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秦岭的遐思

 拿起笔才想起今天是“五四”青年节。

“五四”,是中国人独有的节日。曾被誉为:一代人的精神启蒙,一代人的理想基地。可一代人毕竟过去,成都的街头熙熙攘攘,看不见“五四”的踪影。

“五四”在中国究竟处于什么历史地位?史学界一直争议不休。直到1949年,才被形成共识。什么共识?“在中国思想文化战线上,‘五四’以前的“新文化运动”属于资本主义文化革命的一部分,‘五四’以后的“新文化”,属于世界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文化革命的一部分。构成了两个不同的历史时期。”也正因为这一共识,史学界把“五四”作为中国现代史的开端。

    我以为不然!

“五四”只是作为文学革命的肇始才具有时代的意义。从政治角度看,“五四”只是中国近代史的又一次思想解放,是戊戌“公车上书”的精神的延续。“五四”只是继承,是“流”不是“源”,更谈不上划分了“两个历史时期”。

我以为:中国现代史的开端,应在抗战。为什么?

因为自1840年以来,国人无不以建立现代民族国家,与列强并列,融入世界主流文明为追求。而抗战,历经十四年血与火的洗礼,3000万人的牺牲。使中国大多数人,从农业宗法社会走出。知道了什么叫世界,什么叫国家。废除了1840年以来列强加于中国的不平等条约,并成为联合国常任理事国。

只有抗战胜利才代表了这一诉求的实现,中华民国代表走进联合国,代表了中国走入世界现代历史。

  回程,车外,蜀道。群峰悬在头顶随着骄阳移动,溪流倘佯谷底伴着薄雾奔腾,我们竟是横行在千山万壑的秦岭。

这是真正的横行:不循山,不绕水,逢山穿洞,遇水过桥。刚才还山环树绕,一片光明,马上就幽洞深深,灯光烛照。秦岭大变了,不是山变水变,是路变了,往日的景象随着路的变迁消融。

秦岭历来被视为中国南北方的分界,秦川蜀地的屏障。我曾在四年前走过这里,从西安出发,步步攀升,跨泾水河,翻太白岭,一天时间盘旋在崇山峻岭。清晨从西安出发,天黑才到秦岭腹地汉中。从那里到成都,开车走山路,最少还要一天的行程。

四年时间,大变了,秦岭筑起了高速路,五个小时竟从广元到了西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成了典故,蜀道已大路通天。

秦岭厚重,百公里拥挤着千山万壑,要想高速通过必须把这厚重打穿。看看这眼前的奇迹:万米长的岩洞群,一个连着一个,一山接续一山。穿行在灯光照耀的洞底,想象中头顶千山飞跃,万河奔腾,该是什么样的强悍?

中国在发展,一如这高速路,洞穿千难万险,强势得令举世瞩目。可中国进步了吗?

此行自驾回访云南,有两点印象最深刻。

第一,大多数百姓已经基本温饱。

对这点,城市的孩子理解不深。但我清楚,中国曾有普遍的饥饿。1958年~1962年我在山西上学,在老家亲见“大食堂”给农民带来的苦难。我的奶奶在那个年月为了让儿孙吃饱,只能喝点杂面糊糊。1961年老人去世,村干部说是后代不孝,我知道这不孝来自人祸造成的饥饿。

那个年代,我妹妹吃高粱面不消化屙不出屎,曾被我背到医院救治。我也曾到牲口棚偷吃过马料(煮黑豆),到田间偷吃生菜根和红薯。

文革中我在山西左权当兵,见到一位老人家里存了八缸谷糠,老人告诉我,他是被饿怕了。1977年我在北京郊区延庆当驻队干部,亲眼看到84岁的老人因为“偷”割干草变卖被当成“资本主义”批判,那个老人跪在地上流泪,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吃饱。我知道饥饿的滋味,知道“民以食为天”不是说教,是现实的写照。

吃饱是几千年中国农民的追求。现在有了基本的温饱,我清楚它的意义。

第二,精神追求的普遍困惑。

边远山区的少数民族历来被视为最淳朴、最忠厚、最有人情味的人群。可如今随着商品大潮的渗入,社会风气有了很大的变化。厚重和诚信日渐流失。到处是讨价还价,等级攀比。一路走来,假冒伪劣的商品随处可见。睦邻而居,守望相助的亲情越来越淡,边民已走出了传统,现实的诱惑和压迫产生着太多的困惑。

我在和边疆百姓、农场职工的接触中经常能听到对社会风气的不满和批判,甚至很多人流露出对文革时代的怀念。

30年的经济发展,人们似乎达成了这样一种共识:金钱和金钱代表的社会存在,成了衡量社会进步的唯一尺度。以金钱为尺度的经济排行表,成了评判社会进步的理性基础。国家和每个个人似乎只有通过追求金钱的最大量化才能实现自我。“闷声发大财”成了时代的追求。

我们在得到很多之后究竟又失去了什么?

车疾行在秦川大道,前面不远是潼关,过了潼关就是黄河,就要回到北京。心底反到有一种淡淡的落寞。 

接近60年的人生,我似乎一直在赶路。一旦慢下来,失去“事业”的光环,失去终日的忙碌,内心产生了一种淡淡的寂寞,有了一种全新的生命体验。

才发现,放弃实在不容易。过去的我,太在意人群的关注,“功成身退”只是无奈的自嘲。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辛弃疾的感叹,有一种凄美的深刻!

我想,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命体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心灵人格,人心其实永远不能真正地沟通,所以人才应该是平等的。

人固然应是孤独的,没有孤独何来洞察幽微,何来独立思索?孤独是一种品格,肯孤独的人才会用心去体验人生,体验自我;孤独是一种能力,能孤独的人才会对往生批判反思,才会有爱和谅解的超脱;孤独是一种坚强,拥抱孤独才能赢得真正人格的完整;孤独更是一种美,它能穿透人性纷乱的欲望,达到大写的“自我”。

海德格尔说:“人应该充满诗意地活着。”可怎样才算诗意?是本色率真,还是孤芳自赏?是小桥流水,还是大气磅礴?其实,有一个诗人,就有一片诗意。因为真正的诗心,从来不接受社会的强迫。

当代人活得不自由。只为物质索取太多,精神追求太浮,地位攀比太沉重,时世变迁太诱惑。权、钱、名、利,声、色、犬、马,无不玩到极致,以致安静下来都难。物质一日千里的发展,精神与时俱进的蜕变,人心失去了恒定,已容不下诗意和安闲。不信?听听当下人们说的最多的话:“活着真累。”可为什么还要这么累地活着?

云南自驾游就要结束,一个月零四天,一万六千公里行程。我看到了什么?一个全新的版纳,一个全新的云南,有了诸多的思索和体验。不知是云南在变还是我在变,竟然有了这么多的惊奇和感叹,有了十几万字的游记,有了三千幅照片。

云南给过我青春,给过我磨难,给过我无数美好的记忆,它在我的心里,它永远属于我。 

                           明志

                    人生得意唯本真,

                    丈夫风流在自心。

                     踏遍青山不为客,

                     英雄从来无主人。

1 车轮上的敦煌 序

  车轮上的敦煌  序

敦煌是个很难说清的地方。你看,地理位置,河西走廊西北端,大漠戈壁边缘。地广人稀,交通闭塞,晚清以前,名声很小。

怎么一举成名天下知了?因为那里有座佛光灿烂的三危山,山里有座流沙埋没的莫高窟,最主要,清朝末年,那里住着一个传奇人物,道士王圆录。

那又如何?

