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帕米尔高原 7月28日

(一)

(香妃墓室大殿)

晨6点半,天仍黢黑,跑长途辛苦,老信还在睡觉。想着昨天安排一早出发帕米尔高原,爬起来独自摸索着直奔香妃墓。

不知谁的主意,一向管理颇严的广播电视部,近几年来了个前清大忽悠,拍了一系列电视剧,康熙、雍正、乾隆成了无争议的明星,香妃也因此出了名。

香妃本是乾隆的荣妃,40个后妃中唯一的维族女性。因其父图尔都评定大小和卓叛乱有功,进了宫,死后丧在了清东陵。也许因为是维族女子,死后被文人骚客们编排,成了传奇。

传说,香妃“玉容未近,芳香袭人,既不是花香,也不是粉香,别有一种奇芳异馥,沁人心脾。”有体味本不稀奇,特别是吃牛羊肉的民族,可体味儿奇芳异馥就不同了,况且还沁人心脾。香就香吧,还编了一大通故事,“乾隆抢来的,思念故夫致死,运回回疆,魂归故里。”本是传奇,没有的事。不知是因为旅游需要还是另有故事,这里还真有个香妃墓。

按照路牌寻找,还真找到了。

 

一个大院子,一座清真寺。我的造访,一位中年男人打开铁门,告诉我旅游还没开始,要等到旅游局的人上班,现下穆斯林正在早祷告。

全世界的穆斯林有五大功课:信仰告白、祈祷、守斋、行善、朝圣。祈祷一天要进行5次,向神宣誓自己的纯洁,早祷告是重要的时刻。

坐下,满天繁星,白杨树遮蔽着清真寺,静悄悄,人群陆续来到。

就着灯光聊天,艾山江,维族人,50多岁,会说汉话,旅游局的临时工,在这里看门。

他对我的到来很好奇,听说来自北京,聊了起来。他说他很想到北京看看,但不知道北京有没有适于穆斯林生活的地方。我告诉他北京有个牛街,有很好的穆斯林的旅店和饮食,北京有很多维族人。他告诉我,游喀什要看老城,大清真寺和大巴扎(集市),那都是几百年前的建筑。我问他学校的教育,他告诉我,现在学校都是教两种文字,维文和汉文。维文经过1968年和1978年两次改革,现在都用新土耳其文。

我问他喀什是否太平,内地传说南疆很乱。他不同意,他说,闹事的只是少数,他们不是真正的穆斯林,真正的穆斯林不会杀生,不会搞恐怖,不可以抽烟、酗酒,嫖娼、赌博,真主教导我们要做好人。他说,这里很安静,恐怖不严重,都是传言,越说越邪乎,我们还听说北京乱,天安门广场,到处是警察。

他也有苦恼,他说他想去麦加,虔诚的穆斯林一生都要去一次麦加朝圣。他说他要告诉真主他遵守了真主的教导,这样才能一生当好人。可现在去不了。去一趟麦加要四万块人民币,可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政府不给办护照。他听老辈说,共产党来之前,去麦加很容易,现在不行了。我说报纸上有介绍,每年都有穆斯林朝圣。他说那都是政府的人,老百姓不行。

我不知他说的是否实情,也无从安慰他的苦恼。此刻参加早祷告的人群已然退出。他告诉我可以进去看看。

走进香妃墓,外院一座清真寺,正在祈祷,门口摆着很多鞋。走向里院,穿过一道心形绘有蓝色图文的长门,迎面一座五六十米见方,四五层楼高的建筑。建筑顶部错落,五个柱状圆顶的装饰,没有窗,墙上绘有漂亮的几何图案,很典型的伊斯兰风格。建筑西侧排列着密集的陵墓,鲜花盛开,一座别具风格的陵园。

建筑门口有解说牌,汉维两种文字:“喀什东北郊5公里艾孜热特村,有一座闻名中外的陵园——阿巴克霍加麻扎,是新疆境内规模和影响最大的伊斯兰‘霍加’(圣人后裔)陵墓。始建于1640年,墓主为喀什‘霍加政权’之王。……相传墓中葬有清朝乾隆皇帝“香妃”,故称“香妃墓”。……墓室内葬有阿巴克霍加族五代72人。”

吱吱扭扭打开墓室大门,一座阔大的厅堂,墓室黑暗。借着大门射进的阳光勉强看见,前后衔接满地的棺椁。艾山江指给我——那是香妃墓。

(墓室内大大小小的棺木)

我看不出个所以,也没有专门的标记,72口棺材齐聚一殿,说不出的阴郁。至于哪口是香妃的棺木已并不重要,解说牌也指明,不过“相传”。我还是第一看到如此特色的伊斯兰王墓。

(二)

告别艾山江,走进老城。

说是老城,其实供旅游参观的街道都是重建,可以看出新建的房屋尽量地保留了老城的风貌。依然不宽的街道,可以走两辆毛驴车,沿街两三层的商铺,装饰着伊斯兰文化特有的青蓝花纹。商铺后是伊斯兰文化特有的院落,各色的盆花,维族百姓出入。商铺繁华,大都卖的是维族特有的手工艺品,很多是专为旅游来客。

其实我更关心的是老城改造。

来时就听说老城在拆,据说还引起了国际伊斯兰社会的关注。真来了,这里正施工,走过去看看,还真不一般。昨天我还在为老城拆迁遗憾,真看看,很明显,已然拥挤残破到不宜居住。

(老城)

外乡人关心的是历史保留,旅游猎奇,本地人是在居住。其实这里的现状并不是古城旧貌。维族人的传统,房屋依地势建造,家族每增加一代就在原地见缝插针再造,更多的是加盖一层楼。经年累月,房屋向高空、四周任意蔓延。结果房连房,楼靠楼,层层叠加,很多胡同高悬着过街楼。有些街道成了死胡同。这里几乎没有现代卫生设备,有些厕所建在楼顶,悬空而立,被称为“旱厕”。

