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毕力格的困惑

来到草原就有个愿望,到牧民家里探访。

正好王小平有个朋友在这一带搞过环保项目,和这里的牧民毕力格熟悉。她告诉我们,去牧民家不要带别的礼物,多带一些蔬菜。这里的牧民不会种菜,来了客人只有肉、奶招待。多带点菜,既满足主人的需求,也为自己。

我们在县城采购。菜摊老板娘告诉我们,草原只生产牛羊,不生产蔬菜。并不是草原不长蔬菜,而是大棚栽种比内地成本高。蔬菜从200公里以外的赤峰和张家口贩来,比当地种还便宜。圆白菜、胡萝卜1块钱1斤,大白菜、西葫芦、茄子、黄瓜1块2一斤,芹菜、土豆1块8一斤,花生米8块5一斤,平均低于北京市的价格。高速路通了,这里已形成市场。

下午4点来到毕力格家。

毕力格全称乌云毕力格,40岁出头,1米75的个头,浓眉、方脸,红红的脸庞,身材壮硕。妻子乌云图雅,看上去比毕力格年轻。一对儿女在旗里(县城)读中学,一个标准的蒙古族家庭。

25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的牧民都住蒙古包,没有固定的草场,一年四季追逐水草放牧。条件好的家庭已经有了风力发电机组,晚上电灯忽明忽暗,可以看模模糊糊,不断跳动的电视,和外面的世界基本隔绝。如今大变了:牧民已经不穿传统的蒙古长袍,也不再游牧。新一代的牧民大都通汉语,放牧骑摩托车,通话用手机,跟外面的世界有了更多的联络。

毕力格有一套三室一厅的瓦房,两栋八间一排的室内羊圈,还有700多只羊(其中100只左右是山羊,其余是绵羊,十几只公羊,400多只母羊,200多只小羊),50多头牛,4匹马。政府分给毕力格7000亩草场。不够用,又从别人那租来6000亩草场。一年租金2万元,一次支付4年的租金8万元。就这样,草料还是紧张。无奈,去年秋天,他卖掉了300只羊,只剩下400只羊过冬,还要买大量的干草。

毕力格有四匹马,那是他的骄傲。

毕力格的马不一般,是新疆种马和本地马杂交的后代。长期以来,牧民骑马放牧。近年有了摩托车,牧民不再骑马,马被逐渐淘汰。但蒙古族是马背上的民族,蒙古族的文化离不开骏马。虽然马脱离了蒙古族的日常生活,但每年都有赛马会,那些获奖的男儿依然是蒙古族的英雄,那些获奖的马匹也仍然是蒙古族的骄傲。

毕力格爱马,他告诉我,新疆的马快但不适应蒙古高原,脚力软,不适应长距离奔跑。把新疆马和当地马杂交,能出好马。他的马,都是千挑万选的结果。他训练它们,每年参加比赛,今年由他的小侄子做骑手,他寄托着很大的期望。

毕力格的家已相当现代,和城市居民差不多。不仅接通了电线,有电视、电灯、电冰箱,电话,而且地砖铺地,塑料板吊顶。唯一的不足是还没有接通大市政,没有上下水改造。吃水靠水井,厕所在离家不远的草场。

毕力格的家大,7000亩草场,一圈铁丝网维护,养着一群凶猛的藏獒。

毕力格有一辆摩托车,一辆皮卡,一辆崭新的捷达卧车。他喜欢这辆车,不停地擦拭,邀请我们坐车巡视他的草场。

好大的牧场,我们走了8公里才追上他的牛羊。700只羊,60头牛,一个羊倌,悠哉游哉的放牧。

毕力格告诉我们,他养的牛都是西门达尔的改良品种,如今市场价格不好,他不急于销售。我们问他牛羊晚上宿在草原会不会有狼?他说,早就没狼了,狼都跑到了外蒙古。那边人少,地域辽阔。他告诉我,他在外蒙有亲人,在离这里不远的边境那边。但70年了,边境时紧时松,一直没能来往。两代人下来,亲人已多不相识。

毕力格的家业大,牛羊多,照顾不过来,雇了羊倌,管吃住,每月2500元工资。牧民富裕了,如今的草原,收购一只成年的羊要1000多元,大个的公羊要2000多元。一只改良品种的牛要5000元到6000元,马的价格上万。25年前,我来这里,一只羊才20几元钱,那时的牛羊主要是自己食用。现在不同了,有了公路,通向内地的市场,草原的牛羊有了价值。

毕力格去年春天接生了300多只羊羔,秋天卖了600多只(主要是小羊),刨去成本,还有20几万的收入。这里牧民有了合作医疗,一年每人上缴30多元,大病住院可享受70%的报销。孩子上学也取消了学费,牧民生活有了保障。

牧民也有忧虑,首先是天灾。天一旱就闹蝗虫,草衰了,牛羊没得吃。其次是瘟疫,俗话说,“家有万贯,带毛的不算。瘟疫来了,牛羊死伤无数。第三是人祸。这几年这里修铁路,修公路,到处开矿,大批的牧场被侵占。其实他们最大的忧虑是草原生活方式的改变。

毕力格告诉我,他的孩子在县城上学,接受的是城市生活的教育,很难再回到草原。这里的牧场已经大量撂荒,孩子们不回来。不愿意放牧。而且政府鼓励退牧还草。牧民自家的牧场,凡停牧的,每亩每年政府给6元补助。歇牧的,每亩每年政府补助1.6元。想想,不劳动还有补助,谁还放牧?

内蒙退牧还草是近20年来一直推行的政策。如今刚见成效,又来了新一轮的资源开发。资源经济不仅改变了自然生态,也改变了社会生态。毕力格看不清前景,他问我们,以后没人放牧了怎么办?政府不管嘛?

毕力格说,现在每年收入还不错,他有两个哥哥都在附近,情况和他差不多。他说,他们不懂外面的世界,只懂放牧。眼看着草原的变化,不知怎么办。可以看出,传统一家一户的牧民即没有选择的自觉,也没有选择的自由,对于铺天盖地而来的资源开发,他们很无奈。

其实牧民也不全然的反对资源开发。前年修路,征收了毕力格家71亩草场,每亩地补贴了1900元钱。今年补贴金已上升到每亩3100元,据说最近还会提高,毕力格高兴。

住在毕力格家。晚上饮酒聊天。从窗户望出去,晚霞映上高岗,那里正在下雨,雷声隐隐,电光闪烁,好美丽的锡林格勒草原。

《记锡林郭勒草原》

野旷天低,云黑雨骤,风吹草偃湖光诱。遥看牛羊漫山坡,点点白斑千花秀。

草场飘摇,公路穿透,层层高台风车骤。千年草场换新装,河山壮丽能依旧?

