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千佛洞的老陈 2007年6月26日
一早7点半出发。须知,这里的时差,相当于内地清晨的5点半。何以如此匆匆?老牛说:西出阳关,有70公里行程,沿途还要路过瓜州和西千佛洞,他已经联系研究院的同事在西千佛洞等候。他说:路途遥远,戈壁太晒,必须赶早。
9点,车路过瓜州。瓜州,古城,西汉即以设县,隶属酒泉郡。清代更名安西,取安定西域之意。因安定西域的安西与人死安葬的安息同音,今人怨其名不吉利,去年更名,恢复瓜州古称。
老牛告诉我,瓜州历史文物多,我们昨天去的榆林窟、锁阳古城和今天将去的“西千佛洞”,阳关都在瓜州地面,有多少文物说不清。仅仅一条残缺的汉长城,沿途残存的角墩、城垛就无数。
我们2007年来时,瓜州还是一座灰突突的旧城,城关一片低矮的平房,一座残缺的城门。难得,早早的瓜贩已经出摊,城门外一列白帆布的瓜棚。
瓜州,还真不是浪得虚名。这里的西瓜,清脆香甜。咬一口,瓜汁流到手上,甜的拉粘。更让我吃惊的是价钱,一块钱一斤,比嘉峪关还贵。
老牛对我说:20年前,这里的西瓜运不出去,百姓自己吃,卖不出几个钱。那时的敦煌,除了政府人员,只有研究院的职工是挣钱阶层,也挣不多,老牛每月30多块。那时西瓜才1.5分钱一斤,一毛五就能买一个大西瓜。现在涨了整整60倍。公路修通,旅游开发,敦煌的物价一个劲的蹿升。
继续西行,太阳已经高悬半空。敦煌是大漠戈壁中的孤岛,一出市区就是望不到头的戈壁。黑灰的碎石片,无边无际。强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地面虚虚的晃动,热气蒸腾。单调的地貌,模糊着时空。昏昏然不知走了多远。猛然,一道深深的地裂。看过去,一片眼睛形状的绿洲。拐进去,一条小河,一片浓浓的绿荫,西千佛洞到了。
老牛说,莫高窟也称“千佛洞”,这里在莫高窟以西30公里,人称“西千佛洞”,和莫高窟、榆林窟艺术特色没多大差别。也许因为紧邻阳关大道,东来西往的商旅、僧人、官员、学子多,经过这里都会拜佛祈求平安。来的人多,上千年人踩马踏,风化损毁,规模小了许多。他说,据研究院的专家考察,这里的开凿要早于莫高窟,有很高的文物价值。可研究院人力有限,照顾不过来,至今这里没有很好的开发保护。
我们那次来,西千佛洞尚未对外开放,没有商业服务,也不卖票。老牛的同事,陈先生在这里管理。听老牛介绍,陈先生是个有故事的人。文化革命,屡经坎坷,文革后被发配到这里。年近四十,还是个临时工。但我能感觉出,他对本职工作非常热爱,而且善于学习。听他介绍,不仅口齿清晰,逻辑分明,而且知识面非常广。最难得,他对这里的文物和历史有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爱。也许是很久没人来参观,也许因为我们来自北京。他带我们参观了5个洞窟,用了3个小时讲解。他告诉我们,这里的洞窟主要是北魏时期和唐朝初年开凿,年代久远。加上长期没人管理,文物被偷盗、损毁。特别是文革,兰州的红卫兵到这里“破四旧”。当时的研究院领导挺身而出,用身体保护文物,竭力说服红卫兵。指出这些祖宗的瑰宝,被帝国主义掠夺破坏,我们必须保护,劝退了红卫兵。才使这里的文物没有大规模损毁。即使如此,文革十几年,这里没人看护,大多洞窟已经坍塌,没法恢复,目前只有17个洞窟开放。他对这里的每幅壁画,每段典故都如数家珍。听得出,很多观点是他自己的心得,有深度,我们也因此探讨了一些问题:
一,为什么佛教文化特别发达於南北朝?
陈先生以为,魏晋南北朝时期,五胡乱华。北方民族入侵中原,没有文化根基。汉人讥讽他们“胡人无文”,“胡人无佛”。刺激了当时的少数民族统治者,为了争名份,争正统,争文化根基,大力倡化佛教,学习汉俗,融入中土。最典型北魏孝文帝改革。中国现存规模最大,影响最深的佛教石窟,包括云冈石窟、龙门石窟、麦积山石窟和这里,大体都是开凿於那个时代。
二、敦煌地域文化兴衰说明了什么?
敦煌地处边关,在大航海没有兴起之前,是中国走向世界的几乎唯一通道。因此多种文化在这里交流融汇。当时,这里的经济发展和文化昌明要远高于其他地域,就像改革开放今天的香港、深圳。敦煌的衰落是元代以後的事。朱明王朝放棄西域,缩至长城以内。丝路阻隔,文化屏蔽才走向没落。敦煌的兴衰说明,开放才会兴旺,交流才会进步。
三、敦煌石窟如何保护?
敦煌石窟自1950年代以来一直是由国家投资,由敦煌研究院(“文革”之前为研究所)集中承担研究和保护责任。但敦煌石窟分布广,破坏严重。要很好地维护,需要增派大量熟悉文物保护的专家。文革后,人头费用越来越高,研究和保护经费捉襟见肘。院领导只会向国家化缘,同行讥讽为:“抱着金饭碗讨饭。”可看看今天的五台山、普陀山、峨眉山、少林寺,看看东南地区的一些著名寺院,哪个不是肥得流油?能否考虑分权,独立核算,走一条国家提要求,监督指导,“佛门”化缘自养,“以佛养佛”的道路?
陈先生还对壁画的自然风化非常担忧。他说,围绕自然风化,近年日本和美国专家提出,用现代技术对敦煌壁画复制。能不能成功,他很担忧。他说,张大千当年到这里也是打着复制壁画的旗帜,结果能?严重的破坏了这些上千年的文物。他跟我说,你们从北京来,能不能向中央反映,采取对世界文物保护界招标的方式,拿出当代最好的保护方案,由我们的专家把关。他说,这里的文物已是最后的精髓,稍不谨慎,一旦损毁就会遗恨千年。
一个普普通通的临时工,能有这样的忧思,处江湖之远,思庙堂之高让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