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上)
虽说已是极度疲劳，5点还是醒了，为什么？鸡鸣。
窗外漂亮的绿栅居然站上一只雄鸡，对着东方忘情的歌唱。很久没听到鸡鸣了，特别是这种对着太阳的激情。它在叫醒太阳，万物要生长，大地正蜇苏。
随着鸡鸣走进村庄。真正的俄罗斯村庄，漂亮！
石渣铺就的土路，一条明渠，两侧杨柳，色彩斑斓的小屋。木栅，或绿、或青、或黄，一畦畦的蔬菜，整齐的果园。看看这些房屋，形状各异，色彩纷呈，无限的个性，一看就知道主人的能力。恍惚间走入童话的世界。
我很奇怪，同样曾经社会主义制度，同样经历过“集体农庄”，中国的农村更倾向整齐划一，就是有差异也很难脱离村庄的基本结构，哪像这里个性突出，百花齐放。
不仅是住房，这里有很好的公共设施。街心花园，儿童游乐场，乡村图书馆，草坪的足球场。有挂着红十字的门诊部，有国旗飘扬的小学校，当然村中心最醒目的是无名烈士纪念碑。
俄罗斯人有着一种悲情的浪漫，他们不忌讳死，而且把死陈列在最显眼的地方。你看，一路走来，市中心、镇中心、村中心都有烈士陵园，再想想就是莫斯科红场，又何尝不是个大陵园？
死亡是俄罗斯文化的重要组成，那文化承载的重量和中国大不一样。
中国的文化是生的文化，上天有好生之德，生生不已，好死不如赖活着。哪怕有压迫屈辱，忍耐就是力量，活着就是意义。还记得老舍的著作《四世同堂》，那里的四奶奶对抗日有一句名言，“他们能杀，我们能生”。一句最普通的大实话，透露出的却是中华古老文化的密码。
中国人没有来世，没有彼岸，没有天堂。自然最注重世俗的情感和享乐。中国人也有死亡文化，但仍是为了生，丧葬风水是荫护子孙福祚长寿的保障。
俄罗斯人有天堂，有上帝。在他们看来，为上帝、为真理、为荣誉献身是无限的荣光。他们不追求生得长久，而是追求死亡瞬间的永恒。在他们看来，惟此灵魂才能升天，永享纪念。
他们也确实这样做的，你看那座无名烈士碑，那就是陈列在村中心，鲜花拥簇的纪念。
五彩民居
沿小路散步。一丛花头，一颗果树，一座雕刻精细的窗台，一扇图案鲜艳的门板。那多彩的屋顶隆起的天窗，或尖、或园，描龙画凤。就是小栅围栏，也勾描出几何图案。俄罗斯的小村哪来的如此多情，呼唤出如此多的民间艺人，把这童话展现。
走累了，坐在路边长椅。细柳低垂，小鸟依依，狗儿隔着木栅探头探脑，母鸡咯咯咯的带着小鸡，一只苍鹰在低空盘旋，一只小猫在汽车踏板上蜷曲。太阳爬上柳梢，撒出一片金红，黎明的俄罗斯无限的静寂。
隐隐有教堂的钟声，跟去。一条大河沉荡，一座小桥静谧，朝阳抚慰着河面，一层薄雾，两个老人钓鱼。
走过去，打声招呼，看看，还真有点收获。鱼不大，也许有三四两。老人也不急，静静的憩息。
抬头，一幅油画:一簇教堂的穹顶，青蓝、金紫、洁白，印上天穹壮丽，沉入河底虚迷。俄罗斯的美，无以言喻。
我沉浸在这小村黎明，努力寻找着心中的记忆。
我的家乡也曾有一条河，院门外不远也有小湖静谧。那里没有教堂，但有小庙、祠堂。那片小湖是村民们洗衣淘米的地方。那时没有肥皂、洗衣粉。乡亲们把谷糠撒进衣服锤砸，谷糠的细末随着水波荡漾，引来很多小鱼。那时的山西人不懂得吃鱼，任它们自由成长，难得有金色的鲤鱼，围着人大口大口的觅食，水面一片涟漪。那时的湖边也是树木葱茏，花草茂密，也有小鸟啾啾，蝈蝈蛐蛐，也有无尽的蝉鸣，歌唱着富足的大地。那里没有高耸教堂的艳丽，但民居不乏中国画的轻柔含蓄。
没了，大跃进砍光了树，文革填平了湖，后来又开了煤矿，地表水渗入地下。曾经的轻柔含蓄变成了赤裸裸的黄土地。
我曾经几次记录过着相同的心情，可每见到他人的乡村，总忍不住说上几句。“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有如此的境界和追求？
曾经的共青团