7 老知青的聚会 2012年6月27日

西乌珠穆沁,蒙古语,葡萄山,汉人简称西乌旗,真正的草原部族。这里有无边的草场,羊群隐没,碎玉一样的花朵。从这里向北不足百里就是中蒙边境。全旗不足七万人口,却有着200万头牲畜,曾经的“绿色畜产品生产基地”。

为什么说是曾经?因为牧民靠放牧生活已成过去,如今这里发现了极为丰富的褐煤资源,预测储量500亿吨以上。为此,修了宽阔的柏油公路,建设了众多的居民小区,迁来了数不清的内地工人。眼前的这条大道,人来车往,红红火火。

走近西乌旗,去年发生牧民、学生骚动的地方。昨天我向毕力格询问,看得出他不愿意多谈。他告诉我,事情已经过去,死人家庭已得到补偿。煤矿还在开采,政府答应在草场修路,给牧民补贴。

走近西乌县城,爬上一道高坎,眼前笔直的公路。尽头草场开肠破肚,有煤碳堆出的黑色高丘,高丘下一座巨大的矿坑。成群的大型翻斗卡车,在矿坑中游走。从这里向南,一排雄伟的高压线塔,尽头一列四根直耸云天的巨大烟囱,一座大型的火力发电厂。

其实我们一路走来,两天了,从正蓝旗、桑根达莱到锡林浩特,沿途都能看到大型的火力发电厂在建设。不知这里有多大的煤田,不知这些煤田是否在地下连成一片,更不知它们是否都埋藏的如此浅薄。以致两天来看到数个大型矿坑,数不清的煤堆,碾压的稀烂的草场。一向安静平和的大草原,成了大工地。此情此景,喜忧参半。

喜者,草原有了新的经济增长点,正在逐渐致富。

但更大的是忧。忧什么?挖掘机剥开了草场,破坏了千百年形成的植被。更重要,从这里向西是干旱草原,再向西是阿拉善戈壁。前年,我们到离这里不足百里的查干诺尔(湖),那里曾是方圆近百平方公里的大湖,被誉为锡林郭勒草原的明珠。如今已基本干枯,湖面一层灰白的浮尘,草原在退化。这里已逐渐融入华北沙尘暴形成的策源地。

为此,十几年来,内蒙退耕还林,退牧还草。内地不少有识之士,包括我们的近邻韩国和日本人,自觉到这里植草、种树。可这非常明白的事实,而且已基本达成全民共识,却阻挡不了新一轮的开发。

王小平不无感慨的说:“可惜的草原,因为你太丰富,所以注定要被哄抢。”她忧郁的唱起一首50年代的歌:“燕子在蓝色天空飞翔,寻找它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它朝着四周张望,为什么这里变了样。去年这里是荒凉的草场,如今变成了高大的厂房,马达的声音代替了野兽的狂吼,机器的声音代替了百鸟的歌唱。这就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你不要再往别处飞翔、、、、原来的狂野和草场,如今变成了美丽的城市和村庄。”

我们黯然。城市和村庄有了,可美丽吗?

60年过去,不仅鸟儿找不到家乡,人也失去了故乡。有了矿藏,就有了资本的聚集,就有了城镇,有了饭店,有了歌厅、洗浴房、按摩房,红灯绿酒代替了诗一样的安详。包头如何?白云鄂博如何?还有刚刚跟上来的鄂尔多斯?有多少美丽?又有多少哀伤?难道还不足以警醒?看着这走向现代化的草原,真不知它的命运将在何方?

我和锡盟有缘,还得益于亲家濮烨老师。她1969年来这里插队,在草原生活了四年,参加了当地的乌兰牧骑(文工团),也因此结识了一群终生的朋友,我们到来得到他们的欢迎。

晚饭在酒店单间由濮老师当年的战友,孙凤兰、老韩、老朴等四人为我们接风。

说到兵团,人情就近了。我和许天宁都曾经是云南西双版纳生产建设兵团的战士。那个年代,到处都在准备打仗,边疆的知青屯垦戍边。那时的黑龙江、内蒙、云南、新疆,农垦都改制为生产建设兵团,统称兵团战友。战友见面,自然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有亲近就得有酒,有酒自然就有歌声,更何况是在以热情豪放著称的蒙古族的草原。文工团出身的兵团战士,一把手风琴,一根萨克斯管,一曲《草原上的红卫兵》把我们又带到了当年。

红卫兵实在是个无从定位的名称。曾几何时,谁人不“革命”,谁人不“造反”?红卫兵几乎是全民族的名称。可文革结束,“造反”被清算,红卫兵成了负面形象,大家纷纷回避。十年动乱,天翻地覆,11届三中全会总结:领袖被蒙蔽,党组织受考验,粉碎了四人帮,一切又回到伟大光荣正确的航程。

可红卫兵呢?

我们这代人经历了红卫兵由生到灭的全过程。我们清楚,红卫兵是党内路线斗争的产物,是党内权力斗争的工具。红卫兵随路线斗争而兴,随路线斗争而亡,可谓“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是个人崇拜的牺牲。

那个时代的青少年,从红卫兵到知青,不仅意味着动乱、苦难、毁灭,也意味着扭曲的理想、奉献、激情。千百万付出了巨大牺牲的青少年,用“上山下乡”背负了文革几乎全部的苦难和救赎。才有了后来的反思,后来的思想解放,后来的改革开放。

我理解为什么那代人总是舍不下那个时代的歌曲。不是为了那些歌词,而是那些旋律凝聚着太多的记忆:那里有青春的燃烧,无私的奉献,激情的毁灭,涅磐的再生。那是一代因为被抛弃而不得不思想解放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代人的抗争,这古老的大地有了最初的觉醒。

几杯酒下肚,随着歌声,我仿佛看到当年的内蒙草原,当年的版纳密林,当年那批只有十几岁的孩子,在命运底线的奋斗。我明白,那些歌声已经裹着昔日的苦难融化在他们的血液中,他们因此而有幸,因此有过只属于自己的真诚人生。

8 穿越锡林郭勒草原 2012年6月29日

8点叫醒随行的朋友。按计划,告别锡林浩特向东,那里有一条巡逻的小路,沿中蒙边境,横穿锡林郭勒草原直抵阿尔山。

锡林郭勒草原的地理位置重要。它不仅是距北京最近的大草原,华北地区的生态屏障,中国四大草原之一。更重要,是从西部荒漠草原向东部森林草原的过度。

我们驱车向东,环境明显有了变化。一路走来,锡林浩特向南,公路开阔,车辆繁忙,到处在建设。路边的草场被铁丝网切割,圈出一个个的草库伦。到处可见旅游景点的广告。

向东则不同。最大的区别,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开始有了低缓起伏的丘陵。丛密的牧草,点缀着越来越多的灌木。从锡林浩特向东300公里都是中蒙边境。这里过去是边防重地,游人禁止穿行。近几年,和平建设,边贸繁荣。附近又发现了矿山,管制放松,允许旅游车通行。可即使如此,爬上高岗一眼望去:天苍苍、野茫茫,无边的绿野,当中一条窄窄的简易公路,只有我们一辆旅行车,孤零零。

前方,有牧羊人骑马站在高坡。公路白花花的一线,羊群正在过路。开车过去,停车询问。牧羊人竟然不会说汉话。反复盘问得知,这里是乌拉盖河,他放牧着200只牛,1000只羊,左侧不远就是边境。 

再前行,天降细雨,一道彩虹,麻烦来了。什么麻烦?一条岔路,开上来很多载重卡车,沙石路碾压得稀烂,遍地的泥坑。颠簸,车身溅满泥浆,缓慢的爬行。不知这里有什么矿,也不知为什么不修路。 

小心行驶,中午吃饭走了还不到三分之一的行程。王小平告诉我,现在修路不为修好,只为“适度修坏”。什么叫“适度修坏?”修路的老板懂行,投入的人力,材料,只保证保修期内不出大事,保修期一过就要重修,这样才有钱挣。

问题是向西的道路明显好走,不足百公里就是锡林浩特,那里已通高速路,为什么都向东行?饭店伙计告诉我,高速路要收费,而且这里的司机都是个体户,为了多挣钱没有不超载的,高速路超载要罚款,司机们承受不起。这里是边防公路,没人收费。

我问,“为什么矿山不修路?路好了效率高,长远挣钱也多。”伙计说,“矿山都是私人开采,靠关系租来的。私人舍不得投资大范围探矿,对储量并不清楚,更别提投钱修路。而且现在政策变化太快,当地牧民也反对开采,谁知什么时候就变了。都是采一天算一天,采一车算一车,现得利,没有长远打算?