特别在文革时期,为防“苏修”进攻,挖了36公里地道。如今地面已有沉陷,一些三四百年的老屋挤在一起,看上去摇摇欲坠,老城改造不是谁的故意,而是现实的需要。

喀什老城改造是个伊斯兰世界关注的问题,但改造已不可拖延,这是我自己的结论。

(三)

(喀喇昆仑山)

再出发,帕米尔高原。

上坡再上坡,走出绿洲,戈壁上移动着一股股拉出尘柱的旋风。望远,一列雄峙的雪峰,那是慕士塔格,被称为“冰山之父”。

走向雪山,行至奥伊塔格:一条激荡的雪水河,灰绿裹着青蓝,卵石晶莹剔透;河堰上一丛丛红柳,红柳上高悬巍峨赤红的崖壁,几朵白云缭绕。

(穆士塔格雪山)

路旁有卖石头的年轻人。石头就来自河滩,有的晶莹,有的圆润,掺杂着红丝、绿痕,能看出石蜡加工的痕迹。他们说是“冰山石”,只产自这里,很宝贵。价钱也是随口要,1000元钱一块儿,一会儿就降到了200元。卖石头的摊位多,拉成了一线,吸引着来往的游客。

我们一路从甘肃走来,几乎哪都能看到卖石头的小贩,我没见多少人真正购买,怎么会有如此规模?那些年轻的小贩大声吆喝,举着石头纠缠游人。如此大好的年华,真的没事做?靠卖石头生活?

再前行,峰回路转,上到3300米,布仑口水库。

一条大坝封住山口,好大的湖面。奇异的是冰山前一脉灰色的石山,石山向下是灰白的沙丘。沙丘陡峭,滑入湖底,水面从浅白过度出灰蓝,冰山白云摇弋。想不明白,如此逶迤的沙丘怎么形成?风化怎么会原地堆积?而且堆积得如此紧密,没有隔离,没有过渡,就像从石山坠落,化出这无限的神奇。

(雪山沙湖)

 

穿过沙湖,第一层冰山甩在了身后,前山已是灰黄,路边一道奔腾的雪水河,离红其拉甫山口还有110公里,走上了沙石公路。

山在攀升,水在激荡,河边翠绿的草滩,有塔吉克姑娘徘徊,一点嫣红。

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冰山,没有喜马拉雅的荒寂沉重,没有落基山的突兀冷峻,绿地上巍峨耸峙,皇皇洋洋一列十数座冰峰,陈列半天,童话一样的惊艳。想起那首《高原之歌》:“谁见过水晶般的冰山,野马似得雪水河、、、、、、”

一路高歌来到冰山底部,又是一道奇景,海拔3650米的一面月牙形的大湖。

喀拉库勒湖,世界著名的高山大湖。湖水被十数座参差错落的冰峰回护,近20道冰川从冰峰滑落。随着高度融化,拖出一条条长长的尾巴,由白而灰,由灰而褐,注入喀拉克勒湖。湖面青蓝,雪峰晶莹明艳。

2点,正午时间。阳光从天心射下,不是摄影的理想时段,商议,面对这终生一遇的美景,入住。

一座木扎的牌楼,一排平房,五顶蒙古包,几户克尔克孜族牧民。有房子和蒙古包由一个中年汉族妇女经营。

这里明显做过修整,但多以残旧。

一座有些规模的舞台,没有人,荒着。挺漂亮的厕所,没有水,晾着。沿湖木扎的栈道,没维修,塌着。五座蒙古包尚可接客,凑合着(好在便宜,40元一位)。这里明明守着冰山大湖,修个水塔不费什么劲,可就没人张罗。唯一像点样的是那间餐厅,墙上挂着风景照,五张木桌,彰显着舌尖上的中国。

一个正在发展旅游的国度,又是面对世界级的景区,为什么承包给了个人?又不去建设?

可笑的是,偌大的景区,有限的十几个游客,一半还是老外。一个美国小伙带着自己的法国女友,用磕磕绊绊的汉语说,他们昨天坐大巴从这里经过,看到如此美景,留了下来。“这里太美了,不仅有冰山大湖,而且天候多变,每个时刻有每个时刻的景色。一两天玩儿不过来,特别登山队正准备登顶慕士塔格。”

可一辆辆大型旅游车正从这里穿过。我们的同胞只是在这里象征性的停停,拍张照片。

这是怎么了?外国游客不远万里流连这雪山美景,我们的同胞却跑去塔什库尔干县城,难道只为柯尔克孜的佳肴、篝火、舞蹈?

联想到网上介绍,中国的游客来到巴黎,一天采购就不知干什么了,躲进五星级酒店打麻将。

这里独特,阳光下晒得挠头,阴影下又冷风飕飕。看着湖水荡漾,绿草葱茏,生机无限,伸手进水,冰凉刺骨,看不到生命。遥看四周,南有慕士塔格冰峰,东北有公格尔冰峰,再远望有公格尔九别冰峰,乔戈里冰峰,数峰荟萃,都是7500米以上的冰山,喀拉昆仑仅此一角就足以傲视环球。

(宫格尔九别雪峰)

走近湖畔,浅水里一座石磊的基座,摆着一颗牛头,一只翠鸟立在牛角。牛头倒映,云天晃动,湖水晶莹。湖中有小岛,脆嫩的碧草,几只牦牛游动。

晚,有云无月。睡到三点爬起,月朗风清。

走近湖畔,一牙弯月,满天繁星,半天雪峰,寂静,天地交汇处一线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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