王圆录的墓志上写道:在莫高窟,偶然发现:“沙出壁裂一孔,仿佛有光,破壁,则有小洞,豁然开朗,内藏唐经万卷,古物多名,见者多为奇观,闻者传为神物。”

神到什么程度?中国公元2至14世纪的古写本及印本约5万卷,佛经占80%,世俗典籍占20%。成为人类文化史的轰动性事件。

后几经辗转,损毁过半。部分流散世界各大博物馆。中国仅民国国家图书馆收藏,约16000余件。成为四大“镇馆之宝”。你知道其它三宝吗? “赵城金藏,四库全书,永乐大典”。

敦煌学成了中华的文化大观。于是走来了英国收藏家斯坦因,法国文化人伯希,中国大画家张大千、常书鸿;于是有了敦煌研究院,有了莫高窟的艺术,月牙泉的景观,大汉长城的遗址,罗布泊的雅丹,自然还有盛唐残留的阳关。

近百年过去,敦煌在变,被世人称为:一生一定要去一次的地方。

  机会来了。老同学吕英英受敦煌研究院朋友召唤,邀请我共同走进敦煌。品味这历史和艺术的召唤。

是为序。

2 走进敦煌 2007、6、24

   走进敦煌,一个少年时的梦。

1966年大串联,我15岁,坐火车进出新疆,两度走近敦煌。知道了那里有个莫高窟,有着说不完的历史,看不够的艺术。禁不住敦煌的诱惑,和我一同串联的同学赵苏苏,已经走进格尔木,西藏的门槛,还是放弃了西藏,折返去了敦煌。回来给我讲故事,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文革中,撬开图书馆,“博览群书”。竟然翻到了诗人徐迟写的报告文学《祁连山下》。知道了常书鸿,知道了敦煌学,知道了敦煌发掘史。更知道了敦煌的美,那里是中华民族的艺术故乡。

我至今记得,那是一本《中国新文学大系》,收有徐迟先生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两篇文章:《祁连山下》、《火中的凤凰》。里面描写的知识分子浴火重生,用的是诗一般的语言。要知道,那时民国出身的知识分子正在遭受团灭,徐迟好大的胆。

   真走近敦煌,飞机在空中巡航。机下,三危山黑灰嶙峋,大戈壁黄褐苍茫,偶然可见几片绿洲,黄褐和翠绿在那里交响。这就是大西北,中华民族的脊梁。这里有着几度中华的衰落,更有曾经的辉煌。以致每一个中国文化人,不管身处何方,都会有一种按捺不住的西北向往,因为那里有中国文化的故乡。

走下飞机,第一印象,热风裹着细细的砂尘,空气中一股黄土的清香。走进候机厅,朋友老牛正在等候。老牛,大号牛玉生。那时还未发达,敦煌研究院普通工作人员。40岁左右,五短身材,国字脸,络腮胡子,见面先笑。这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放心的朋友,有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精明谦和。

老牛痛快,稍事寒暄,架车把我们带进敦煌研究院。

敦煌研究院,就设在莫高窟崖壁脚下。那里有一道1700米长,50米高的沙砾岩断层。断层上,一望无际,茫茫戈壁,断层下,一道绿洲,曲水流觞。莫高窟就镶嵌在断层崖壁。有了绿洲的滋润,有了戈壁的屏障,我们的祖先在这里构建了一处佛教艺术的殿堂。

老牛的朋友,研究院接待处长老骆,正在这里等候。直接带我们走进研究院展馆。2007年的展馆,不像现在,高大错落,金壁辉煌。那时,展馆不过几排相互连接的平房,就像一连串的中学课堂。里面陈列着数不清的展柜,数不清的古文经卷、壁画照片,和洋洋大观的学术文章。那时,没有特效灯光,没有多媒体音响,简简单单,朴素大方。

展览形式简单,内容却极为丰富。这些看似普通的展厅,不要说几个小时,就是静下心来,几个月钻研,也未必能全有印象。前研究院院长常书鸿,就在这里,守着青灯古佛,一守就是一生。自以为不过得其万一。试想,5万册古代典籍的浓缩,1200年的精心绘画,精心雕刻。这是一门宏大的学问,想搞清,要几代人的学习和研究。

参观洞窟,更是繁复的无法现象。一眼看去,几乎是漫无边际的崖壁,镶嵌着数不清的洞窟、栈道,蜂巢一样。老牛告诉我,要遍访这里的洞窟,怎么也得个三年五载。不要说敦煌地区全部,仅以莫高窟,就有洞窟700多个、彩塑2000多尊,壁画4万平米以上。他在研究院近20年,仍有很多没见过的壁画、塑像。

老骆是专家,为我们精选了几个有代表性的洞窟(45、96、57、148、等),亲自为我们宣讲。我知道这是专家级的待遇,全神贯注,一座洞、一个窟地巡视,一尊神、一幅画地听讲。

这是真正的艺术殿堂:尽管很多洞窟,没有灯光,不许照相,壁画已经脱落。可幽暗的残留,能给人更丰富的想象。这里的艺术珍藏,用骆处长的话说:包容着巨大的宗教内涵、艺术内涵、历史人文内涵,绝不是几句话能够说清。没有丰富的理论准备,没有深入的内心比较,决谈不上深刻,顶多是留点印象。

老骆告诉我,莫高窟的艺术精髓在佛教壁画,被称为世界古典绘画画廊。他指着一幅表现西天极乐世界的壁画,告诉我:创作这样一幅包容上百人的壁画,既要有对佛陀“极乐”理念的理解,又要有把这种理念形象化的想象能力,还要能用画笔表达出来。其画幅的构思、布局、线条、色彩,无不达到极致,是人类艺术创作的结晶。

    他指着一幅表达盛唐气象的壁画:你看那时的商街,繁花似锦,车来人往;那时的酒楼,旌旗挑檐,游客如流;那时的官员,颐指气使,雍容华贵;那时的文人,疏朗俊逸,潇洒气度。那是盛唐的画工,用画笔表述出来的时代形象,确立了中华民族的精神高峰。

老牛说,敦煌壁画太珍贵、太丰富。他在这里20多年,终日与壁画相对,默默厮守。他说他曾在榆林窟厮守了整整四年。反复临摹,画作无数,可真正创作起来仍然把握不住。我问他是否枯燥?他说,对着壁画就忘了时间,乐在其中,不觉着艰苦。“绘画,保持热情最重要。别人看我数十年面对不会说话的石窟,觉得枯燥无味,但对我来说,每天画,每天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每天作画时的感受不一样。那种凝在笔端、只有作画人自己能感受得到的喜悦,是无法向外人表达的。”老牛说:“什么叫极乐世界?就是创作时的感受!和古人神交。一笔一划勾描神的世界,心都乐的颤抖。”