2点,到了零公里。公路左侧,一座200米高的小山,一条小路,尽头一片不大的营房,营房后的山脊一座瞭望塔,有铁丝网维护,那里是边防哨所。

听餐馆的伙计介绍。这里的边防哨所是一座隐形的旅游项目。认识这里的首长,或有熟人介绍,交点钱,可以上到瞭望塔。对面就是蒙古国。

仔细观望,这里确实特殊。向东,草原沉降,草场终结,进入山区,脚下无尽的密林。这里是内蒙古草原和兴安岭林区宝格达山的结合部。有宝格达林区公园,一尊巨石,雕刻着宝格达林场的介绍。

离开公园,驶进林区,海拔降到1000米。正是仲夏,路两侧 浓密的白桦封闭着沙石小路,猩红的山丹丹陪伴着洁白的石竹,鲜艳的黄花回护着红白相间的狼毒花,野百合清丽拥簇。花从中斑鸠沿着小路低飞,树棵下蹿出一只野兔,土拨鼠在路面来回穿梭,蓦然见到一只小鹿。好惬意的森林,我禁不住下车步行,用镜头把这树影花形留住。

风光延误了我们的行程,临时决定在宝格达林场留宿。让我惊诧的是,10个半小时,走了300公里,仍没走出东乌旗的县境。

入住森林旅店,竟是北京人开办。

老板姓王,几年前从北京来这里旅游,舍不下这里的风光,向当地政府投标,买下这片山林,开办了这家旅馆。旅馆三层,20几个标间,一楼有厨房餐厅。

老王告诉我,他祖籍东北,在北京长大。改革开放,丢了铁饭碗,在大兴办了个苗圃,靠种树苗谋生,吃的是绿化饭。他喜欢树,也了解树,在他看来,种树就是铁饭碗。

几年前应朋友邀请来这里游玩,没想到有这么大的林场,动了心思。况且,大兴在城市改造,苗圃办不下去,索性把北京的苗圃歇了,全家迁到这里。

他说,这里虽属东乌旗,却是大兴安岭的地面。老林区,有基础。大跃进,这里的山林几乎伐尽,这几年开始恢复,政府把山林承包给个人。他说,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种树是一本万利的事情。

他的饭店主要是接待来往的游客。夏、秋天旅游旺季,有北京的朋友来这里度假,生意好作。冬天寒冷,东北人“猫冬”,他说,挣不到钱,也就是持平。他的希望不在这间旅馆,而在山上的林木,他对将来有信心。

9点半独自挟着三角架走进密林,好美的夜色。一轮明月,满山清辉。波光倒影的水洼,疏影横斜的石板,青白的树干,幽寂的花头,夜色凄凄烁烁。我想起王维的名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正是这里传神贴切的写照。

9 阿尔山

5点,顶着繁星出行。

大兴安岭声名显赫,可这里的山从容。既无陡峭的山崖,也无裸露的岩石,浑圆的山包延绵起伏。无处不森林,无处不绿色,甚至看不到突兀傲立的山峰。

林场地处平缓圆润的山谷,这里有很整齐的小区,商店、旅馆、学校,俨然一个独立的社会。来到场区边缘的高坡,眼前一洼湖面,蒲公英正在盛开,白桦树亭亭玉立,淡淡的白雾,一阵微风,水面波光颤动。

须臾,红日东升,倒影水中,折射蒲公英。我趴在地上,屏住呼吸,用200mm的长焦逆光摄影。一轮晃动的红斑,衬出花球枝叶的剪影,一根根细小的丝绒闪动,好神奇的景色。我为这生命痴迷,虽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可只要用心追求,哪里都有迷人的风景。

9点出发,下山还有20公里山路,著名的十八盘。

40分钟走出林地,告别了边防巡逻的小路。从五岔沟走上乌兰浩特到阿尔山的高速路。10点半到阿尔山。

阿尔山据说,有大兴安岭最神奇的传说,最美丽的景色。来之前,许天宁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从网上下载了一本书。 

走进阿尔山,首先看到的不是山。一道几公里宽的谷地,坐落着一群让人艳羡的建筑。

这里的建筑新,到处是三层楼的别墅。细看,都是培训中心,会议中心,几乎涉及了了省委、省政府的全部。

改革开放以来,中央屡屡行文,禁止公费盖楼堂馆所,可禁来禁去,越禁越多,这几年又有了新的发展。国家巨资投入拉动经济,经济拉动得如何另当别论,实实在在的拉动了“公仆”们的接待和旅游档次。而且巧立名目,游乐场所越盖越多。

这里的培训中心就是各级衙门的接待处,专为旅游季节安排“公仆”们公休。这种现象不稀奇,几乎每个省都有自己的开会景区。中央更是了不得,几乎占尽了天下风光。我在云南大理,苍山脚下,见到的培训中心比这里壮观得多。都说“天下名胜僧占多”,其实中国从来就是“现世佛不跪未来佛”。难怪名校的高才生排着队的挤进公务员队伍。

我们寻找旅馆,到处可见“欢迎某某首长检查工作”的横幅。这里到处都在“开会”,而且名目繁多。党内的,党外的,政府的,部门的。更有奇事,居然一处会议中心打出:“全国第七届反邪教理论研讨会”。真不知这是个什么机构,而且已经开了七届之多。

虽然接待设施多,可没有接待我们的场所,找来找去总算找到一处私家旅社。正好两间小屋,比街上旅店便宜很多。一间一天150元,王小平直叫“阿弥陀佛”。

老板娘告诉我,这里的接待设施大多为公家所有。眼下入伏,天热,中央、省、地很多部门到这里开会。这里不仅凉爽,山清水秀,而且有北方难得的温泉浴场,来的人多,旅馆、接待中心住满。

这几年旅游热,老百姓也想挣钱,私家改造自己的住房,悄悄地出租。

放下行李走入市区。一条大路,一座新兴的小城,说它新兴,是指作为县城。其实这里开发很早,伪满洲国时期日本人就在这里建设。经这里向北到满洲里,向南到乌兰浩特修了一条铁路,至今仍在运行。日占时期东北铁路是中国铁路之最。1945年日本投降,当时东北的铁路总长度已经超过了日本本土。

这里有一座1935年建的火车站。80年了,候车室、售票处、站长室、小卖部依然完好,依然在用,真是难得的文物。

站台一个老工人告诉我,阿尔山不到一万人口,外地人多。这里原是个大林场,日伪时期已经有些规模。那时保护得好,满山林木。解放后老林基本砍光,林场在萎缩。这几年政策变了,封山育林,林场剩下的人又开始种树。现在山上大多是种了7、8年的次生林,碗口来粗,山又青了,林业在恢复。

想了解一下这里的市场,我和天宁来到响水湾小区售楼处。

一条小溪,六级梯形滚水坝,绿树成荫,21套独栋别墅。小区尚未竣工,开发商急着出售,有大字广告,每平方米售价7800元到6800元不等。询问,目前只卖出一套,我怀疑是在作秀。