继续探密，这里有数座教堂。有的沉迷于河畔柳岸，有的雄踞于路口中间，最醒目，雄视四方，高耸山巅。
可以看出，有的教堂近年维护正在使用，有信徒出没。有的教堂年久失修，已经颓唐。
引起我注意的，一座荒颓教堂边一座同样荒颓的塑像：金黄的基座，共青团员手持火炬高举向上，火炬已经没了，只余手柄。基座刻有字，不认识，这是我走进村庄看到最苏联的地方。
按常规，这里苏联时期应是集体农庄。可看不到任何痕迹，23年，已经磨洗尽净，只余这座雕像。
是吗？非也，记忆还在，我仿佛又听到这样的诗句：“挺起勇敢的胸膛！看，无数的旗帜飞扬！谁在那里右转？向左！向左！左就是正确的方向！”
这是我对马雅可夫斯基的记忆，它连接着集体农庄。可“向左”的呼叫正慢慢淡出记忆，俄罗斯的农村重归神秘安详。
怎么这么多教堂？不知哪些是历史的遗留，哪些是后来的再造。70多年的社会主义改造，70多年的意识形态灌输，怎么消失得这样彻底？只遗留这么一座残缺的雕像。短短20年，俄罗斯的灵魂又还给了上帝，回归教堂。
8点回到旅店，有的弟兄还没起床。如此美丽，俄罗斯味十足的村庄没能看上，我为他们惋惜。想想，17天，停停走走已经6000多公里，怪不得弟兄们懒散。我所以还有精力5点出游，要谢谢开宇和飞腾，多亏了他们开车，成全我在车上打盹，保留了体力。
8点半出发，走金环，直奔弗拉基米尔城。
踏雀枝 莫斯科金环记
麦浪无垠，色带无际。翠湖散落长河系。延绵高岗百花丛，农舍教堂蓝白密。
丝雨如愁，乱云飘絮。百年寻梦沉浮巨。谁道今朝能春风？千年大地又新绿。
教堂
弗拉基米尔和苏兹达尔 7月17日（下）
金环，一个古老的称呼。既是指弗拉季米尔市也是指围绕着莫斯科到伏尔加河的一圈旅游热地。这一带有很多历史名城，弗拉基米尔，伊万诺沃，罗斯托夫······，就是一些小镇，也有很深的历史积淀。这里是俄罗斯文明的发源地，中世纪俄罗斯文明酝酿和升起的地方。
一路，起伏的麦田，散落的沟渠，高岗上的村庄，湖岸畔的园艺。 这里既有青春地记忆，现代化高楼；也有古老的绚丽，中世纪的教堂；更重要这里有大自然的底色，蓝天白云，桦林丛密。但这还只是掀起面纱的一角，那麦田、沟渠、村庄、园艺的后面不知还埋藏着多少记忆！
圣母大教堂
10点15走进弗拉基米尔市区，一座新旧参半的城市。
新城，这里是弗拉基米尔州府，36万人口的现代都市。
老城，这里有金门、圣母升天大教堂，圣三一教堂等众多的宗教圣地。一条旅游街，连接着这些胜迹。
我们在旅游街徘徊，很好的商业服务设施。麦当劳、肯德基、星巴克······，比起我们一路走过的城市，这里离世界更近，可以感到已进入莫斯科文化圈。这里游人很多，看得出来自世界各地。
弗拉基米尔名气大，它是最早兴建的罗斯大公国首都，是当时基辅罗斯向东最大的城市。因弗拉基米尔大公成名。弗拉基米尔大公在俄罗斯历史上的地位我以为类似中国的秦始皇。你看：
第一个自觉接受并引入基督教，确定帝王是教会的最高首领，政教合一，成为当时的精神领袖。
第一个制定《俄国法典》，明确大公为最高法官。成为世俗和宗教无可挑战的第一领袖。
第一部俄罗斯通史《编年纪事》的倡导组织者，不仅记述了罗斯的历史，而且把它链接到上帝。为罗斯大公执政确立合法性。看看它的副标题：“关于过去时代，罗斯帝国的起源、基辅的领导先驱，罗斯帝国形成的综述”。麻烦吧，可说得很清楚。是“罗斯帝国形成的综述”。
其实更重要是制定了基本的行政、财政制度······，巩固了罗斯大公的超级联盟。
事实上，弗拉基米尔是那时俄罗斯这块土地的首都。
参观。
这里的圣母升天大教堂12世纪中期始建，直至14世界竣工，曾是俄罗斯地位最高的教堂。就是在苏联时期，很多教堂被毁，这座教堂还是保留了下来，而且一直有宗教活动。
我们走近圣母升天大教堂，内部正在维修，沿着教堂外部参观。一块深绿色的高地，一列建筑，洁白的躯体，拔地而起，蓝天白云飘荡，五座金顶辉煌。那种简洁形成的气势，融真、善、美于一体，有一种灵魂升腾的力量。