3 榆林窟、锁阳古城

2榆林窟、锁阳古城   2007・6・25

昨晚聊天到半夜。一早9点,老牛还是来了。要知道,才相当于北京的早7点。说好,今天由他开车,去170公里外的瓜州榆林窟

敦煌石窟多。有多少老牛也说不清。我们来时老牛告诉我们,敦煌最大的两个石窟群:莫高窟和榆林窟。共有残存石窟上千座,佛像5000尊以上,壁画5万多平米。老牛说,这只是研究院的粗略统计,也许要多得多。

一路和老牛探讨,敦煌是个异数。其扬名四海严格说不是因为石窟和壁画,而是因为清末莫高窟藏经洞的发现。5万多册汉唐典籍出土,轰动了世界文坛。招引来诸多西方学者挖掘、掠夺、传播。敦煌受到世界瞩目。同期,从清末到民国,国人保护敦煌的呼声越来越高。终于民国时期在于右衽、陈立夫、梁思成、常书鸿等仁人志士的努力下,政府成立了“敦煌国立艺术研究所”,敦煌得到保护,敦煌学得以确立。

往上追溯:汉武帝在公元前111年即设立了敦煌郡,敦煌纳入中国。几乎是同期,佛教沿汉武帝打通的丝绸之路传入中国。自那时起,历时500年,南北朝时期达到高峰。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期间,印欧次大陆的佛教艺术,包括石窟、壁画、雕塑一路向东传播。文革后的考古发掘,新疆已发现的石窟寺,摩崖造像遗址58处,含1291个洞窟。最典型吐鲁番的博孜克里克千佛洞。尤其引起考古界和美术界关注的是,以敦煌壁画为代表的中国佛教艺术和古巴比伦、古希腊的艺术有着明显的师承。

 昨天风沙弥漫,浑浑沌沌。一夜过去,朗朗乾坤,万里无云,把个太阳惯的光芒四射,晃的睁不开眼,大漠敦煌的感觉出来了。

出发,南边的鸣沙山,一脉起伏,沙脊被光线切割得阴阳错落。再向前,三危山。一脉很奇特的山。山岩,峰峰有角,墚墚见棱,越是接近山顶越是黑灰凝重。阳光肆虐,山崖虚虚的冒着热气。一眼看出去黑灰朦胧,方圆几公里,没有一丝绿意,一团鬼气。难怪吴承恩笔下的《西游记》,取经道路,有那么多鬼怪精灵的描述。

12点车到榆林窟,也称“万佛峡”。一道峡谷,沟崖上,莽苍苍,无边的戈壁;沟崖下,黄土沙岩,垂直壁立,不知开凿了多少洞窟。沟底,一条小河,杨柳依依。

    榆林窟与莫高窟,同一时期开发,文化特色接近,被称为“姊妹窟。这里有4200平方米壁画,不乏绝世精品。老牛告诉我,他刚来敦煌研究院,在老画工带领下,在这里临摹壁画4年。青灯古佛,酷暑严寒,学到不少东西。

我们到来,有接待人员在等候,告知,眼下只开放43个石窟。但不许拍摄。

    走进石窟,清凉干燥。光线从洞口射入,渐深渐弱。艳丽的壁画、生动的雕塑。看上去轻柔深远,有很强的立体感。我想,用三脚架长时间曝光一定能出精品,可惜,面对这些美仑美奂的艺术珍品却不能拍摄。吕英英有个小数码机,偷偷和盛唐涅槃佛拍了两张纪念照,已是庆幸不已。

这里的讲解员水平很高。不仅能根据壁画,讲解佛经和隋唐五代的人文故事。而且着重介绍了古代的绘画和雕塑艺术。

佛教来自“西方”,与中土的传统文化有很大隔膜。佛教徒叫“出家人”。何谓“出家”?无君无父也。而中华文化,国与家、君与父是相通的。也就招来历史上几次灭佛。佛经古奥艰深,学起来不容易。但佛教走进中国,融入中土文化,逐步简单化,实用化,有了很大变化。

中国的佛教徒,特别是普通百姓,不要说佛经,大多连汉字也不认识。但寺庙的宏大,佛像的传神,壁画的精美所产成的艺术震撼力和强烈的价值导向,加上通俗易懂的佛教故事,成了最简捷的传教方式。中国农村的很多老人不懂佛经,却虔诚地行善念佛。

其实纵观中华文化的演进,一直贯穿着对外来文化的吸纳同化。最简单的表述,以传统中国文化精神,简化包容外来文化。使其实用化,甚至庸俗化。佛教的流传有这种倾向,近代西方文化的传入也有这种倾向,就是被我们推崇备至的马克思主义,一旦与中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也逃不脱简单化、庸俗化的宿命,成为真理的标签,打人的棍子。

我们在洞窟中参观,游客很多,有日本游客。中午和一个日本老人共同就餐。他告诉我,他已是多次来敦煌。他说,敦煌石窟是全世界的艺术宝藏,他关心这里。他在日本为保护敦煌募捐。这里有很多洞窟标明日本人捐资维护。他告诉我,这里风沙大,生态恶略,要多植树。他说,中日历史上交往很多,只是近代结怨甚深。二战后,相安无事了,但还是不断打嘴架。其实,中日之间可以相互学习相互借鉴的东西要远比西方多。他愿意帮助中国。

   下午4点回程,路过锁阳古城。

这是一片被红柳淹没的废墟。汉代,这里即筑城设县,唐代进一步扩大加固,建州府,定名瓜州。从废墟的规模来看,唐城不小。有介绍:方圆1.2平方公里,周长6.4公里。周边有可灌溉屯田30万亩。这里曾经有军队长期屯垦戍边。唐以后,安史之乱,屯垦军队撤回内地,中原和西域的联系时断时续,这里荒芜。戈壁的风沙、烈日把这里损毁得面目全非,如今,只余一段损毁的城墙和一座观望的角墩。 

瓜州为什么又叫“锁阳古城”?相传唐代大将薛仁贵率部平西,走到瓜州为土蕃军围困。弹尽粮绝时,发现城内生长有大量锁阳,遂以锁阳的根、叶充饥。终於坚持下来,战胜吐蕃。唐太宗感念“锁阳”有功,将瓜州城改名“锁阳”。故事不知真假,但有人传说。

传说的人是这座古城遗址景区的承包者。我们到来,锁阳古城遗址已经作为旅游观光项目由私人承包。因为是“遗址”,不用再投资维护,把路一拦,盖一间售票房收钱,每人80元,几个年轻人导游。

为我们导游的是一个本地姑娘。看得出,缺乏基本的导游培训,对当地人文历史一问三不知,只会引路。她告诉我,旅游人多时,老板给她们每月400元,人少时只给100多元,有时根本不发工资。她说,这里穷,只有旅游能赚钱。大的旅游景点,像莫高窟是国家的,小的旅游景点像这里的“锁阳古城”,都被官宦子弟承包。老百姓没办法,村里能出去打工的都去了新疆、内地。她向我们推销锁阳,小姑娘说;这里刮大风後经常可以捡到古钱币和古饰物。锁阳基本了,能碰到锁阳是缘分。