这里是河西。沿河拥挤错落,一片破旧的房屋。墙头、屋檐接出很多低矮的铁皮小屋。狭窄的胡同,碎石的街面。蛛网一样的电线,无数的烟囱。 

售楼小姐告诉我,老板前几年响应招商来这里投资,建了河西唯一的别墅区。可这地方,富人大多住在河东,那里是新区,一般都有自己的别墅,并不急着买房。穷人主要住在河西,想买也买不起。

这里虽然有很好的休闲资源,冬天有滑雪场,夏天有温泉,可都被一两个老板垄断,开发很慢,远没有形成自己的特色。眼下这里还没形成高档住宅的市场,销售是对着外地人,很困难。

阿尔山最著名的是温泉,还在宝格达林场就有人向我们推荐。来了打听,果然,而且有个响亮的名称“亚洲海神原生态养生会所”。还嫌不够响亮,又加了个副标题“中国温泉博物馆”。以我的经验,凡大而化之的称呼后面一定跟随的是权力。

面对如此名头,天宁和丁大夫畏惧,王小平也打了退堂鼓。可既然来了,又有这么好的口彩,我决定独闯龙潭。

这下见了世面。

首先是门票,299元,随着附上一条泳裤60元,一条毛巾10元。拿了毛巾到更衣室换好泳裤,却被服务员拦下,毛巾不能带入。问,不能带入为什么一定要卖我?答,你出来可以擦手。愕然!

走进“博物馆”不过一间封闭的大棚,也许有20米高,里面种着热带阔叶植物,间隔着7、8个暖池。据说暖池温度不一,从低到高,而且标明不同池子浸泡不同的香草。

细看,已经下午5点半,偌大的暖棚不到20个游人,稀稀拉拉的服务员。向服务员打听这里有什么服务,被告知,她是旅游学校的实习生,对这里的情况不熟悉。可连续6天的长途奔波,很疲惫,想做个足底按摩。好容易找来按摩师,讲定30分钟68元。可进到按摩室,穿泳裤不行,一定要花30元租了一身睡衣。花了钱,总算躺下,可按摩师磨磨蹭蹭,吊着个脸,十分敷衍。我愤怒。问,“何以如此态度?”答,“尚未吃饭。”竟是饿的!把我气乐了。想想我也饿了。问,“有什么饭菜?”答,“这里不管饭。”问,“怎么解决吃饭问题?”答,“穿衣,出门向左有同一老板开的饭店。”问,“吃了饭凭什么进来?”答,“再花299元。”惊了!阿尔山的老板竟然如此赚钱?

按摩师笑了,“一看你就是外地散客。这里白天没人来,要到晚上9点以后,那时有小姐助兴。这里很少散客,大多是会议包场,公家不在乎钱。”

都说东北是官场文化,果然!公家包场,小姐陪浴,难怪都说:中国最好的职业是做官!

10 哈拉哈河景区 2012年7月1日

(阿尔山农家)

阿尔山全称哈伦阿尔山,蒙古语,“圣洁的热水”。地处大兴安岭西南山麓,是呼伦贝尔、科尔沁、锡林郭勒和蒙古四大草原的交汇,林木资源的绿色宝库。

阿尔山旅游资源丰富。从地图看,这里集中着一个 5A 级旅游景区、一个世界地质公园、两个国家森林公园、三个国家湿地保护区和一个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是内蒙旅游的黄金地面。占地7400平方公里,几乎全是景区。一天两天看不完,时间有限,我们选择了“天池”,一早9点进山。

走向天池,一路小河弯曲,桦林锦绣。桦林深处有农家:清白的栅栏,木刻楞的房屋,窗台猩红的西番莲,五彩的菜地回护。细雨朦胧,天光映秀。太美了,我们拐进林区小路。

一路不断地停车拍摄。走了三个半小时,前方有村镇,以为到了天池。可越看越熟悉,路边闪出“大食堂”餐馆,早上刚从这里走过,才明白了,我们迷路了,又转回到出发地。

已经1点半,停车吃饭。打开地图,竟然看不懂。问当地人,答复,叉路太多,说不清。

老板娘告诉我,这里开发旅游,好多地方改了名。旅游地图是新版,地图上标的阿尔山市,当地人叫伊尔施。地图上的很多景区,也和当地百姓的叫法不同,我们竟是买了一张糊涂地图。老板娘不无幽默地说,没有走错的路,只有玩儿不够的景,老天爷让你们多玩一次。

问老板娘到天池有多远?老板娘答,二百公里,路不好走,要走四个小时,天不早了,我这里有房间,你们最好在这里留宿,明天一早再去。可地图明明标着60公里,就算错,也不会太离谱。再说,反正是玩儿,住哪儿不一样。就算到不了天池,沿途哪儿不能住,非要留在镇上?

拒绝了老板娘的请求,走!还真走对了,一小时不到就到了天池镇。想想老板娘的劝告,为了挣钱,她在说谎。如此边远的山区,旅游开放没几年,民情竟是如此的堕落。

这里已是景区腹地,一片巨大的台地,一条旅游公路。路旁桦林密集,一个接一个的小湖。最特殊,黑压压,沉荡荡,跌宕拥簇的火山石,透着怪异。

阿尔山大,方圆百十公里。吉普车沿着公路观摩。到处是地标性广告:石塘林,玫瑰峰,杜鹃湖,三潭峡,摩天岭,、、、、、数不清的景区,说不清的名头。真走进去,不过一潭溪水,一片松林,一座石丘。就算有些火山遗迹,也大多雷同。游人不多,收费不少,卖的是名气。

找到一个景区看门的老人,递根烟,慢慢盘问,老人告诉我:“这里景区多,说法也多,都是这几年开发的,过去没人注意。这里的风光差不多,想把一个个小景区走遍,不仅花钱,没几天也走不完。最好的景区一个是天池,那里有个火山湖;一个是三潭峡,那里有哈拉哈河穿过。”

三潭峡不远,拐个弯来到哈拉哈河。

哈拉哈河是黑龙江上游的重要支流。流经这里也许有30—40米宽,卵石垫底,水流湍急,白浪翻卷,隔不远就有岩壁阻隔。三潭峡,不过崖壁阻隔的一片水面。

这里已修了木质栈道,沿河在密林中盘旋。这里林木繁茂,遍地残叶,随处可见大树倒在河边。有水流激起的雾气,阳光探入,白烟缕缕,绵绵湿意。

这里林木种类繁多,主要是白桦和金刚松。最让人心疼,遍地野花,色彩明艳,随风摇弋,有蝴蝶、蜜蜂攀缘。我们一路沿急流、险滩拍摄, 不觉走了四公里。好一个兴安岭,气象万千。

11 阿尔山天池 2012年7月2日

(足迹型的阿尔山天池)

      阿尔山大,7400平方公里。包含的公园多,一句两句说不清。最著名的是火山温泉地质公园,当地人称天池。

天池,在汉语语境里专指火山口形成的高山湖泊。中国山多,可谓世界之首。火山也多,天池自然多。有多少?无从计数。最典型的就有10大天池之说。可真正能被世人知道的只有长白山天池和天山天池,中学地理课和金庸的武侠小说有介绍。阿尔山天池当地人自称,中国天池位列第三。说实话,我是到了这里才听说。