我真搞不清楚，近千年前的俄罗斯人，连成熟的文字表达能力尚不具备，怎么就会有如此圣洁的审美能力？！
金门
走向金门，一段残存的城墙，爬上城墙隔着马路相望，对面是金门。金门有名，是当年弗拉基米尔大公仿照基辅城的金门建造。如今基辅的金门已失，独这里的金门得以保留。
单独看，金门就像一座单体的教堂，三层递缩，正中金顶。一层厚厚的城墙，一座高窄的大门。这里仍在使用，不是通行，是展览，讲述一个悲壮的故事。
什么故事？蒙古西侵的故事。想说明什么？弗拉基米尔为什么没能统一罗斯，俄罗斯如何演变为今天的模样。
13世纪，正当弗拉基米尔如日中天。不幸，蒙古人来了。其实蒙古人并非一味杀戮，也有前提。第一，接受宗主权，做奴才。第二，每年上缴收入的1/10（贡税）。可罗斯大公不接受。
1236年蒙古军队进攻金环地区，一连攻破包括莫斯科在内的20余座城池，二月兵临弗拉基米尔城下，正是眼下这座金门。那时的蒙古人有当时最先进的攻城武器，巨大的抛石机和火炮，这里有模拟图片。蒙古人猛攻六天，打破城池。巷战，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最终，大公尤里二世以下，包括王子、贵族、部将、士兵、百姓统统战死。蒙古人屠城，妇孺一概不留，整个弗拉基米尔城只余不到百人埋尸，真是无法想象的惨烈。
这还不是结束，尤里二世大公出逃，在锡特河畔鲍基坚村组织大营，收拾残兵，召集各罗斯公国的援兵，砍树、掘壕、设栅，继续抵抗。3月4日，最后的激战。
此时罗斯军已无退路，上下一心惟以杀敌报仇为念。蒙古人十人一队，以严整的队形，一波又一波的进攻。罗斯人拼死相抗，随着蒙古人的进攻节奏，罗斯人渐渐不支。此时，尤里二世大公以必死的决心，亲率大公卫队数百人冲入蒙古军阵，以身殉国。前来参战的各路援军全数殉难。至此，弗拉基米尔公国陨灭。
如果不是拔都突然放弃进攻下诺夫哥罗德，使下诺夫哥罗德成为唯一完整保留全部历史文化的罗斯城市，这段历史恐怕很难留下完整的记忆。
我所以不厌其烦的写下这些文字，就是告诉读者，虽然我对蒙古人的残暴早就知道，可看到这里的记录仍是感到惊心，我理解了俄罗斯人为什么既是蒙古遗产的最大继承人和受益者，还要对蒙古人有那么大的戒心。
同时我也想告诉读者，俄罗斯是个浴火重生的民族。她走过绝望，经过风雨，有着一个伟大民族的尊严和顽强。它的文化是在血与火的锤炼中形成，并最终征服了自己的敌人。
何以？
因为他们有屠城而不屈的历史，有尤里二世大公这样的祖先。看看后来的俄法战争，卫国战争，那怕敌人打到家门口，那怕敌人登堂入室，占领首都也绝不放下武器，绝不投降，抵抗到底。因为他们亡过国，而且亡的惨烈，凄厉。
我总觉得俄罗斯和中国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沙俄时代俄罗斯东侵夺取了大片中国领土。苏联时期，出于各种原因也帮助过中国。但中国和俄罗斯之间毕竟隔着一个蒙古。
看看俄罗斯最著名的民间故事，几乎都有勇士屠宰恶龙的情节。俄罗斯人认为他们的祖先是屠龙建国，并把这一故事制成雕塑，到处陈列。
可那恶龙又是谁呢？
历史曾经迷乱，发生过蒙古大军横扫欧亚大陆事件。欧洲人称之为黄祸。600年过去，这笔帐究竟应该记在谁的头上？
别忘了，我们一直是把蒙元作为自己的一个朝代。
自制房车
正要出发，找来一对上海旅友。
陈耀国，47岁，上海人。略懂英语，对俄语一窍不通。不知动了哪根弦，辞职半年，带着老婆出游，要走遍欧亚大陆。有品位，买了一辆面包车，自己改造，自制了一辆房车（RV PARK）。七月一日从上海出发。
老陈知道刘开宇，也算是个不记名的粉丝。在网上知道我们的消息，一路追来，竟然比我们还早到，好火爆的脾气。