     《满江红・锁阳古城遗址游记》

断瓦残垣,荒草玄戈壁凄然。骄阳晒,角墩腾虚,黄土生烟。遥闻城头画角喧,锁阳充饥定天山。薛仁贵,横刀收西域,美名传。

大英雄,已成仙。新瓜州,谋发展。把豪情换作,利欲争先。煌煌古寺妆新秀,锁阳古城也卖钱。看东方,红尘滚滚来,换人间。

4 西千佛洞的老陈 2007、6、26

西千佛洞的老陈      2007年6月26日

一早7点半出发。须知,这里的时差,相当于内地清晨的5点半。何以如此匆匆?老牛说:西出阳关,有70公里行程,沿途还要路过瓜州和西千佛洞,他已经联系研究院的同事在西千佛洞等候。他说:路途遥远,戈壁太晒,必须赶早。

9点,车路过瓜州。瓜州,古城,西汉即以设县,隶属酒泉郡。清代更名安西,取安定西域之意。因安定西域的安西与人死安葬的安息同音,今人怨其名不吉利,去年更名,恢复瓜州古称。

老牛告诉我,瓜州历史文物多,我们昨天去的榆林窟、锁阳古城和今天将去的“西千佛洞”,阳关都在瓜州地面,有多少文物说不清。仅仅一条残缺的汉长城,沿途残存的角墩、城垛就无数。

我们2007年来时,瓜州还是一座灰突突的旧城,城关一片低矮的平房,一座残缺的城门。难得,早早的瓜贩已经出摊,城门外一列白帆布的瓜棚。

瓜州,还真不是浪得虚名。这里的西瓜,清脆香甜。咬一口,瓜汁流到手上,甜的拉粘。更让我吃惊的是价钱,一块钱一斤,比嘉峪关还贵。

老牛对我说:20年前,这里的西瓜运不出去,百姓自己吃,卖不出几个钱。那时的敦煌,除了政府人员,只有研究院的职工是挣钱阶层,也挣不多,老牛每月30多块。那时西瓜才1.5分钱一斤,一毛五就能买一个大西瓜。现在涨了整整60倍。公路修通,旅游开发,敦煌的物价一个劲的蹿升。

继续西行,太阳已经高悬半空。敦煌是大漠戈壁中的孤岛,一出市区就是望不到头的戈壁。黑灰的碎石片,无边无际。强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地面虚虚的晃动,热气蒸腾。单调的地貌,模糊着时空。昏昏然不知走了多远。猛然,一道深深的地裂。看过去,一片眼睛形状的绿洲。拐进去,一条小河,一片浓浓的绿荫,西千佛洞到了。

老牛说,莫高窟也称“千佛洞”,这里在莫高窟以西30公里,人称“西千佛洞”,和莫高窟、榆林窟艺术特色没多大差别。也许因为紧邻阳关大道,东来西往的商旅、僧人、官员、学子多,经过这里都会拜佛祈求平安。来的人多,上千年人踩马踏,风化损毁,规模小了许多。他说,据研究院的专家考察,这里的开凿要早于莫高窟,有很高的文物价值。可研究院人力有限,照顾不过来,至今这里没有很好的开发保护。

我们那次来,西千佛洞尚未对外开放,没有商业服务,也不卖票。老牛的同事,陈先生在这里管理。听老牛介绍,陈先生是个有故事的人。文化革命,屡经坎坷,文革后被发配到这里。年近四十,还是个临时工。但我能感觉出,他对本职工作非常热爱,而且善于学习。听他介绍,不仅口齿清晰,逻辑分明,而且知识面非常广。最难得,他对这里的文物和历史有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爱。也许是很久没人来参观,也许因为我们来自北京。他带我们参观了5个洞窟,用了3个小时讲解。他告诉我们,这里的洞窟主要是北魏时期和唐朝初年开凿,年代久远。加上长期没人管理,文物被偷盗、损毁。特别是文革,兰州的红卫兵到这里“破四旧”。当时的研究院领导挺身而出,用身体保护文物,竭力说服红卫兵。指出这些祖宗的瑰宝,被帝国主义掠夺破坏,我们必须保护,劝退了红卫兵。才使这里的文物没有大规模损毁。即使如此,文革十几年,这里没人看护,大多洞窟已经坍塌,没法恢复,目前只有17个洞窟开放。他对这里的每幅壁画,每段典故都如数家珍。听得出,很多观点是他自己的心得,有深度,我们也因此探讨了一些问题: 

一,为什么佛教文化特别发达於南北朝?

陈先生以为,魏晋南北朝时期,五胡乱华。北方民族入侵中原,没有文化根基。汉人讥讽他们“胡人无文”,“胡人无佛”。刺激了当时的少数民族统治者,为了争名份,争正统,争文化根基,大力倡化佛教,学习汉俗,融入中土。最典型北魏孝文帝改革。中国现存规模最大,影响最深的佛教石窟,包括云冈石窟、龙门石窟、麦积山石窟和这里,大体都是开凿於那个时代。

二、敦煌地域文化兴衰说明了什么?

敦煌地处边关,在大航海没有兴起之前,是中国走向世界的几乎唯一通道。因此多种文化在这里交流融汇。当时,这里的经济发展和文化昌明要远高于其他地域,就像改革开放今天的香港、深圳。敦煌的衰落是元代以後的事。朱明王朝放棄西域,缩至长城以内。丝路阻隔,文化屏蔽才走向没落。敦煌的兴衰说明,开放才会兴旺,交流才会进步。

三、敦煌石窟如何保护?

敦煌石窟自1950年代以来一直是由国家投资,由敦煌研究院(“文革”之前为研究所)集中承担研究和保护责任。但敦煌石窟分布广,破坏严重。要很好地维护,需要增派大量熟悉文物保护的专家。文革后,人头费用越来越高,研究和保护经费捉襟见肘。院领导只会向国家化缘,同行讥讽为:“抱着金饭碗讨饭。”可看看今天的五台山、普陀山、峨眉山、少林寺,看看东南地区的一些著名寺院,哪个不是肥得流油?能否考虑分权,独立核算,走一条国家提要求,监督指导,“佛门”化缘自养,“以佛养佛”的道路?