我曾两次上过长白山天池。雄奇壮阔,古称龙潭,是中华第一天池。其高度,海拔2749米,其水深300多米。登上环湖山脊:巨大的火山坑,岩石裸露,百丈绝壁,没有一丝绿意,诡异狰狞。底部,层层白雾,掩盖着一池湖水,沉沉荡荡,朦朦胧胧,一股不可思议的压力。长风吹起,呜咽呼啸,云起云落,传说那里有水怪。就是攀爬最低的瀑布缺口,登栈道上行,也是险峻异常,心惊胆战。

我也有幸上过天山,那里的天池和长白山天池截然不同。缆车直通湖边。一眼望去,青云缭绕,一池碧水,四围青山。那里有环湖栈道,脚下就是湖面。有瑶池仙宫,很漂亮的游船。站上湖岸,山色空蒙,水波潋滟,那里是仙境,只能住神仙。

这里的天池差的太远,刚刚开发,还未引起世人的关注。

来到天池公园门口,也许是来得早,售票处,空无一人,竟是无人管理,任游客自由出入。走进去,一条曲折的石阶。坐着几个抬滑竿的青年。

“坐滑竿了,998级台阶,只收您300元。”算算,每三级一块钱。

大家看着王小平,她的年龄最大。可她不接受,觉着自己还年轻,要自己爬。算算,我们一行四人,平均63岁,背着摄影包登上天池岭。

还真不容易。石阶陡峭,山林丛密,没走多远就一身大汗。坚持,走走歇歇,好在桦林松树,花开鸟鸣,一路摄影,并不寂寞,一小时上到山顶。

站上山脊下望:一围山谷,满目青翠,一面人足形状的大湖。山脊不高,顶部一棵棵傲立苍天的枯木。正是仲夏,遍野鲜花,林木葱茏。天池边,杜鹃花盛开,黄花一团团,一簇簇,开满山谷。

想想,“天下”第三天池,好大的名头。

其实,真走进来,这里既无长白山天池的雄奇,也无天山天池的灵秀。有的只是水平如镜,一泓碧波。寂静,远远传来布谷鸟的和鸣。

美吗?平平淡淡,一览无余。

不知为何,山上几乎没有游人。碰到一个公园的管理员告诉我:这里海拔1300米,有13公顷水面。这个天池怪,长白山天池的水,有出口没入口;天山天池的水,有入口没出口;这里的天池,既无入口也无出口。而且雨季水面不长,旱季水面不降。前几年有人划船测量深度。用绳子吊着一块铅砣,沉了300多米还不知所踪。

这里水清,长年累月有树叶、花草落入。可千百年来,湖水一直清澈。最神奇,这里从不见蛇、蛙、蚂蟥的踪影。而且人们从未在这里钓到过鱼。前几年,公园向湖里撒鱼苗,撒了很多,撒下去就不见了。有人说,火山口连着地下通道,鱼从哪里游向大海。

像所有的天池一样,这里有块标牌,记录着一则有关的传说。

古时候,有一位勇敢善良的蒙古猎人安格正,一次狩猎,救下一位美丽的仙女。仙女感恩,送给他一支神箭。从此,安格正成了远近闻名的猎手。

安格正的故事被王爷知道,命其交出神箭。 安格正不从。王爷命人把他捆绑推下天池岭。 王爷拿到神箭,率众出猎。一箭射中一只白兔。白兔奔跑,带领王爷上了天池岭。突然,天崩地裂,山谷化出一面大湖,王爷摔死。白兔化身仙女,安格正复活。从此过上幸福生活。

 读着这故事,我感觉很牵强。不像是传说,更像是为了旅游凑数。远不及天山天池的传说。天山天池不仅有西王母的瑶池宫,还有周穆王立马山巅的雕塑。记录着周穆王与西王母相恋相守的传说。那才是真正的传说,唐代诗人李商隐为这段传说留下了凄美的诗句:”瑶池阿母倚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我们下到湖边,伸手抚摸水面,清凉滑润。也怪,都说湖光来自天色,可这里云层弥漫,天光青蓝,而湖色却黑灰幽暗,说不尽的深邃。朦胧中我有一种幻觉,这里的水面会突然冒出鱼精、怪兽。

12 阿尔山奇遇

这是真正的奇遇。遇到了什么?一个人,一个从小和前重庆副市长王立军一同长大的朋友。

曾几何时,几乎是一夜间,王立军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为什么?一个中央候补委员,直辖市副市长,公安局长叛逃美国领事馆。

王立军传奇,传奇就传奇在很有时代特色。查查百度:

一个中专生,被五所以上的大学聘为兼职教授。被评为全国公安系统一级劳模,十佳杰出民警,重庆市第十一届人大代表。头衔多,荣誉多,无以计数。可一个声名显赫,熠熠生辉的大英雄,一夜之间投敌叛国。倒霉的是,主动送上,还不被接受,又在一夜之间成了举世闻名的阶下囚。

王立军的一生很传奇,特别是这最后一幕,引来许多说不清的猜测。特别是牵出了政治局委员,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引爆了中共高层的政治斗争。

王立军和旅游有什么关系?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可和阿尔山有关系,我是入住旅馆和老板聊天才知道。

       阿尔山天池旅馆老板邹庆友,曾经的阿尔山市二中的校长。有意思吧?我们入住天池镇,竟然连续两天都住在退休教师开的旅社。

老邹,典型的东北大汉。一米八的个头,厚重的身躯,四方大脸,说起话来有膛音,透着痛快。

老邹祖上迁到这里,在阿尔山土生土长,是文革中成长的一代。有缘上了师范,当了老师。由于努力,当了副校长。老邹年轻,也就50多岁,为何早早退休。他告诉我,是被教育局长涮了。

他说,文革后,人口大量迁出。孩子少,压缩学校。教育局提出两个校长退休一个,正校长比他年龄大,应该先退。局长找他,让他先表态。说,两个校长都表态了,局里自会留下他。没想到,他表态了,局长顺坡下驴,解雇了他,竟是个阳谋。郁闷,也没辙,干脆带着老婆、小舅子,到家乡开旅社。

他告诉我,王立军就是天池村人,和他是发小。从小在这里成长,人人都认识,人人都熟悉。

老邹说,王立军是汉族,是闯关东的内地人后代,不像传说的是蒙族。王立军从小就“彪”,胆大,能生事,你们北京人叫二百五。王比老邹小两岁,是老邹弟弟的同斑同学。文革前,人民公社,家家生活困难,吃不饱。老邹家条件好,王立军经常到老邹家蹭饭,老邹的母亲对他也格外关照。

那年头,毕业就是失业,没出路。王立军当了两年知青和老邹弟弟一同参了军。在部队学开车,混了几年没能提干,复原到这里的林场当工人,一个很普通的人。

王立军发迹,得益于他的老丈人。靠老丈人的关系被铁岭公安局破格录用,当了民警,从此一帆风顺。 

王立军有头脑,能干也敢干,有承担,算得上是个好警察。王立军很会来事,和各级领导关系好,受到器重,很快提升派出所所长。随后在打黑禁毒上屡次立功,很有一套,记者采访写了一篇报导,“扬眉剑出鞘”,出了名,成为当年“十佳民警”。受到当时主管政法的中央领导的重视,被提升锦州市公安局长。

王很努力,在锦州当局长时就推行天网监控(全市摄像监控),民警24小时出警,而且以身作则,身先士卒,很受当地官场拥戴。王怎么当官,老邹说他知道的不多,但老邹说,王立军是个重感情的人。

王从小受到天池村老少爷们的照顾,特别是老邹的母亲。他当了官不忘旧,每次回来都看老人,给老太太送钱,送物。当了大官也没架子,不忘老朋友。回来不管有官没官,官大官小,总得在一块喝一口,很得当地百姓喜爱。

老邹说,王立军不是一开始就是薄熙来的人。薄熙来在辽宁当副省长时,知道了王,并不熟悉。薄是来到重庆耍不开,才想起东北的“打黑英雄”,和周永康要人,王是被周永康升调到重庆。

老邹说“要是那时王立军不去重庆就好了!”可转而又说:“哪有不愿意升官的共产党的干部?”

