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牛不愧是个热心的东道主,把我们的行程安排的很满。一早过来告知,今天参观玉门关。
2100年前,汉武帝打通西域,“列四郡,据两关”。玉门关就是两关之一,成为扼守中原通西域的门槛。我最早知道玉门关,源自唐代边塞诗人王之涣。“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中国人,只要上过小学,对这首凉州词都会知道。
2007年,敦煌到玉门关150公里,几乎清一色的戈壁滩。没想到走到距玉门关60公里的地方,居然有人拉横杆收费?老牛告诉我,这里的公路是私人投资修建。大漠戈壁,私人筑路?得投入多少钱?我很诧异。想想,也不奇怪。这几天在敦煌游历。整体看,城市陈旧,市政落后,正在发展。但绝不缺乏高档设施,高档建筑,而且大多是私人财产。就说我们入住的宾馆,鹤立鸡群,难得的辉煌。一个小服务员告诉我,宾馆是地区公安局长太太的私产。她家有钱,有一座金矿。早就听说河西走廊资源丰富,也听说过祁连山私人采金。总觉得离现实很远。没想到还真就在眼前。老牛告诉我,近年国家允许私人采矿,但要特批。只要批给你,没有不发财的。可这些与普通百姓无缘。想起昨天到瓜摊买瓜,老牛告诉我,卖瓜人原是研究院职工,因为偷窃6000元,被判刑三年。出狱后,在这里卖瓜。也难怪,这里的人都懂得“权力就是金钱”,这里社会的主流人士,最热衷的是跑官。
下午2点车到玉门关。有了昨天游历阳关的经验,对玉门关自然少了宏大期盼。果然,就像昨天的阳关,莽莽戈壁,一座不到三丈高的土墩。如果没有标牌,怎么也想不到这里就是玉门雄关。附近还有一段汉长城遗址。从裸露的墙体看,这里的长城没有包砖,直接是用一层黄土、一层芦苇乾打垒筑成。高有丈余,宽不过3米。两千年风吹雨侵,已然残损不堪。和北京的明长城怎么也联想不到一块,倒像是西北豪门的土围子。
汉筑长城,为的是抵御匈奴。在历史上发挥过多少作用,无从评说。但划出了一条界线,把汉族和西域少数民族区分,把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隔离。加上和亲政策,在汉代倒也相安无事了很多年。
但文明的交流岂是一道城墙可以阻隔?上千年,打过来,打过去,终于磨平了古关,消化了长城。两种文明在这里融为一体,一个更广义的中华文化圈取代了历史上的汉族,玉门关也就成了中国人共同凭吊历史的场所。
古人说:“关防只在人心。”其实人心才没有“关”,才不设“防”。“人心”是流动的,只要开放,人心可以磨灭任何人为的文化界线。像今天的大中华,今天的大欧盟。世界一体化,已是当今的趋势。能不能一体化?怎样一体化?还有待后人努力。但中华民族的历史不是已经为世界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满江红・玉門関懐古》
翘首西天,终難见,玉门雄关。任想象,千年古事,想也纷繁。层层城垣接天日,巍巍角墩起狼烟。悍匈奴,梦断雄关路,胆气寒。
独行客,来探看,古城关,已颓残。大汉魂何在?戈壁荒滩。汉武、唐宗皆尘土,恩怨情仇成笑谈。空凭吊,谁将时空换?大江山。
下午3点20分进入西湖雅丹地貌自然保护区。
这里离玉门关不远,但地质景色迥异。玉门是黄灰色的戈壁,一望无际,平平坦坦。这里不同,地处罗布泊边缘。这是降雨稀少,阳光强烈,风沙极大。狂风剥蚀着地表,卷着沙尘飘向东方。千万年下来,东方有了黄土高原。这里只余下黑沉沉的戈壁石和被风刻蚀出的土丘、土台、土笋、土柱,一处400平方公里的雅丹。
我们到来已是傍晚,夕阳下,雅丹涂上了一层金黄,错错落落,成行成列。驱车行驶在这自然天成的黄土丛林,金色的迷蒙幻化出想象的极致,“奇珍異兽”,“宫廷殿堂”,“罗汉缁衣”,一股来自远古的肃穆庄严。
惊喜的是,在这雅丹戈壁中,我们竟然遇到一支寻找罗布泊玉石的队伍。这些人,个个黑瘦精幹,像老鼠一样,住在深深的地窖。
这是一个平地深挖的大坑,也许有7、8米深。坑壁上挖有窑洞。走进去,有100平米左右,竟然也分出一间卧室,一间客厅。门开在一条下斜甬道的底部,三扇窗户开在屋顶。夏日的白天窗户敞着盖通风。住在地下窑洞,享受着大地的呵护,晚上面对着满天的繁星。
一个姓余的小伙子告诉我:地图上的罗布泊像一支耳朵,这里是耳垂,离罗布泊中心,直线还有300公里。他们在这里靠卖罗布石、胡杨根,组织旅游谋生。罗布泊称死亡之海。文革中,科学家彭加木就死於这里。1996年,探险家余纯顺也在徒步探险中失踪。小余说,罗布泊夏天酷热,冬天严寒,无法穿越。他的老板很能干,接受教训,组织爱好者乘越野车穿越。每年的五月初和九月底组织两次,每次穿越时间7天。每次5至7辆车,有专门拉给养、油料的皮卡越野车跟随。有卫星电话与外界联络。参与者每人收费9000元。已经成功组织了几次。虽然价格不菲,但报名参加探险的人很多。他希望我也能参与穿越,并留下了联络地址。
他说,他们公司就是一个大家庭,老板就是大哥,和他们同甘共苦,每月还发给他800元。他说大哥路子野,组织他们为洋人拉骆驼,在雅丹地貌观光,他很自豪。他说,他不想进罗布泊,太热,太苦。他的理想是过几年开一家卖奇石、根雕的小店。他说,他的老板已经答应帮助他。但他又说这类小店现在太多,挣不到钱。我问他是否可做些其他的事,他很茫然。但他很自信,说他熟人多,他在敦煌带人进月牙泉可以不要钱。他还告诉我;罗布泊有好石头,昨天一个採石人从里边带出几块石头,一块在这里就卖了3500元。小余初中没毕业,黑黑瘦瘦,像这戈壁上的骆驼刺,很有生命力。但他的理想和眼界始终超不出这大戈壁。
傍晚,入住仅有10间小屋的雅丹龙城宾馆,只有我们三人。
夜宿大戈壁,睡不踏实。3点醒来,走出旅店,一股无声的震撼。
一轮满月大放光明,东坡上的风车转着虚虚的光,投下长长的阴影;远处的雅丹隐隐约约,迷迷蒙蒙。月光太亮,空气太清,没有虚光,天幕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片靓丽的繁星。如此的安祥、如此的神秘、如此的生动。
没见过如此繁闹的星空。澄澈的乾乾净净,清爽的黑白分明;美得让人无法消受。 我很奇怪,古圣先贤们描绘的西域,有“长河落日”,有“大漠孤烟”,有“悲鸿衰草”,有“羌笛哀怨”,却很少看到描述大漠的夜。这种生命几近绝迹,纯粹由存在酿造的大漠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