陈先生还对壁画的自然风化非常担忧。他说,围绕自然风化,近年日本和美国专家提出,用现代技术对敦煌壁画复制。能不能成功,他很担忧。他说,张大千当年到这里也是打着复制壁画的旗帜,结果能?严重的破坏了这些上千年的文物。他跟我说,你们从北京来,能不能向中央反映,采取对世界文物保护界招标的方式,拿出当代最好的保护方案,由我们的专家把关。他说,这里的文物已是最后的精髓,稍不谨慎,一旦损毁就会遗恨千年。

一个普普通通的临时工,能有这样的忧思,处江湖之远,思庙堂之高让人感动。

5 阳关、月牙泉 2007、6、26

14点,告别老陈,前方阳关。

网络检索: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在河西走廊“列四郡,据两关”。四郡者,敦煌、酒泉、张掖、武威,两关者,玉门关、阳关。均为军事重镇,都是都尉治所。玉门关和阳关之间有长城连结,烽燧无数,虎踞长城。 

当时,中原与西域及西亚各国交往频繁,北行出玉门关,南行出阳关;两关分扼天山南北路,成为丝绸之路的的咽喉。汉、唐时,西出阳关就是胡人居住区,所以王维说:“西出阳关无故人”。 

    一路想象阳关的雄壮苍凉,古意盎然。可真停了车,到了阳关,却怎么也找不到雄壮和古意。目之所及,一派戈壁莽莽苍苍。一脉不高的土山,顶部一墩灰黄的烽火台,沿戈壁沙丘隐隐可见的土坎。如果不是一块巨石刻有“阳关”二字,你很难想象,这里就是昔日的长城阳关,蕴藏着大汉的风尘,盛唐的韵律。

想想看:血战匈奴,忍辱和亲,金戈铁马,开疆拓土。有仇怨,有征战,有鼙鼓,有呜咽。有白发胡笳,有羌笛杨柳,一部千年的西部荣辱史,数以万计的中华好儿男,融化在一起,凝铸成眼前的两个大字“阳关”。

不知盛唐时这里有多繁盛?想象中,一座雄关,一条大道,人流如织,胡汉杂处。几处旅店,几处酒楼,可以在这里送别,一杯酒下肚,再叮嘱一声:“出去了,就没朋友了。”

阳关不再,长城不再。甚至在古城关的旧址上,荒凉和寂寞也不再。阳关镇去年被评为四A级景区,这里正在投资建设,有了旅馆别墅。我们在一家农户吃饭,茂密的葡萄园搭起凉棚,摆上十张桌子,就是一个大气凉爽、田园味十足的饭店。

古阳关坍废了,不知何人在旧址又盖了一座新阳关。崭新的城池,仿汉的城门,也算雄壮的城楼。城垛陈列着近代才有的火炮。最主要,城头无数的宫灯、彩旗飘飘。有意思的是,城门横拦着一张长桌,几个身穿铠甲的“士兵”在那里“守关收钱”,标明门票50元。世界真奇妙。

在旅游区盖假古董收钱不稀奇,近年内地很多,不知何时此风吹到了这大漠深处。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在山东蓬莱贷款盖了一座大院落,塑造了一尊大佛,讲了一个故事,座地收钱。据他说,三年可收回投资,从此吃穿不愁。其实,他的套路很简单,先通过官家,低价拿到一块地,再以地抵押贷款。拿贷款盖景点,盖好,评估,再直接抵押给银行。当然每个环节都要有回扣。这样做,一无风险,二无压力,有百利而无一害,当地官员、投资者、银行皆大欢喜。

问题是,怎样才能从官家拿到土地并评估贷款。当然不是人人皆能,关键在背景,看何人的子弟操作。我不知眼前的新阳关是否也是这套路。问“守关”收钱的“士兵”,何人所为?不作答复,只说老板来自北京。

看着眼前的“新阳关”,我担忧。我们那次来,游人很少。有限的游人很少买票进“城”。我怀疑,能否收回投资?

10年后,2017年又到阳关,大变了。“新阳关”有了博物馆,有了一系列的角墩、烽火台。这里被评为甘肃省文化产业示范基地、酒泉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甘肃省文物保护先进单位。最重要,河西走廊已经形成了一条旅游带。从嘉峪关,敦煌到这里,有5日游,7日游的打包项目。走进阳关买的是套票。

告别阳关,返回敦煌,直奔月牙泉。

鸣沙山、月牙泉是敦煌最经典的景区。只因大漠气温太高,爬鸣沙山要到傍晚。我们那次走进月牙泉已是晚上8点,游人正盛。数不清花里胡哨的骆驼,各种车辆,天上飞翔着动力飞艇。

月牙泉出自鸣沙山腹地,四面沙山,一牙清泉。水质清凛,养育了一围绿洲。古人爱其风月,筑塔、建廊、植树,成就其大漠奇观。可眼下的月牙泉已非昔日。文革前,这里还有22亩水面,水深8米。如今水面不足8亩,水深不足一米。老牛告诉我,1999年月牙泉已经干涸。为了旅游,在距月牙泉不足一公里处挖池蓄水养护。西北沙化和水资源匮乏是一个天大的至今无解的问题。老牛说,仅敦煌,一年就被风沙吃掉绿洲近千亩。月牙泉的萎缩不过是冰山一角。

月牙泉是美丽的。但我以为,它的美只有爬上鸣沙山才能看到。9点半,和吕莹莹费了大劲爬上近百米高,刀切一样的沙梁。这里的风怪,从两侧向上刮,尽管每天观光客把沙子推向山下,把沙脊移为平台,可不用半天,风又会使沙山恢复原貌。

此刻,夕阳正西下,晚霞把沙山融入长天,一派璀璨。放眼四周,层层叠叠、俯仰无边、单纯划一、朦朦胧胧,一座巨大的沙漏。沙漏底部,眼睛一样的绿洲,泪珠一样的湖水,越发得叫人心痛珍惜。

须臾,月出东山,清辉万里。动荡的星空,四围淡淡的沙山。远远的月牙泉,神秘的古塔,深灰的植被,隐隐的倒影。

独立在这无边的沉寂和黑暗,清清月色,微微热风,阵阵花香, 朦胧中耳畔响起:天地空蒙,宇宙洪荒。

6 玉门关、罗布泊雅丹 2007、6、27

   老牛不愧是个热心的东道主,把我们的行程安排的很满。一早过来告知,今天参观玉门关。

2100年前,汉武帝打通西域,“列四郡,据两关”。玉门关就是两关之一,成为扼守中原通西域的门槛。我最早知道玉门关,源自唐代边塞诗人王之涣。“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中国人,只要上过小学,对这首凉州词都会知道。

2007年,敦煌到玉门关150公里,几乎清一色的戈壁滩。没想到走到距玉门关60公里的地方,居然有人拉横杆收费?老牛告诉我,这里的公路是私人投资修建。大漠戈壁,私人筑路?得投入多少钱?我很诧异。想想,也不奇怪。这几天在敦煌游历。整体看,城市陈旧,市政落后,正在发展。但绝不缺乏高档设施,高档建筑,而且大多是私人财产。就说我们入住的宾馆,鹤立鸡群,难得的辉煌。一个小服务员告诉我,宾馆是地区公安局长太太的私产。她家有钱,有一座金矿。早就听说河西走廊资源丰富,也听说过祁连山私人采金。总觉得离现实很远。没想到还真就在眼前。老牛告诉我,近年国家允许私人采矿,但要特批。只要批给你,没有不发财的。可这些与普通百姓无缘。想起昨天到瓜摊买瓜,老牛告诉我,卖瓜人原是研究院职工,因为偷窃6000元,被判刑三年。出狱后,在这里卖瓜。也难怪,这里的人都懂得“权力就是金钱”,这里社会的主流人士,最热衷的是跑官。

下午2点车到玉门关。有了昨天游历阳关的经验,对玉门关自然少了宏大期盼。果然,就像昨天的阳关,莽莽戈壁,一座不到三丈高的土墩。如果没有标牌,怎么也想不到这里就是玉门雄关。附近还有一段汉长城遗址。从裸露的墙体看,这里的长城没有包砖,直接是用一层黄土、一层芦苇乾打垒筑成。高有丈余,宽不过3米。两千年风吹雨侵,已然残损不堪。和北京的明长城怎么也联想不到一块,倒像是西北豪门的土围子。

