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大研古镇 2004年4月1日

52大研古镇     2004年4月1日

那次来丽江,2004年4月,距离丽江古城评为世界文化遗产六年后,整个丽江大兴土木。说是整个丽江,其实主要是新城,建了

一批仿古的楼堂馆所,为接待日益增加的四方来客。

老城不同,在慢慢装修。不奇怪,有惨痛的教训。

    上世纪80年代,对外开放。人们逐渐看见了现代西方,见贤思齐,人心思变。一个阶段,以北京为首,为解决住宅,建高层楼群,成为一时风气,也吹到了这里。人们在酝酿着改造丽江古城。首当其冲,拆迁拓宽四方街。不仅有了规划,也有了最初的行动,四方街危矣!

1981年11月,云南工学院朱良文教授到丽江考察传统民居,为保存完好的丽江古城惊叹。写论文发表,呼吁保存古城,引起舆论关注。1986年7月,当朱良文得知丽江县准备打通四方街修建新城,震惊!连夜给省长写信,发出紧急呼吁,“刀下留城”!终止了已经开始的拆迁,古城得以保留。事实上,也留下了痕迹。

丽江古城有这么重要吗?值得在全国拉响保护古城的警笛?值得!因为它是唯一!什么样的唯一?首先,它是古建:1382年,明太祖朱元璋在南京登基,纳西木氏土司前往贺喜,为南京的文化繁盛惊奇。出大价钱请来了一大批儒生和工匠,到丽江安家生息,丽江发展受益。最典型,古城的建设,特别是土司木府的建设,高度体现了明代风格。如今古城核心区不到一平方公里,住有张、王、赵、李等30多个汉姓家族,都来自金陵故里。

    其次,它是多元文化的融汇。纳西族是个善于学习,能够包容的民族。与周围的藏族、彝族、普米族、汉族长期和睦相处。丽江成了藏文化、汉文化及各民族文化的交汇枢纽,古城建设有了特色。就以大觉宫的壁画为例,将藏传佛教、汉传佛教、道教等几种宗教文化和谐自然的融汇,几种宗教的祖师同聚一堂,谓为壮观,全国仅此一处,成为国家级文物。

既是古建,又融合了多种文化,丽江古城珍贵。可丽江地处多地质灾害地区。最近的一次,1996年遭遇7级地震,古城受到重创。修复古城,保护古城成为当务之急。政府为此颁布《传统民居保护维修手册》和《环境风貌保护整治手册》,发到各家各户指导房屋修复改造。

近年,为解决丽江古城商业化过重的问题。古城管理当局,严格

规范古城商业经营行为。对古城的恢复,确定了“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的16字方针,深入挖掘丽江古城的文化底蕴。

听明白了吧!古城改造不能着急。要知道,古城因时代而建,因地势而造,包含着很多重要的风水文化道理。保护和发扬这些道理,才是保护丽江古城的大局。

丽江之美,主要不在茶马古道的商街建设,不在精雕细刻的堂皇壮丽。那在哪?在整体的地势布局。丽江整体地势,北高南低。北部是玉龙雪山。九鼎河、青龙河、疏河流出雪山穿过坝区,灌溉田园后,在城北边缘并流,然后穿街过巷,流经四方街大研古镇。

古人依山势走向建造城区,房屋错落有至,层次有序。最难得,泉水依山势穿街过户。村前清泉汩汩,巷尾渠水熙熙;民居古建,自然淳朴,大小院落,且疏且密。石板路四通八达,杨柳树垂叶依依。一巷一桥,一户一跨。小桥流水,花木繁密。四方街古老的铺面,是茶马古道保存最完整的古老商集。

走进老城,核心是木府,丽江土司的府邸。木府神奇,当年建造,选择了坝区中心的制高点狮子山,山上建有万古楼。登楼可远眺玉龙雪山,万年冰雪;可俯瞰大研古镇,花红柳绿。

我们到来,木府正在建设,顺石阶而上直接走向万古楼。万古楼相传建于元初,是蒙元皇帝敕封的木姓土司的私家建筑。清末毁于大火。1999年为开发旅游重修。刚刚竣工,油漆彩画气势恢宏。  