老邹认为,王立军投奔美领馆是走投无路,一为保住性命,二为拉薄熙来下水。他感慨地说,历史上酷吏都没好下场。王为人狠,下得了手。在辽宁就没少杀人,到了重庆更是火爆,杀了800多人,都是合法杀的,多数是有钱人。听说,有人悬赏千万买王立军的人头。

老邹说,“王的最大问题不是囚禁李庄,而是杀文强,那是前两任市委书记提拔的(贺国强、汪洋),在重庆警界也有一帮生死弟兄,王被薄熙来赏识,立功心切,不顾后果。打狗还得看主人,岂能杀了人没事?王立军一个平民小子,没背景,卷得太深了,我早就知道,他不会有好下场。”

都说,“要知朝中事,深山问野人。”今天还真应验了。

我不知老邹的议论有多少水分,但我相信,比网上的传说靠谱。让我唏嘘的是,王立军如果只做一介平民,也是个有情有意的汉子,官场把他毁了。

老邹能侃,老邹的小舅子也不一般,有一手烹调的绝活。他给我们做了一道当地特产——老头鱼,还真是鲜嫩。他会唱歌,而且很有些专业水准。几杯酒下肚,一曲“美丽醉人的科尔沁” 字正腔园,浑厚圆润,拉开了合唱的序幕。合唱之余,写小诗记录:

野旷天低,明月当空。有朋来聚,把酒临风。

褒贬时政,书生意气。纵横捭阖,笑谈中兴。

酒不醉人,醉在真情。有情如斯,豪气乃生。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心慷慨,高歌同声。

13 萨马街的思考 2012年7月3日

清晨,弟兄们仍在酣睡,独自走出旅店。不远,有一片清亮幽静的湖面。

我喜欢清晨的湖面:松林的倒影,黑绿相依,白桦在黑绿间隐现。一丛花头,几株芦苇,数只麻鸭,东天已显薇曦,一抹红晕,幽幽红艳,波光粼粼。

寂静,磨洗了城市生活的压抑,给人心以舒缓。我想,何为自由?自由是对自然的皈依,人,只有在自然中才能找到心灵的圆满。

9点,告别老邹,自此脱离了边境,向北走向漠河,中国的最北端。

没走几步到了阿尔山景区东门。清楚,景区不过一条火山岩地貌的山谷。旅游局在山谷两头设卡收钱。

我去过一些景区,中欧的阿尔卑斯,俄罗斯的大小金环,加拿大的落基山脉,美国的迈阿密沙滩。天成的美艳,却大多不对风光收钱。就是国家公园,收钱也多是象征性的。像加拿大的斑芙景区,一辆车四人,七天不过收费折合人民币50元。

中国不同,不断地走着极端。改革开放前,普遍贫穷。没有旅游概念,各级政府自然没人关心景色。这些年,社会有了钱,旅游成了时尚,旅游经济兴起,政府和百姓开始比着赛的抓钱。

一些著名的五星级景区,像湘西的张家界,川西的九寨沟,云南的三江并流,景区票价都在人民币300元以上。阿尔山是四星级,档次低,进山也要180元。问题不仅在景区门票,而是走进景区,各个景点还有大门,都巧立名目收钱。这里的天池,三潭峡,杜鹃湖都收费不菲。我们2008年旅游张家界,遍游景区一算,光门票一项一人就收费上千。更别提景区的旅店、饭馆、商店、交通,统统比外面贵。从前的穷山僻壤,几乎是一瞬间就变得家财万贯。

可自然景区,原本就属于国民。怎么一开发就圈起来归了一家一姓?有些地方为了改造景区,逼老百姓搬迁。一些边缘景区,地方政府甚至一次性拍卖。把景区多少年的使用权“租借”给私人。私人再巧立名目回收。这几年,旅游上访屡见不鲜。生生把一件赏心乐事办成了伤心事。

离开阿尔山还在兴安岭。到处是火山遗迹,绵延数十公里。这里的火山石,有的高耸似利剑,有的蜿蜒如长龙,有的一坨像乌龟。奇怪的是,这些几乎无水无土的火山岩石滩,柏树贴着地面蔓延,粗壮的盘根紧抠着岩石。周边,百花争艳。

11点走进柴河。一座小镇,标明“月亮镇”景区,坐落湍急的绰尔河畔,不知这里的月亮是否更圆。到是镇上灯杆挂着 “呼伦贝尔第八届杜鹃花节”的广告 ,彩旗翻飞,热闹非凡。这里杜鹃花多,政府就搞了个节日祝贺,而且延续了八年。想象这里的春天,卓尔河畔,漫山遍野,千花竞秀。可现实是,杜鹃花正在凋谢,路边一堆堆,一垛垛的木料。兴安岭封山育林没消停几天,次生林才碗口组,又开始砍伐卖钱。

沿林区穿行,午后来到萨马街鄂温克民族乡。十三世纪,蒙古人在这里建立索伦汗国,由索伦人(鄂温克人)、鄂伦春人、达斡尔人、布里亚特人组成,使用通古斯语言。疆域从这里直到贝加尔湖畔,十六世纪与明王朝建立藩属关系。成为中原大明王朝的东北屏藩。

1641年,索伦汗国为大清所灭。自此,索伦汗国所属各部,散落外兴安岭以东,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十七世纪俄罗斯东侵,索伦各部族抵抗,最终被迫迁到大兴安岭以南。

中国自满清以来,号称多民族国家。其实不然,真实情况,汉族一个民族占人口95%还多。真正有自己独立语言、文字、历史,够得上现代民族的不过汉、满、蒙、回、藏。民国的五色旗,代表的最全。上世纪50年代,重新划分民族,学习苏联,搞了55个民族。看上去热闹,其实没多少文化意义。如果把汉、满、蒙、回、藏再加上壮族除去,其余49个民族连1%的人口都不到。

就说我们经过的萨马街鄂温克民族乡,挺大的名头,不过只有3000鄂温克人,一个很小的部落。事实上,我们一路走来没有任何特殊的文化感。普通的行人,普通的商街,普通的餐馆,卖着普通的商品。唯一和我们的差别:行人说着东北话,一股粗愣愣的大茬子味,这里的汉族语言。

发现鄂温克,是因为街角一座汉白玉的雕塑,上书三个大字,“艾莫根”。细看,有碑文:十七世纪中叶,游猎于黑龙江北岸的鄂温克(索伦)人,因沙皇入侵而大批内迁,其中一部分迁至雅鲁河、济沁河流域。光绪十七年,鄂温克猎人萨马伊热游猎至此,建起第一座“撮罗子”。逐渐形成村落,时称“萨马艾里”,汉译“萨马街”。……

碑文很长,记述了鄂温克族,被沙俄驱赶,清军裹挟,日寇蹂躏。结论,“劳役枷锁,马甲从征,几无生还者!至人口之凋零,乃濒临于灭绝。”  

我在碑前沉默。

少数民族是相对于主体民族而言。如果人少,还文化落后,被强势文化湮没,几乎是无法避免。可怕只在湮没过程中的劫掠和杀戮。

碑文结语呼吁:“爰书此铭,激励来者。民族平等,民族团结,共同繁荣,国之本也!”