汉筑长城,为的是抵御匈奴。在历史上发挥过多少作用,无从评说。但划出了一条界线,把汉族和西域少数民族区分,把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隔离。加上和亲政策,在汉代倒也相安无事了很多年。

但文明的交流岂是一道城墙可以阻隔?上千年,打过来,打过去,终于磨平了古关,消化了长城。两种文明在这里融为一体,一个更广义的中华文化圈取代了历史上的汉族,玉门关也就成了中国人共同凭吊历史的场所。

古人说:“关防只在人心。”其实人心才没有“关”,才不设“防”。“人心”是流动的,只要开放,人心可以磨灭任何人为的文化界线。像今天的大中华,今天的大欧盟。世界一体化,已是当今的趋势。能不能一体化?怎样一体化?还有待后人努力。但中华民族的历史不是已经为世界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满江红・玉門関懐古》

翘首西天,難见,玉门雄关。任想象,千年古事,想也纷繁。层层城垣接天日,巍巍角墩起狼烟。悍匈奴,梦断雄关路,胆气寒。

独行客,来探看,古城关,已颓残。大汉魂何在?戈壁荒滩。汉武、唐宗皆尘土,恩怨情仇成笑谈。空凭吊,谁将时空换?大江山。     

下午3点20分进入西湖雅丹地貌自然保护区。

这里离玉门关不远,但地质景色迥异。玉门是黄灰色的戈壁,一望无际,平平坦坦。这里不同,地处罗布泊边缘。这是降雨稀少,阳光强烈,风沙极大。狂风剥蚀着地表,卷着沙尘飘向东方。千万年下来,东方有了黄土高原。这里只余下黑沉沉的戈壁石和被风刻蚀出的土丘、土台、土笋、土柱,一处400平方公里的雅丹。

我们到来已是傍晚,夕阳下,雅丹涂上了一层金黄,错错落落,成行成列。驱车行驶在这自然天成的黄土丛林,金色的迷蒙幻化出想象的极致,“奇珍異兽”,“宫廷殿堂”,“罗汉缁衣”,一股来自远古的肃穆庄严。

 惊喜的是,在这雅丹戈壁中,我们竟然遇到一支寻找罗布泊玉石的队伍。这些人,个个黑瘦精幹,像老鼠一样,住在深深的地窖。  

这是一个平地深挖的大坑,也许有7、8米深。坑壁上挖有窑洞。走进去,有100平米左右,竟然也分出一间卧室,一间客厅。门开在一条下斜甬道的底部,三扇窗户开在屋顶。夏日的白天窗户敞着盖通风。住在地下窑洞,享受着大地的呵护,晚上面对着满天的繁星。

一个姓余的小伙子告诉我:地图上的罗布泊像一支耳朵,这里是耳垂,离罗布泊中心,直线还有300公里。他们在这里靠卖罗布石、胡杨根,组织旅游谋生。罗布泊称死亡之海。文革中,科学家彭加木就死於这里。1996年,探险家余纯顺也在徒步探险中失踪。小余说,罗布泊夏天酷热,冬天严寒,无法穿越。他的老板很能干,接受教训,组织爱好者乘越野车穿越。每年的五月初和九月底组织两次,每次穿越时间7天。每次5至7辆车,有专门拉给养、油料的皮卡越野车跟随。有卫星电话与外界联络。参与者每人收费9000元。已经成功组织了几次。虽然价格不菲,但报名参加探险的人很多。他希望我也能参与穿越,并留下了联络地址。

他说,他们公司就是一个大家庭,老板就是大哥,和他们同甘共苦,每月还发给他800元。他说大哥路子野,组织他们为洋人拉骆驼,在雅丹地貌观光,他很自豪。他说,他不想进罗布泊,太热,太苦。他的理想是过几年开一家卖奇石、根雕的小店。他说,他的老板已经答应帮助他。但他又说这类小店现在太多,挣不到钱。我问他是否可做些其他的事,他很茫然。但他很自信,说他熟人多,他在敦煌带人进月牙泉可以不要钱。他还告诉我;罗布泊有好石头,昨天一个採石人从里边带出几块石头,一块在这里就卖了3500元。小余初中没毕业,黑黑瘦瘦,像这戈壁上的骆驼刺,很有生命力。但他的理想和眼界始终超不出这大戈壁。

    傍晚,入住仅有10间小屋的雅丹龙城宾馆,只有我们三人。

    夜宿大戈壁,睡不踏实。3点醒来,走出旅店,一股无声的震撼。

一轮满月大放光明,东坡上的风车转着虚虚的光,投下长长的阴影;远处的雅丹隐隐约约,迷迷蒙蒙。月光太亮,空气太清,没有虚光,天幕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片靓丽的繁星。如此的安祥、如此的神秘、如此的生动。

没见过如此繁闹的星空。澄澈的乾乾净净,清爽的黑白分明;美得让人无法消受。 我很奇怪,古圣先贤们描绘的西域,有“长河落日”,有“大漠孤烟”,有“悲鸿衰草”,有“羌笛哀怨”,却很少看到描述大漠的夜。这种生命几近绝迹,纯粹由存在酿造的大漠星空。

7 老牛的追求

一早,环视这瀚海雅丹中的小旅店。

旅店很小,双层门,一座镂空的大厅,摆着两张长桌,几把座椅。有公共的厨房、厕所,周边12个单间,密封的很好,夫妻二人经营。老板,40岁出头,身材壮硕,正在做早餐。他告诉我,他是酒泉人,在地质勘探队工作。这座旅馆是他们原来的办公室。地质队撤走,把这里承包给他,改造为旅社。

他告诉我,这里已经属于新疆的地面。眼前是新疆最美的雅丹,远远超过克拉玛依的魔鬼城。只是交通不便,缺乏宣传,来的游客很少。他说,地质队有资料。上世界50年代,这一带还有近万亩的水面。罗布泊四周有50多万亩胡杨林。听老人们说,那时这一带水草丰茂,牛羊遍野,鸟兽出没。

新疆和平解放,军队成立生产建设兵团,开垦荒地,砍伐胡杨林。短短10年不到,移民近200万。1959年大跃进。建设兵团进驻塔里木河和孔雀河上游,大面积垦荒。修了近百座水库,十几万公里水渠,胡杨林基本砍光。文革,知识青年支边,人口暴增。加上农业学大寨,毁林开荒。自那以后,塔里木河和孔雀河就没有水再流入罗布泊。罗布泊是浅盆湖,最深处不过3米多。这里夏季酷热,水蒸发量大,罗布泊的最后干涸是在文革。

他说,魔鬼城是因为拍了两部电影《卧虎藏龙》,《七剑下天山》一举成名,成为新疆最热门的旅游地。这里的雅丹强过魔鬼城,不仅更大,而且地面都是干干净净的黑色扁平戈壁石,雅丹造型也更丰富,可以开着越野车在土林一样的雅丹地貌周游。他希望我回去宣传。他说,这里是穿越罗布泊的起点,戈壁石里埋藏着珍宝。前不久,有人在这里找到很大的羊脂玉。