走进万鼓楼,正是旅游淡季,又是中午,除了我们四人没有游客。奇怪的是,四层高楼,16根巨柱。没有游人,却挂满国画和书法墨迹。管理人员说,这里正在搞书画展销。更惊奇的是,竟然有一幅孙中山的行书横幅,两幅张学良的楷书宋诗。堂而皇之的题着孙中山、张学良的签章,而且卖价不高,2000元起价。

孙中山的行书落款1914年。张学良的行书应该是在台湾写就。张学良录写的宋代晁冲之的诗“老去功名意转疏,独骑瘦马取长途,孤村到晓犹灯火,知有人家夜读书。”还真有点孤愤自赏的味道。可这些年文化骗子太多,思之再三,无能力辨别真伪。问管理人员,更奇了,卖画的回家吃饭去了。若是真迹,怎可如此无人呵护?

放弃收藏的心思,登楼远眺。北方,玉龙雪山逶迤苍茫;南部,如诗如画的田园村落。脚下大研镇,西北是新城,高楼林立,街道开阔,车水马龙。东南是古城,建筑密集,乌涯涯,鱼鳞一样的灰色瓦顶,缝隙偶见三两红灯。

根据服务人员介绍,再细看:南面有像支巨笔的”文笔峰”,旁边是形如笔架的“笔架山”,山脚闪亮开阔的”文笔海”,眼下形似砚台的大研城。知道为什么叫“大研镇”了吧。

此刻,一缕阳光穿出云层,光柱扫射着乌泱泱的木府。中轴线上依次排列着照壁、金水桥、仪门、大殿、中殿、三清殿,四平八稳,一整套的古典建筑,透着威严。大研古镇壮阔。

53 不一样的泸沽湖

  按照原定计划,告别丽江,直奔泸沽湖。那里不仅有川滇交界最美丽的高原湖泊,而且有摩梭人的走婚传说。近些年大批的城市青年到那里旅游探索,江湖上传说很多。为此,老马去年专门到那里生活,逗留了一周。接触了走婚,也接触了摩梭人。一路他不断地告诉我,泸沽湖真美,摩梭人富裕平和,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一生必去的天国。

有一首歌这样唱道:噢,泸沽湖,泸沽湖!男儿没有妻啊,女儿没有夫,天地之间让爱做主!噢,泸沽湖,泸沽湖!男儿走婚来啊,女儿守花屋,天上人间有爱作主!

 可惜,去不了了。为什么?在香格里拉,一颗牙被崩碎,口腔化脓,高烧。只得直接去昆明回京。放弃泸沽湖,天大的遗憾。也是巧了,晚上做足疗,遇到一个泸沽湖长大的摩梭姑娘。

罗春明,个不高,22岁,不算漂亮。父亲是汉族,母亲是摩梭族,家住宁蒗县。她告诉我,她家在泸沽湖附近的山区,全家五口人,只有2亩7分水田,5亩山地。前年发大水,水田被冲毁,眼下只剩些山地,生活困难。

她的大姐,初中毕业没出路,早早出嫁。二姐高中毕业考上了大学,是她们那里的秀才。可惜学费太高,半路休学,去年嫁到了昆明。她自己去年卫校毕业,分在县医院。可医院收入太低,每月满打满算350元。她说,她也想找个更好的工作,可家里穷,送不起礼,又没有关系,无奈,年初跑到丽江做足疗。

她说足疗收入高,每月底薪350元,而且管吃住。有提成,每个客人7元,每月收入总有700元到800元。她说,她已经习惯,不想家。眼下只想攒钱,攒够钱继续深造。她说宁蒗县缺医少药,医生收入高。她想考取医生资格,在县里开诊所。

我问她摩梭人的生活。她说,都说摩梭人是母系社会,走婚,女人地位高,也肯培养女孩子读书。可女人承担的家庭责任也重。她们家,全凭母亲养猪,养骡子,采摘山货挣钱。还得经常拉骡子给人送货。山里的男人懒,过去打猎谋生,现在禁猎,整日游手好闲,聚在一起喝酒。