因为此碑,我们知道了一段几乎湮没的历史。 

我问周围的孩子和商贩,还真有不少承认是鄂温克族。但他们对于本民族的认可很模糊。没有语言,没有文字,甚至连饮食、服饰都已汉化。就是眼前的碑文,村民也很少关注。奇怪的是,这样一个濒临绝灭的民族村镇,市计生委正在“艾莫根”广场举办计划生育的文艺宣传。

 认真观察,还真有鄂温克人的文化标签。

村口一座桦树皮的帐篷,一架勒勒车。立着彩色的标牌,上面大字书写:索伦部落度假村。底下小字注明,餐饮、住宿、漂流、骑马、射箭、垂钓、卡丁车、越野拉力训练、篝火晚会、KTV歌厅。……晕了,索伦部落的旗帜成了挣钱的标签。

唯一让我们惊奇的是这里的放牧。不知是否鄂温克的传统,这里不放羊,不放牛。草原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的白鹅。有牧鹅人摇旗呐喊。这里被称为鹅乡,牧鹅是当地人的重要收入。街上到处可见白鹅。一排街灯,一列白鹅雕塑站立顶端。

14 扎兰屯的“二人转”

告别萨马街,一路下坡,走进农区,村镇渐多,5点走进扎兰屯。

扎兰屯,非屯、非镇。宽阔的街道,繁华的商街,密集的人口,一座15万人口的县级市。

走进来,内蒙的县城结构大体差不多。市中心清一色的文化广场,周边,党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套班子的办公楼。办公楼外侧是商业街,商业街向外才是居民区。扎兰屯的市容很平庸,可扎兰屯的二人转很火爆。入住旅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二人转广告。

吃了饭,走进旅馆顶楼。一座大厅,排列着上百张椅子。一个舞台,霓虹闪烁。开演,第一个节目就吓了我们一跳。

        民间文艺演出,有什么可怕?太低级、太庸俗、太黄色。乍从北京走进这里,完全没想到。

        中国的传统戏剧,源自宋元,博大精深,历史悠久。民国以来,西方文化流入,大城市和乡村文艺表演明显分流。大城市受贵族和海外文化影响,时兴京剧、话剧、歌剧、电影、夜总会。乡村流行的多是地方戏剧,在这里就是“二人转”。插科打诨,黄色笑话,可着劲地比较下流。

        解放,面对文化分流,如何管理?当权者诉诸延安整风。遗憾的是,延安文艺座谈会的方针只针对大城市,重点是受过近代文明教育的知识份子。

细想,20世纪的文化治理,有两个纲领性文件。一个是1942年毛泽东发表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另一个是1979年10月,邓小平发表的《在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会上的祝词》。

前者结束了意识形态在党内自由争论,自由表达的传统。确立了领袖对意识形态,文艺政策的绝对控制。提出了“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目标,打开了以阶级划线,思想控制的牢笼。

1956年,领袖试探性地提出“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很快演变为一场轰轰烈烈的反右运动。“ 以阶级斗争为纲” “ 文艺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 ,“知识越多越反动”。意识形态的控制,最终演变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1976年粉碎四人帮。经过胡耀邦发起的真理标准讨论,1979年, 邓小平在第四次文代会上发表《祝词》,对文艺为政治服务的宗旨做了调整。提出解放思想,建立理性、宽松、成熟的文艺管理理念。否定了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路线,确立了新的文艺政策的基本原则和文艺治理的基本方向。

       讲着扎兰屯的“二人转”,怎么就讲到了文艺路线的演变?因为“二人转”和文艺路线有关系。

       解放后,围绕文艺路线。从批判电影《武训传》,胡风反革命集团,到吹捧样板戏,斗争一直没断。可那是上层的斗争,与民间无关。我有切身体验。

我清楚的记着,1958年随父亲回晋东南老家。那已是反右斗争第二年。夜晚,住在小县城的大车店。

那时的大车店,两侧是大通铺。当中一条过道。我隐隐记得,一个铺位一晚一毛钱。是那个年月,男人们出门最便宜的旅店。那时,没有电视,没有娱乐,一盏昏暗的灯泡,聚着一群光棍汉。大眼瞪小眼。反正没事,大家凑钱,瞪出了个“二人转”。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接触小县城的夜生活。其实就是黄色笑话加低俗表演。唱词表演都围着裤裆转,一男一女在过道里犯贱。特别是大家起哄,要求唱“十八摸”。唱到高潮,男人们起哄,把女人拽上床,这个捏一把,那个掐一下,男人们图个刺激,女人图俩钱。那是我最早见到的二人转。

     没想到,文革结束已经36年。期间经历了“真理标准讨论”,“实践美学讨论”,“朦胧诗”、“意识流小说”、“先锋派话剧”、“现代舞”、“ 新音乐”等等。文艺创新几起几落,可这一系列阳春白雪的文艺实践,没能深入民间。让二人转成了精,走上扎兰屯饭店。

应该看到,文艺推向市场。必然会引起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冲突。“一切向钱看”的后果,必然是迎合大众。而在这大兴安岭的腹地,大众的审美情趣并没有超过我曾经经历过的1958年。   

看看现场:一个不大的礼堂,十几排座椅,前排是简易沙发,后排是简陋的靠椅。舞台灯光明亮,挂着几个气球。背景,一束大红的牡丹,当中题词,“花开富贵”。

票价从10元到40元不等。有50多人出席。能看出,大部分是当地人,年轻人多。

开幕,强烈的灯光,刺耳的音乐,尖声的呐喊,一股浓雾喷出。一个光着上身,穿着三角裤衩,剔着阴阳头的青年。手持话筒,声嘶力竭的呐喊。嘴里絮絮叨叨,快速的吐着唱词,不时的磕头、打滚、旋转。不知为什么,把暖水袋,套在嘴上,一边吹,一边喊,不时的喝水、吐痰。随着暖水袋的膨胀,台下的观众吹着口哨,拼命的摇着塑料巴掌,大声鼓噪,巨大的声浪搞得人发懵,终于暖水袋吹破,一阵欢呼,可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表演?

二人转不能没女人。我小时看到的二人转,大多是中年妇女,现在不同了,换成了小姑娘。也许有二十岁,浓妆艳抹。一男一女有说有唱,当众拥抱,摸乳调情,还一件一件的脱衣裳。随着观众不断的欢呼,终于光着上身的男人抱住几乎脱光了的女人,从身后做出性交动作,全场如醉如痴,就像是在集体做爱。难以想象的是,最疯狂的是台下的一些十几岁的小姑娘。

随后都是类似的表演。不同的是,女人有的穿洋装,有的穿旗袍,有的似在表演脱衣舞,有的以说唱为主,也有传统二人转的折子。最震撼:这里居然还流行“十八摸”,一边唱还一边摸奶,掏档,听听他们的歌词:“左看杨钰莹,右看宋祖英,仔细一看养汉精”。

还有一些调侃警察,“公仆”的段子。扮警察的青年,歪戴着警帽,光着膀子,系着红领带,满口脏话,不是“鸡”就是“鸭”,一惊一乍。还从兜里掏出避孕套,一气吹破,说不尽的放荡下作。

有青年光着膀子,满身酒沫的背诵“大悲咒”;表演“铁锤砸睾丸”;一气喝24瓶啤酒,让人难受的不是喝酒,而是一脸盆的啤酒,一会儿洗手,一会儿擤鼻涕,最后还一口气喝下去,低俗的让人作呕。

台下吸烟、喝酒、叫嚣,台上调情、蹦跳、犯贱。人可以低俗,可也不能到拿自己作践的程度?