清晨的罗布泊安详、平和,初升的太阳抚慰着洁净、温情的风,把大漠打理得清清爽爽,乾乾净净。雅丹的土丘、土台,承接着金色的阳光,编织着橘红色的梦。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曾经在这附近爆炸的同样有着橘红色彩的原子弹。

下午回到敦煌。老牛说,周边的景区基本都看了,你们自己逛逛古城。

敦煌是有2000多年的历史古城,莫高窟展示的就是这里曾经的辉煌。2000多年过去了,沧海桑田,古城已很难找到“古”意。5万多人的城区,道路平坦开阔。到处在施工,新建了一条宽阔的旅游商街,排列着几座豪华饭店。这里正在建设现代的居民小区,我打探了一下,一平米预售2000到3000远,已经有了富人别墅。

这里有条集市街,不仅卖瓜果梨桃,各种乾果。而且排列着一长串的卖烤羊肉、烤鱼、西北小吃的商摊,满街飘香。最多也最有特色的是卖古玩、字画、玉石的摊点。

这里地处西域边关,历史上多征战,往来商贾也多,地上地下有很多遗留的宝物。我们在古玩堆里游历,店家为我们介绍了很多“稀世珍宝”,可我不懂,也不敢苟同。因为老牛说,这里文物骗子很多。  

其实最吸引我的是艺术品。有刺绣、蜡染、石雕、木刻。不少艺人当场制作。我採访了一个老人,50多岁,竟是敦煌研究院的现职艺术家。他在胡杨木上刻菩萨、飞天、反弹琵琶,刻得很认真,很精细,很有些莫高窟的风彩。他说业餘出摊赚点钱养家,还为我介绍了一些其他研究院专家的作品。我没买,不完全是不信任他,而是总有一种亵渎感。敦煌艺术是中国文化的瑰宝,怎可流落街头,在这商贾小店中任人仿造?

这里太喧哗,太浮躁,容不下盛唐的雍容,佛陀的微笑。即使有艺术珍品,在这闹市中,既无法静心品评,也无法认真探讨,更何况摊贩们围着我,不屈不挠的絮叨。

我不懂收藏,也无意涉猎。此行我认准,只收藏老牛的一幅画。

新结识的朋友牛玉生,人称老牛,玉门人。五短身材,络腮胡子,一说话就笑,典型的西北汉子。上世纪80年代来到研究院美术所,守着青灯古佛临摹壁画四年。之後被研究院送到中央美院培训两年。毕业回到研究院,一画就是20年。对敦煌壁画很有心得,有很高的造诣。

老牛在敦煌是个人物,有一个大俗大雅的牛庄,不下500平米的画室和两处茶廊。茶廊池水围绕,金鱼游弋,满园的果木、花草,很有点艺术家的灵气。

老牛热爱敦煌,热爱艺术,也不甘混饭。他想使莫高窟的艺术走向世界,使自己的生活得到改善,走出一条自己的路。老牛最得意的不是他的画,是他的女儿。他的女儿4岁就在莫高窟受熏陶,如今17岁已是中央美院附中的高材生。老牛对她充满信心,要让她受世上最好的教育。他知道这一切都取决於他的绘画努力。他画得很认真,很卖力。但现时体制总让他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画得不踏实。他还要打卡上班,还要应酬,还要看官员们的眼色。

老牛对前途是乐观的,他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他现在已有了一些名声,不少日本人、美国人不远万里到敦煌找老牛求画。他已有八个学生,这两天有一个美国姑娘利用暑假到这里进修,可谓桃李满天下。谁又能断定,在这敦煌的牛庄中不会凤凰涅槃呢?

8 敦煌的思考 2007年6月29日

整整六天,敦煌之旅结束。老牛任劳任怨陪我们到了最後一刻,并送了我们一人一箱“李广杏”。

飞机在大漠上攀升,敦煌渐行渐远。面对大漠中的绿洲,小小的边城,中国的艺术之乡。它除了留给我一系列的观光遐思还带给我一些什么样的思考?

我想起敦煌宾馆的一副对联,“气清更觉山川近,心远才知宇宙宽。”这是古人的认知,何等的意境。可人能活得“气清”“心远”吗?

我曾经想过,其实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人类发展进化史的浓缩,区别只在於自觉程度。每个人一来到这个世界都只是“动物”,既有求“真”求“善”求“美”的潜质,也有“任性、懒惰、嫉妒”的本能。近代人自称为“高级动物”,不能不说是一种大明智、大自觉。人性不仅是与生俱来的,也是人的文化造就的。因此人的一生是一个不断的约束自我的动物性,启发和弘扬自我的精神潜质,不断地走向“人”的过程。

从人类的精神发展历程来看。近2500年,能被历史留住,并被视为“正教”的信仰追求,无不是教育人们约束、克制自我的物欲,同时弘扬真诚(真),仁爱(善)坚定(美),以凝聚人群,造福人类。几千年来,人类对信仰的坚定在本质上就是从动物向人进化的坚定,是渴望成为“人”的追求。

近代以来,以西方为代表的“现代社会”走向一个误区,把科学显示的工具理性,等同於人的精神追求的价值理性;把单一的物质发达,满足人的物欲追求,作为社会理性的追求方向。把生产力的发展视为人类走向大同的唯一必然,把动物向人的进化视为科学和物质追求的结果。失去“美”的指导(人类生存意义的指导),失去“善”的实践(人类生存和谐的能力),单纯强调理性和科学(真)。怎么可能带来人性的进步?人类社会的平和?

结果只能是:人的动物性本能的扩张。奢靡、享乐、战争、掠夺。

社会的楷模成了欺世盗名,杀伐决断的政治强人;成了利及四海、跨国跨洲的经济大鳄;成了粉饰太平、出卖良知的文痞:成了搔首弄姿、哗众取宠的艺人、模特。

教育从培养精神人格的殿堂堕落为催化物欲的温床,艺术从净化心灵的圭臬演绎为争名夺利的战场,人类在“权力、金钱、名誉”的三驾马车驱使下狂奔,走向人性丧失的悬崖。

现代社会发展得太快,以致人们“活得匆忙,来不及感受”。失去思索,失去追求,自然就失去信仰,失去坚定。五花八门的主义,瞬息万变的说教,使人们陷入迷茫:是否自然界的瞬息万变就决定了人性也要瞬息万变?是否时间、空间的相对性就决定了人格的随意变迁?是否物质的无限可分就决定了人的社会的永远分裂?是否 “物竞天择,优胜劣汰”,就决定了人类社会不断升级的争斗?

人相对於自然究竟是什么?人性究竟是什么?