摩梭的女孩子,很多受过教育,知道山外的生活,都跑出去谋生。在外面时间长了,无法回家走婚,都嫁到了外面。她说,摩梭人走婚,是过去的事了,泸沽湖女儿国早就没了。她说,住在湖边的摩梭人富有。湖边游客多,有旅游收入,有的家一天就可以挣200多元,有很多万元户。她说,很多挂牌的走婚人家根本不是摩梭女。那里的女孩子走婚,都是演戏,只为挣钱多。

我问她,为什么不走婚?她平静地说:“现在世道变了,摩梭人走出了大山,不单靠种田。有钱了,谁愿意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抚养,替别人养育儿女?” 她说摩梭人聪明、勤劳、诚实。只是山上的寨子太闭塞。虽然四月的映山红顶着雪花,开满山坡,很美,但人太孤独,就想出来。可想出山的人多,各个民族的人都有,都到了县城。治安太乱,很难生活。

她说宁蒗县的汉人、摩梭人一般都住在山下,懂汉话,能互相交流,互相通婚,比较融洽。主要是山上的彝族,语言不通,还整日打架喝酒,太野蛮。她说,彝族人吸毒,他们在山上种鸦片。这几年,政府抓,有举报电话,可抓不完。他们吸毒,共用针头,还滥交,艾滋病泛滥。县乡医院不具备治疗能力。到地区医院看病,多数彝族人看不起,很多彝人三四十岁就死了,留下很多孤儿。靠政府抚养,问题太多。

 现在政府让彝族人下山。可他们到了坝区即没有土地,又不会谋生,还改不了吸毒。政府给安排工作,也不好好干。她说她认识的几个彝族小伙子,政府把他们安排到了煤厂,不好好干,把煤拉出去,连车都卖了。她说,吸毒是根源。人吸了毒就没尊严,县城经常有“碰瓷”的,她在医院实习碰到很多这样的事。这些人,见到汽车往地下一躺,就伸手要钱。司机给送到医院,医生照片子说没事,就赖在医院不走。她说亲眼所见,有个司机轧死一只鸡,老太太不讲理,大吵大闹,最后司机竟赔了1000元。现在外面的司机除了不得已,没人敢去宁蒗县城。泸沽湖,只要不在旅游区,不出人命,都不算大事,公安局不管。

 她说彝族人闹事,经常打架。学校孩子读书,有点矛盾就几个民族的人打在一起。宁蒗的汉人、摩梭人青年,能出来的都出来了,不愿意在本县。她说她来到丽江感觉很好,这里的汉人与纳西人没什么区别,都很和善,很安全。我问她:“如果你当县长怎么办?”她支吾了半天说:“我要当县长就不迁就这些恶习,不放纵他们。”她说,这里年,有些人又回到高山种鸦片,吸毒是根。她说治安不好,外地人不敢投资,有投资也不肯用当地的彝族人。结果是彝族越来越穷,素质越来越差,不好好治理早晚得成土匪窝。

我相信她说的是实话。但细想想,这里山大,彝族人留在山上很难发展,还会滋事。可彝族人下山,安排起来也难。这有点像加拿大。加拿大也有原住民,也有文化冲突。他们怎么解决?

加拿大政府对原住民,除了给于一定生活补助,还为他们建立保留地。允许他们在保留地,保留以前的生活方式。然后再推行免费医疗,免费教育,使他们的子女逐渐融入外面的社会。可加拿大的办法这里行不通。首先,这里人口密,很难找到合适的保留地。其次,中国政府,花钱的地方太多,没钱用在对贫困山区的免费医疗,免费救助。

罗春明有自己的梦。但她知道,实现梦想不容易。她说,实在上不了学,就学她的二姐嫁到昆明。她知道,像她这样的摩梭女,没有资金,没有靠山,在泸沽湖没前途。

我以为,对泸沽湖。老马的感受是真实的,罗姑娘的感受也是真实的,只是角度不同。旅游者看泸沽湖,更像一个美丽的传说。可罗姑娘不同,她在这里生活。她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泸沽湖!  

