌研究院,敦煌作为东方文化的瑰宝,走向世界。
敦煌还是古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汉唐时期通西域,从这里分叉。向北走星星峡、穿吐鲁番直抵乌鲁木齐,是丝绸之路的北路,向南翻阿尔金山,穿柴达木,罗布波可直抵喀什,是古丝绸之路的南路。两条路在喀什汇聚,向西翻喀喇昆仑山口进入中亚。
我曾两次从北路进疆,这次计划走南路,敦煌就成为必经之地。
(二)
敦煌不仅有莫高窟、鸣沙山,还有个“牛庄”,那里住着我的朋友牛玉生,敦煌研究院的画家。我曾三次到敦煌,都是承蒙老牛照顾。
老牛平民画工出身,玉门人,来到莫高窟找到了自己的追求。从此孤灯苦寒浸润在佛的世界,曾在榆林窟临摹三年壁画,有了很深的造诣,又被研究院送到中央美院深造。老牛有了名气,近十几年,收了很多学生,不乏万里求师的“老外”。
改革开放,佛教要弘扬,文革中捣毁的佛寺修复,老牛派上了用场。可佛教动辄就是上百平方米的壁画,岂是一人可以承担?老牛组织了“队伍”,全国奔忙。老牛有收获,不仅在西北,而且在全国各地,包括北京都留下了他的墨迹。可老牛也有惆怅,一些大型壁画,四五十人,半年一年的奔忙,可画好了,寺院却付不出钱,老牛无奈,可又不能亏待朋友,只好自己垫付,老牛很拮据。
(老牛和他的学生)
老牛好交往,很有些西北汉子的义气。为接待朋友,弘扬佛教艺术,盖了牛庄。一亩多的院落,近百平方米的画室,鱼池睡莲清幽,锦鲤游弋,牛庄成了敦煌人文荟萃的地方。不仅在敦煌,就是在北京业内也有很大的名头。
我们的到来,老牛正在等候。一番寒暄,高台茶座,两杯热酒下肚,拉开了话匣。
老朋友见面自是无话不说,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四个来自深圳美院的研究生——老牛的弟子。这是四个80后,来自深圳,可以看出见多识广,很有些艺术灵性。遗憾,对中国历史,特别现代史非常模糊。不仅对1989年那场举世闻名“风波”从未听说,就是对文革也非常糊涂。也许是受近年“唱红打黑”,左倾回潮的影响,对文革有一种莫名的向往,认为文革是一场失败的民主追求,我惊怵!
我想到网上对这代大学生高学历低智商的评价。智商低吗?不然,他们只是对那段历史没有真实的感受。
近30年对文革、四清、反右、工商业改造乃至土改的历史拒绝反思,刻意回避,加上大学政治课“伟、光、正”的教育,孩子们不了解自己国家的历史。他们看到的现实是:30年的对外开放,经济发展,生活奢靡,官场腐败,两极分化,主流价值混乱,社会动荡。 他们对前途有一种模糊的担忧。他们渴望稳定,渴望平等,渴望自尊,渴望出路,而无知和无力酿出的只能是“民粹”的苦酒。
孩子们不了解历史,原因于上一代人很少向他们深入的讲述。
何以?不堪回首,不屑回首,不能回首,因为环境的压迫。
这是几代人的诉求,是自戊戌变法以来启蒙和救亡追求的反思。那些曾经的历史运动,波及到每一个人,清算历史首先面临着统治者的忏悔,面临着每个人的忏悔,而在中国自我忏悔该有多难?
前不久,文革初期红卫兵领袖陈小鲁、宋彬彬在网上发文忏悔,不仅没得到舆论的谅解和支持,反而遭到攻击和咀咒。为什么?因为那些“罪恶”,每个人都不同程度的参与。
一个没有能力正视自己历史的民族,一个不肯忏悔的民族,又怎能还历史以真相,给历史的伤痕以弥合,给个人以解脱。
我担忧,背着如此沉重的包袱,中华民族又到了历史考验的关头。
(老牛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