几年来这些问题一直想不清。但我以为,人之所以是人,一定有质的规定。这个定性一定应该有两个基本品质:一是人性一定应该是人类的精神性,是人的精神对人的物质存在的自觉,是人类对真、善、美,对幸福的价值认可和实践。二是人性在人的历史发展中是一个不断自觉的过程,这个过程是人坚定不移的自觉追求,任何游疑和含糊都会使我们失去成为人的自觉,甚至堕落。

我一直有这样一种想法:其实人类所以成为人类,并不全是自然衍化的产物,而是人类自觉努力的结果。任何人类文化的形成,都是千百年来人类生存努力摸索的产物,是对有利於人类存在和发展的行为的肯定和发扬,对无利於人类存在和发展的行为的否定和抑制。古人的一代一代的努力产生了人的文化,使人的自觉和努力延续至今。

这是一个人成为人的过程,因为是个过程,所以没有终极的模式,没有终极的价值,世界一体化只是一个没有尽头的趋势。多元共存才是这一过程的正确描述。

但也正因为是个过程,文化是可能消亡的,自然灾害姑且不论,仅是我们或我们的後代,如果失去自觉,放棄“成人”的努力,同样可能导致“人”的文化的消亡,导致人类社会的毁灭。这一点,创造莫高窟壁画的前圣先贤们是有充分的认知的。

你看那些壁画,有地狱的恐惧和极乐世界的畅想。那是前人对後人的警示,对人类的理想。那里表现的人类修行、修性的追求,正是人从动物走向“人”的过程描述?那些半人半兽,在欲望的痛苦中煎熬的形象正是人类走向堕落的写照?

人是不断成长出来的,人都会面对死亡,在死亡面前我们能无愧地说:我成“人”了,我在“成人”的道路上坚定了,我回归了那个本应属於我的“自我”,回归了那个被我们的先贤称为圣人、上帝、真主、佛陀的“人”了吗?

1500年前,莫高窟的佛是“气清”的,莫高窟的人是“心远”的。这种大自觉所体现的清醒追求、远大志向,成就了中华民族对西方文化的融合,成就了几代人的艺术追求,也成就了人类精神史上的高峰。面对喧嚣的时代我们今天将何去何从?

再见了,敦煌、再见了,莫高窟。我还会来,直至真正的“心远、气清”。

1 车轮上的香格里拉(序) 2004年10月28日

当我重新润色这篇游记的时刻,已是2022年9月12日。海外的疫情告一段落。两年半的磨难,新冠病毒在自我消弱,到了死亡率低于流感的程度。除了中国,全世界都解除了疫情封锁。

封锁也有封锁的好处,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反倒静下心来,重新润色这十几年周游世界的记录。并且在朋友示范下,学会了录音、配图,独立制作电子图书。海外登到“Youtube”域名“老郭看世界”;国内登到“西瓜视频”域名同样是“老郭看世界”。

从2020年5月到昨天,初步盘点了一下,共获得:1,自驾横穿俄罗斯、北欧、东欧、南欧游记197篇;2,自驾走中亚,经南欧、中欧到北欧游记,116篇;3,自驾云南游记62篇;4,自驾阿拉斯加游记47篇;5,自驾美国盐湖城游记17篇;6,自驾北美峡湾游记11篇;7,俄罗斯乘破冰船北极游记50篇;8,自驾加东游记48篇;9,自驾国内游记82篇。合计共630篇散文朗诵视频。可谓收获颇丰。也就准备把朗诵稿修改出来,做成文字稿出版,即为陶冶性情,也为抗衰老,能不乐乎!

人的一生会因为种种经历形成记忆,大多记忆会随时日的迁延渐渐淡化,唯独一些特殊的记忆不仅不会淡化,反而会因为细节的飘逝使主体更加突出,压迫着你成为一种心债。重走横断山区就是我的这种心债。

为什么重走横断山区会成为心债?因为文革中的大串联。

1966年的七月底,文革初起,裹挟在大串联的队伍里,与同班同学丁力、赵苏苏、赵小伙一路旅游。先后探访了南京、上海、杭州、广州、长沙、武汉、桂林、贵阳、昆明、重庆、成都、西安、延安、乌鲁木齐、兰州、西宁、拉萨、日喀则等城市。

为什么要报出这些城市的名字?是想直观的告诉你。四个刚刚15岁的少年,风餐露宿,仅用了七个月,走遍了多半个中国。 

大串联,成千上万的青年,由着自己的心性,潮涌一般,乘火车、汽车、步行,游历在祖国山河。那是一段渐行渐远的记忆:汹汹的人潮,满眼的大字报、大标语,随处可见的批斗会,无处不在的高音喇叭的喧嚣。几乎所有的地方高官都被打倒。秩序混乱,纲常崩溃。很快就造成了我们的审美疲劳。我们开始躲开革命,一心一意的游山玩水。1966年11月底,我们克服了重重困难,走进西藏。

事实上,对我们来说,大串联就是一场免费旅游。一路从北向南,从东向西,观尽祖国山河。哪都美,很难说哪里更出色。但随着时日流逝,藏区的异域风光,人文景象,印象越来越深刻。

1966年的西藏,平叛已经七年,中印反击战刚刚结束,农奴制正在瓦解。一边是文化闭塞,穷困落后,一边是处女一样的大美山河。完全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自然景观,让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孩子目不暇接,整日生活在兴奋中。

40年了,印象最深刻川藏公路。 

 川藏公路从成都到拉萨,全长2400公里。1950年开工,1969年全线竣工。为修建此公路,牺牲了5,000多官兵。我们进藏时,公路还在建设,远没有达到标准公路的要求,仅只能勉强通车。沙石路面,狭窄陡峭。狭窄到什么程度?仅可一辆载重4顿的解放卡车单独通行,不能会车。翻山都是单向行驶,车队上午从东向西,下午从西向东。关键路段,隔不远就有手持旗帜的士兵吹哨指挥。随时都可能遇到泥石流。沿途到处可见山体坍塌,隔不远就能看到沉坠谷底的汽车。道班工人和筑路战士几乎是不停歇的清理着路面。经常是刚放行几部车,泥石流就下来了,山路上堵着长长的车流。 

我们乘一辆解放卡车改装的客车。一个湖北籍的援藏老师傅,带着一个四川籍的复员兵,载着六个串连出藏的学生(另外三个学生是西安民族学院附中的女生),踟蹰辗转在川藏交界的横断山区。  

车走得慢,有时一小时不到五公里。记得翻越雀儿山,发动机“开锅”。公路陡峭,老师傅不敢停车。竟然让副驾驶提着水桶像猴子一样翻上前车盖儿,边行车边加水,加好水竟然又翻爬着回到车里。

特别走进横断山区:那里的雪山太高,蓝天太窄,植被太丰富,峡谷太壮阔。那里集中着中国最雄奇的江河:百公里不到,并列着怒江、澜沧江、金沙江;那里有中国最美丽的雪山,折多山、雀尔山、二郎山在蓝天隐没。那里的景色大起大落。刚才还在白云的府邸,白雪皑皑;须臾,就走进原始雨林,险滩急流。 

那是一次充满激情的旅行,两千多公里走了13天,每天都有新景象,每天都有新刺激。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可惜当时我还是孩子,不懂摄影,没留下印记。但那风光,随着时日流逝,余下的记忆:山就更高,雪就更白,云就更远,天就更蓝,像一个遥远的梦呼唤着我,再去一趟横断山区。

心动不如行动,约好影友马卓新、文元、耿少峰,四人一车,计划翻秦岭、走汉中,经川西入甘南草地,重走横断山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