54 沙溪古镇(上)

还在丽江老马就一再提醒,回程路过剑川,去看看沙溪古镇。剑川有名,因为那里有个阿鹏,电影《五朵金花》的主角。剑川有五大古镇,沙溪位居榜首。去年老马曾在那里逗留一周。他说,是他见过的茶马古道上最有味儿的商镇。

一早,直奔剑川。中午来到沙溪。这里已经走出横断山区,植被丰茂,人口稠密,气温到了23度。路边,一畦畦盖着塑料薄膜的秧田,油菜花丛密。

沙溪,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第三批国家新型城镇试点区。也确实热闹。我们到来,正逢赶集。人流裹挟着摩托车、拖拉机。街道两侧商摊拥挤,穿着各色民族服装的百姓拥来挤去。躲开镇口集市,走进沙溪。

沙溪古镇,地处大理白族自治州,是有千年历史的古村落。走进这里的“寺登街”,一位本村的导游告诉我,唐宋以来,这里就是茶马古道的转运站。怎么叫转运?内地的茶叶、丝绸、瓷器运到这里。一条路向北,经西藏、尼泊尔走进印度;一条路向南,经腾冲、瑞丽进入缅甸,这里就成了商品转运的基地。基地就要有基地的格局。他告诉我:眼下的这条古街是他们的先祖建于明代永乐年间,有六百多年。这里古建筑多。文革中受到损毁。这些年旅游开发,有不少外国人来到这里,引起国际社会注意。

2000年,瑞士联邦理工大学的雅克·菲斯纳尔博士向世界纪念性建筑基金会(WMF)申报沙溪寺登街为世界濒危建筑遗产。同年8月,古镇政府与瑞士联邦理工大学签订了备忘录,共同组织实施沙溪寺登街抢救工程。分工:“老外”们引资修复道路、古桥、公共设施。当地百姓按照古代风格,修复各家的院落。前一任街长经过4年努力,东寨门、南寨门的复兴工程刚刚竣工。我们到来,这一任街长正在组织修复大戏台、兴教寺。

看得出来,他们的修复很认真。挖开的每一块石头都有编号,工头告诉我,他们有施工三原则:1,尽量使用原来的材料;2,尽量使用传统工艺;3,确保每一块石头回归原位。

走在寺登街,青石的路面,齐整的巷道。两侧古香古色的民宅,石墩把门,檐牙高挑,大门雕刻着楹联。看看刻着什么?“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是不是很熟悉。再看看四周,有老人坐在门前说话,孩子们聚在一处玩耍。从门缝看进去,汉字题图的影壁,繁盛的盆景栽花,杨柳依依。我想起了孟浩然的五言诗《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这哪里像是少数民族村寨,分明是纯正的古典儒家村落。

 更让我惊喜的是,这里有条古巷,巷口一座气势恢宏的牌楼,正楷雕书“三家巷”。

引起我兴趣的不是楷书的雄浑凝重,不是牌楼的雕工精细,而是最后的落款:仿宋小楷,“大中华民国元年”。我不由肃然起敬!想想看,前一轮的辛亥年,2000年的专制制度落下帷幕,中华民族有了自己的民国,这是开天辟地的记录。

   从匾额看,当年的主人不仅富有,而且见识新潮,否则何以武昌起义当年,远在西南边陲的箭川就能得知?而且勇敢的题下“大中华元年”。

 “三家巷”现在的主人姓欧阳,一个年近60的老汉。我们走进去,主人正在躺椅上休息,音响播放着流行歌曲。正房居然是塑板吊顶、磁砖铺地。使这个古意十足的老宅,显得有些滑稽。主人很热情,邀请我们坐下喝茶。他告诉我这个古巷曾住有欧阳、陈、杨三姓大户,都是儒门子弟,以诗书耕读传家。经过文革的动乱,杨家、陈家已经搬走,如今只剩下欧阳一家。杨家、陈家的旧宅,年久失修,多已坍塌,他家的老宅还基本保留原貌。  

审视院落,房檐高挑,屋脊黑瓦,很有气势。左侧的厢房后山墙封死,做了厨房、仓库,有一间在用来养猪。院子大,足有200平米,茶花红艳,盆景青翠,墙角攀爬着藤蔓,院墙足有3米多高,古砖砌就,古瓦盖脊,可见当年的气势。