老陈不愧上海人，算得精细。一路吃住都在车上，除了加油，花不了几个钱，很经济。他用电子导航，微信通讯，很方便。他说，沿途很容易找到电源插销，自己还有个大充电电池，不缺油、不缺电、不缺气，日子过得鞠气。他告诉我们他有很多预案，想去的地方很多，最想去的是英格兰。他的计划比我们庞大，要走遍欧亚，最后想从俄罗斯归国，也算英雄所见略同。
老陈不懂俄语，怎么行动？他有招，走前把一路可能遇到的事和可能说的话，都想好，抄下来，做成卡片，再请人翻译，写在背面。等于临时自制一个翻译机，好聪明的人。看看，他们就是凭着这个来到这里。
他们在车上焊上架子带了两辆自行车，准备一到大城市，把汽车放在城外，骑自行车进城，又方便，又经济。
他们准备开车到奥斯陆，据说那里有飞机到北极点，好大胆的设计。他们带着经纬导航仪，气压计，及各种抢救药品和工具，准备得仔细。
一通交流，皆大欢喜。告别，刘开宇和老陈夫妇合影，情依依。
河
再前行是苏兹达里，三年前我曾去过那里。这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乡镇。不到一万人口，却每年接待着百万游客。
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因为老资格，蕴藏着俄罗斯的历史。
这里七世纪就已开发，曾是苏兹达里大公国的首都。13世纪随着蒙古人的入侵衰落。这里曾一度成为俄罗斯东正教的首府，有50多座教堂，5座修道院，了不起的风景区。
果然火爆，居然堵车，进了村没有空房。这里的人一半都在搞旅游，民房也基本都用来接客，可还是满满的。好在这里人热情，打电话帮我们找房，一通忙活，开着车找了几个地方，总算住下。小木屋每间两床3700卢布含早餐，这里人老实，并不趁机抬价，还是便宜的（约每人350元人民币）。
住下出游，我来过这里，不再去看教堂、修道院，独自沿着小河漫步。
小河清亮，布满浮萍，一人多高的芦苇，古老的木桥。有机动游船泊在桥头，一个大胡子老爷爷掌舵。
用手势询问是否可沿河游览，明白，一位250卢布。
新项目，三年前来时，还没有游船。记得站在高岗，沿河的教堂，满眼风光，曾设想，这里应该有座渡船，果然有了。
已有一家人在船上，似乎是北欧人，高大清爽，夫妇俩带着两个孩子。船老板在等人，人多才合算。
总算凑够了十几个人，小船出航。
游船
这是那种河道不宽，芦苇丛密，很有神秘感的河流。水平缓，草萋萋，河道弯曲。两岸绿草葱茏，百花凄迷。一圈高台，浓荫错落，教堂隐逸。蓝天白云，神一样的土地。
船在轻轻的拐，天在缓缓的转，浓荫徐徐的移动，教堂的蓝、白、金顶悄悄的换。一棵大树无声，闪出一簇多彩的塔顶，映入河面。虚虚塔影，轻轻跳动，浮萍轻慢。船行的波浪冲击，华彩一片。
站在船头观看，孩子们安静了许多，显然被这眼前的景色迷恋。真想不明白，七世纪，1300年前，俄罗斯的祖先怎么找到这里，并在这里扎根。怪不得俄罗斯人好酒多才艺，善舞能歌，如此美景岂能不把酒言欢。美有美的性格，美有美的质量，看看希腊神话中的酒神，不就在这里体现。
都说，每一个俄罗斯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鞑靼人，依我看也住着一个酒仙。
我们在船上游览，一声霹雳大雨倾盆。雨幕虚幻着视线，无数的水泡，把水面的倒影搬上了蓝天。须臾，雨过天晴，一道彩虹出现。彩虹下，老奶奶在洗衣，轻轻的锤，重重的搓。刚才还雷声闪电，风雨如磐，转眼如此的和谐平安。
俄罗斯无法言说的俄罗斯，连翻脸都如此的美艳。
七绝 苏兹达里观景 （2014、7、16）
小河清幽映木桥，轻舟破影寨墙高。
最是细雨萍深处，蓝白金顶满河漂。
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