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走进敦煌 2007、6、24

   走进敦煌,一个少年时的梦。

1966年大串联,我15岁,坐火车进出新疆,两度走近敦煌。知道了那里有个莫高窟,有着说不完的历史,看不够的艺术。禁不住敦煌的诱惑,和我一同串联的同学赵苏苏,已经走进格尔木,西藏的门槛,还是放弃了西藏,折返去了敦煌。回来给我讲故事,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文革中,撬开图书馆,“博览群书”。竟然翻到了诗人徐迟写的报告文学《祁连山下》。知道了常书鸿,知道了敦煌学,知道了敦煌发掘史。更知道了敦煌的美,那里是中华民族的艺术故乡。

我至今记得,那是一本《中国新文学大系》,收有徐迟先生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两篇文章:《祁连山下》、《火中的凤凰》。里面描写的知识分子浴火重生,用的是诗一般的语言。要知道,那时民国出身的知识分子正在遭受团灭,徐迟好大的胆。

   真走近敦煌,飞机在空中巡航。机下,三危山黑灰嶙峋,大戈壁黄褐苍茫,偶然可见几片绿洲,黄褐和翠绿在那里交响。这就是大西北,中华民族的脊梁。这里有着几度中华的衰落,更有曾经的辉煌。以致每一个中国文化人,不管身处何方,都会有一种按捺不住的西北向往,因为那里有中国文化的故乡。

走下飞机,第一印象,热风裹着细细的砂尘,空气中一股黄土的清香。走进候机厅,朋友老牛正在等候。老牛,大号牛玉生。那时还未发达,敦煌研究院普通工作人员。40岁左右,五短身材,国字脸,络腮胡子,见面先笑。这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放心的朋友,有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精明谦和。

老牛痛快,稍事寒暄,架车把我们带进敦煌研究院。

敦煌研究院,就设在莫高窟崖壁脚下。那里有一道1700米长,50米高的沙砾岩断层。断层上,一望无际,茫茫戈壁,断层下,一道绿洲,曲水流觞。莫高窟就镶嵌在断层崖壁。有了绿洲的滋润,有了戈壁的屏障,我们的祖先在这里构建了一处佛教艺术的殿堂。

老牛的朋友,研究院接待处长老骆,正在这里等候。直接带我们走进研究院展馆。2007年的展馆,不像现在,高大错落,金壁辉煌。那时,展馆不过几排相互连接的平房,就像一连串的中学课堂。里面陈列着数不清的展柜,数不清的古文经卷、壁画照片,和洋洋大观的学术文章。那时,没有特效灯光,没有多媒体音响,简简单单,朴素大方。

展览形式简单,内容却极为丰富。这些看似普通的展厅,不要说几个小时,就是静下心来,几个月钻研,也未必能全有印象。前研究院院长常书鸿,就在这里,守着青灯古佛,一守就是一生。自以为不过得其万一。试想,5万册古代典籍的浓缩,1200年的精心绘画,精心雕刻。这是一门宏大的学问,想搞清,要几代人的学习和研究。

参观洞窟,更是繁复的无法现象。一眼看去,几乎是漫无边际的崖壁,镶嵌着数不清的洞窟、栈道,蜂巢一样。老牛告诉我,要遍访这里的洞窟,怎么也得个三年五载。不要说敦煌地区全部,仅以莫高窟,就有洞窟700多个、彩塑2000多尊,壁画4万平米以上。他在研究院近20年,仍有很多没见过的壁画、塑像。

老骆是专家,为我们精选了几个有代表性的洞窟(45、96、57、148、等),亲自为我们宣讲。我知道这是专家级的待遇,全神贯注,一座洞、一个窟地巡视,一尊神、一幅画地听讲。

这是真正的艺术殿堂:尽管很多洞窟,没有灯光,不许照相,壁画已经脱落。可幽暗的残留,能给人更丰富的想象。这里的艺术珍藏,用骆处长的话说:包容着巨大的宗教内涵、艺术内涵、历史人文内涵,绝不是几句话能够说清。没有丰富的理论准备,没有深入的内心比较,决谈不上深刻,顶多是留点印象。

老骆告诉我,莫高窟的艺术精髓在佛教壁画,被称为世界古典绘画画廊。他指着一幅表现西天极乐世界的壁画,告诉我:创作这样一幅包容上百人的壁画,既要有对佛陀“极乐”理念的理解,又要有把这种理念形象化的想象能力,还要能用画笔表达出来。其画幅的构思、布局、线条、色彩,无不达到极致,是人类艺术创作的结晶。

    他指着一幅表达盛唐气象的壁画:你看那时的商街,繁花似锦,车来人往;那时的酒楼,旌旗挑檐,游客如流;那时的官员,颐指气使,雍容华贵;那时的文人,疏朗俊逸,潇洒气度。那是盛唐的画工,用画笔表述出来的时代形象,确立了中华民族的精神高峰。

老牛说,敦煌壁画太珍贵、太丰富。他在这里20多年,终日与壁画相对,默默厮守。他说他曾在榆林窟厮守了整整四年。反复临摹,画作无数,可真正创作起来仍然把握不住。我问他是否枯燥?他说,对着壁画就忘了时间,乐在其中,不觉着艰苦。“绘画,保持热情最重要。别人看我数十年面对不会说话的石窟,觉得枯燥无味,但对我来说,每天画,每天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每天作画时的感受不一样。那种凝在笔端、只有作画人自己能感受得到的喜悦,是无法向外人表达的。”老牛说:“什么叫极乐世界?就是创作时的感受!和古人神交。一笔一划勾描神的世界,心都乐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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