这是怎么了?当代青年怎么到了这一步!是权力的引导?还是金钱的诱惑?是欲望的膨胀?还是社会人格的堕落?

可什么是社会人格?又是什么决定了社会人格?我们的精神价值,我们的生活方式到底怎么了?

我想说,扎兰屯的青年人,请你们记住;一个人自己不要尊严,谁又能给你尊严呢?

15 加格达奇 2012年7月4日

  

清晨,刚刚5点,被施工的声浪惊醒。

愤怒!打开窗户,外面正在施工,工人已经上班,塔吊已经转动,可居民还在休息!

无奈,回国经常遇到一些想不清的事情。是什么让这森林中的小城如此匆忙,竟然等不得满城居民的休息?又是什么使居民如此麻木,竟能容忍施工单位如此横霸的扰民施工。

这些在海外都是不可能的。不要说黎明施工,就是规划妨碍原有居民的利益,也要广告征求意见,达成补偿共识,达不成就得反复协商,或者放弃。

那里,市民是城市的主人。影响市民休息,天大的胆子?不仅要赔偿,那要吃官司。如果有官员胆敢介入,那官就算当到了头。

可中国不行。中国的官是上级任命。中国的官是“牧民”的,古代也叫“牧首”。百姓只是待宰的羔羊,只能跟随着长官意志。

事实上,在中国,能少作为,不作为,任百姓自生自灭,自由生长就是好官(无为而治)。一旦有作为,特别是大作为,像1958年的“大跃进”,1966年的“文化革命”,百姓就民不聊生。

睡不成,早早离开,8点走出扎兰屯。

出城,第一眼,发电厂的四根大烟囱。这次来内蒙,大烟囱几乎成了所有县级以上城市的标配。也许因为内蒙煤多,也许因为国家需要太多的电能?近十年,一直在鼓吹“减排”,怎么减出如此多的火电厂。

改革开放三十年,我经常在中国各地行走。环境的污染和资源的滥采几乎随处可见。我的家乡山西就是典型。

“人说山西好地方,地肥水美五谷香”。可一旦成了能源基地,短

短30年,地质塌陷,水源枯竭,空气污染。曾经被称为“黄河文明的摇篮”,“华夏第一都”的临汾市,竟荣获全球第一污染城市的“桂冠”。我的那个曾经绿树覆盖,清潭小溪的家乡,更是沦丧的满目疮痍。

内蒙的历史印象:锡林郭勒、科尔沁、呼伦贝尔草原。阔大的草场,无边的绿色,风吹草低,百鸟飞翔,空气清新得醉人。如今呢?内蒙变了,越来越“现代”,越来越浮躁。

我们一路行走的高速路,从呼伦贝尔到呼和浩特横贯内蒙全境,被誉为“省际大通道”。可正是这条大通道,跑着无以计数的载重卡车,把城市、矿山、坑口电站连成片。烟囱就像是一夜间从地面长起,内蒙也被戴上了“能源基地的桂冠”。

再认真想想,我熟悉的内蒙的“红碱淖”、“查干淖”、“达里淖”都曾经是上百平方公里的大湖。几年时间,两个几近干枯,一个已经枯竭。湖底的盐碱沙尘被风卷起,成了危害华北、华中,甚至韩国、日本的沙尘暴。

草场被剥离,河水被污染,遍地的矿渣和煤矸石。草原在退化,沙漠的威胁日益彰显。离这里不远的呼伦贝尔草原出现了上千个沉陷坑。

我真不知道,当人们只剩下欲望时,人和人曾经拥有的美好将变成什么?

写到这里,我的心都是紧的!

我的父老乡亲们,你们看到了吗?你们作为了吗?难道还真要让内蒙变成又一个山西?

13点,走进莫力达瓦达斡尔自治旗。熟悉,2009年,我从这里走过。故地重游。没进城就看见路边山顶的一组雕塑:手持盾牌,身背猎枪的达斡尔武士,面对着另一座山头的一个巨大的车轮。山脚,一座临河的村庄,达斡尔民族园风景区,村口设收费站。

我们向工作人员打听:莫力达瓦旗32万人口,有十几个民族,达斡尔族3万人,占人口不到十分之一比例。汉人总有二十几万,可达斡尔族仍是名义的主体。

走进村庄,除了展示场所的居民穿着民族服装,其它和外面没什么两样。看不出和汉族村庄的差别。管理员告诉我们,达斡尔是曾经的大辽国契丹人的后裔,清代居住在黑龙江以北,因为俄罗斯的入侵,迁到这里。

历史上的契丹,一度是东亚大国,盘据中国北方河北、内蒙一代。其影响之大,至今俄语中,契丹仍是中国的音译。那时的西北亚诸国把大辽视为中国。

沧海桑田,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萧太后只剩下如此有限的后裔,而且被赶到这样的苦寒地区。

继续北上,进入大农田区,这里村庄稠密,到处是大豆、玉米,6点走进加格达奇。

加格达奇,不是县城,也不是地级首府。可城市规模远远超过一般的县(旗)城。这里是座林城,大兴安岭行政公署在此,当地人直呼林业局。

细问,还真有些怪,一个地级单位在内蒙境内,却不隶属于内蒙,归黑龙江管辖。行署所在地不叫市,而称区,却又是个地级的区。这个行署管辖地更像是个超大型的“企业”——下辖3县4区,十个林业局,对这十个林业局行使着一切政府的权力。一个很特殊的结构,政企合一。

走进城,加格达奇还真有点奇,不在林海,不在景区,也不在少数民族的文化,而在市中心文化广场,一个万人欢腾的大集。

偌大的广场,气球腾空,彩旗招展,几千人在随着音乐起舞。舞蹈分成几个方阵,内容各有千秋,健身舞、交际舞、迪斯科、街舞。最大的方阵总有三四百人,十人一排,整整齐齐,随着锣鼓,列队前进,甩出长长的尾翼。

让人惊奇的是,舞者以老人为多,而且穿着统一。走在前面的骨干还化了妆。男的一手持绿扇,一手持黄扇。女的一手持粉扇,一手甩着一条大红的彩帕。随着鼓点,翩翩起舞,扭得有模有样。另有一路人扮成“济公”,“飞天”,透着喜气。

我们为这锣鼓音乐惊奇。问周围人这是怎么了?有老人手指舞台打着的横幅,一排大字:“庆祝建党91周年,颂歌献给党,喜迎十八大广场群众文化活动”。

据我所知,十八大还有四个月,这里已经欢天喜地。

我不知这些老人的舞蹈在多大程度上是真诚的祝愿?在多大程度上是自乐自娱?一路走来,接触很多老人,总的感觉,虽然多数对当前的社会风气不满,但大多仅限于发发牢骚。他们有历史的对比,因而也更容易知足,更安于现状。

这是一代人,经历了“三面红旗”,经历了“文化大革命”,正在经历改革开放。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无穷尽的运动,不断地反复,极度的无奈。使这代人的自然天性产生了扭曲,人格已然麻痹。

他们不在乎谁掌权,推行什么样的政策,也不在乎社会正义。只在乎眼前的利益。只要生活还在改善,家庭尚能平安,其它都不重要。

生也有涯,何不尽欢?及时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