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早,环视这瀚海雅丹中的小旅店。
旅店很小,双层门,一座镂空的大厅,摆着两张长桌,几把座椅。有公共的厨房、厕所,周边12个单间,密封的很好,夫妻二人经营。老板,40岁出头,身材壮硕,正在做早餐。他告诉我,他是酒泉人,在地质勘探队工作。这座旅馆是他们原来的办公室。地质队撤走,把这里承包给他,改造为旅社。
他告诉我,这里已经属于新疆的地面。眼前是新疆最美的雅丹,远远超过克拉玛依的魔鬼城。只是交通不便,缺乏宣传,来的游客很少。他说,地质队有资料。上世界50年代,这一带还有近万亩的水面。罗布泊四周有50多万亩胡杨林。听老人们说,那时这一带水草丰茂,牛羊遍野,鸟兽出没。
新疆和平解放,军队成立生产建设兵团,开垦荒地,砍伐胡杨林。短短10年不到,移民近200万。1959年大跃进。建设兵团进驻塔里木河和孔雀河上游,大面积垦荒。修了近百座水库,十几万公里水渠,胡杨林基本砍光。文革,知识青年支边,人口暴增。加上农业学大寨,毁林开荒。自那以后,塔里木河和孔雀河就没有水再流入罗布泊。罗布泊是浅盆湖,最深处不过3米多。这里夏季酷热,水蒸发量大,罗布泊的最后干涸是在文革。
他说,魔鬼城是因为拍了两部电影《卧虎藏龙》,《七剑下天山》一举成名,成为新疆最热门的旅游地。这里的雅丹强过魔鬼城,不仅更大,而且地面都是干干净净的黑色扁平戈壁石,雅丹造型也更丰富,可以开着越野车在土林一样的雅丹地貌周游。他希望我回去宣传。他说,这里是穿越罗布泊的起点,戈壁石里埋藏着珍宝。前不久,有人在这里找到很大的羊脂玉。
清晨的罗布泊安详、平和,初升的太阳抚慰着洁净、温情的风,把大漠打理得清清爽爽,乾乾净净。雅丹的土丘、土台,承接着金色的阳光,编织着橘红色的梦。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曾经在这附近爆炸的同样有着橘红色彩的原子弹。
下午回到敦煌。老牛说,周边的景区基本都看了,你们自己逛逛古城。
敦煌是有2000多年的历史古城,莫高窟展示的就是这里曾经的辉煌。2000多年过去了,沧海桑田,古城已很难找到“古”意。5万多人的城区,道路平坦开阔。到处在施工,新建了一条宽阔的旅游商街,排列着几座豪华饭店。这里正在建设现代的居民小区,我打探了一下,一平米预售2000到3000远,已经有了富人别墅。
这里有条集市街,不仅卖瓜果梨桃,各种乾果。而且排列着一长串的卖烤羊肉、烤鱼、西北小吃的商摊,满街飘香。最多也最有特色的是卖古玩、字画、玉石的摊点。
这里地处西域边关,历史上多征战,往来商贾也多,地上地下有很多遗留的宝物。我们在古玩堆里游历,店家为我们介绍了很多“稀世珍宝”,可我不懂,也不敢苟同。因为老牛说,这里文物骗子很多。
其实最吸引我的是艺术品。有刺绣、蜡染、石雕、木刻。不少艺人当场制作。我採访了一个老人,50多岁,竟是敦煌研究院的现职艺术家。他在胡杨木上刻菩萨、飞天、反弹琵琶,刻得很认真,很精细,很有些莫高窟的风彩。他说业餘出摊赚点钱养家,还为我介绍了一些其他研究院专家的作品。我没买,不完全是不信任他,而是总有一种亵渎感。敦煌艺术是中国文化的瑰宝,怎可流落街头,在这商贾小店中任人仿造?
这里太喧哗,太浮躁,容不下盛唐的雍容,佛陀的微笑。即使有艺术珍品,在这闹市中,既无法静心品评,也无法认真探讨,更何况摊贩们围着我,不屈不挠的絮叨。
我不懂收藏,也无意涉猎。此行我认准,只收藏老牛的一幅画。
新结识的朋友牛玉生,人称老牛,玉门人。五短身材,络腮胡子,一说话就笑,典型的西北汉子。上世纪80年代来到研究院美术所,守着青灯古佛临摹壁画四年。之後被研究院送到中央美院培训两年。毕业回到研究院,一画就是20年。对敦煌壁画很有心得,有很高的造诣。
老牛在敦煌是个人物,有一个大俗大雅的牛庄,不下500平米的画室和两处茶廊。茶廊池水围绕,金鱼游弋,满园的果木、花草,很有点艺术家的灵气。
老牛热爱敦煌,热爱艺术,也不甘混饭。他想使莫高窟的艺术走向世界,使自己的生活得到改善,走出一条自己的路。老牛最得意的不是他的画,是他的女儿。他的女儿4岁就在莫高窟受熏陶,如今17岁已是中央美院附中的高材生。老牛对她充满信心,要让她受世上最好的教育。他知道这一切都取决於他的绘画努力。他画得很认真,很卖力。但现时体制总让他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画得不踏实。他还要打卡上班,还要应酬,还要看官员们的眼色。
老牛对前途是乐观的,他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他现在已有了一些名声,不少日本人、美国人不远万里到敦煌找老牛求画。他已有八个学生,这两天有一个美国姑娘利用暑假到这里进修,可谓桃李满天下。谁又能断定,在这敦煌的牛庄中不会凤凰涅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