最完整的是正房。正房两层,底层青石铺地的廊道,木柱支撑。二层无廊,向前探出。全木结构,木门、木窗、木柱,不仅格局大,而且描漆雕刻;有飞禽走兽,有香草花木,精致的让人不忍触摸。主人告诉我:剑川的木雕名气大,坊间说“丽江粑粑,鹤庆酒,剑川的木匠天下走”。

这里的木雕,不仅遍布门、窗、斗、拱,而且遍布各类家具。屋子里的桌椅、茶几、屏风、衣柜无不精雕细刻,很多还镶嵌着大理石,说不出的尊贵。

欧阳老人看我认真端详古屋,告诉我:这里的建筑,多为百年以上。当地百姓称为:“三坊一照壁”,“四和五天井”。现在老屋不多了,原来的大户人家多已迁走。这些年,孩子多了,老屋院子里又盖新屋,已经没了过去的风格。他家的老屋也有变动。前几年一个香港富商在他家住过一段,想买下来修复,去年还邀请欧阳老人去香港住了几天。他说,香港很热闹,住不惯,没这里清静安逸,他的老屋还不想卖。

我所以反复赘述沙溪的古建筑。因为它们太精致,太富丽,太古老,我被深深的感动。我被感动还因为两位中国建筑史的大师,梁思成、林徽因夫妇。他们以毕生的精力,走遍大江南北,收集中国的古建筑,绘成图,著成书,成就了《中国建筑史》《中国建筑图典》。抗战期间,他们在昆明教书,到这一带考察,曾为这里民间的“三坊一照壁”,“四和五天井”欢呼。我以为更应该感谢当地的白族百姓,正是因为他们的保护,我们还能看到如此完整的古典民间建筑。

其实古建筑,靠一篇游记说不清。在此,我尽量多发几张图片,希望能给你们更形象的认知。我感慨,还因为我的家乡山西晋东南,那里有太多的雕砖镂瓦,高大辉煌的古建筑。只因为离北京太近,执行中央文革精神不走样。文革初年,短短几个月,大批古建被红卫兵小将破除了“四旧”。

55 沙溪古镇(下)

一早躺在床上,打开台灯:剥蚀的天花、残旧的窗棱,彩绘的茶碗,镂刻的古钟,一时有些迷蒙。幻觉中穿越时空。这座沙溪古镇,真是看不够、说不清。

昨天下午,走进“兴教寺”,又是个说不清。一座寺院,有什么说不清?我们到来,寺院正在修复。门口有标牌:建于明永乐十三年(1415年),是国内仅存的明代白族“阿托力”佛教寺院。

何为“阿托力佛教”?没说明,问导游,说不清。只说是白族人的先人,好像一种祖宗崇拜。可祖宗崇拜怎么会有佛祖参与?最重要,这里看上去,就是一座寺庙。导游告诉我,寺庙正在修复,有专家指导。找过去,还真有两块标牌:一块,寺登街老年活动站兼地方诗社;另一块,寺登街文化站兼寺庙修复指导。围着茶桌几位老先生。问他们,何为“阿托力佛教”,还是说不清。只说是白族远古自然崇拜和佛教的结合。有一位老人说,源自藏传密宗。他们告诉我,兴教寺一解放就被政府征用,佛像早就毁了,僧人也早就散了。对于寺庙的历史,很少人知道。文革中,寺庙一部分成了镇政府办公室。大殿成了镇政府的仓库,堆着桌椅板凳。这倒好了,没人关顾,保留了一组古老的壁画。

前几年,几个瑞士人旅游,想看看兴教寺建筑,发现了这些壁画。他们说,寺院早毁了,过去这些壁画也没人看重,幸亏文革中大殿没拆,得以保留。他们告诉我:这是他们的先祖创作,有20多福。其中的《太子游苑图》,描绘了古南诏、大理国的宫廷生活,弥补了史书记载的缺憾。成为研究南诏、大理国的重要历史物证。这里的壁画照片送到北京,来了不少专家,引起重视,这才决定修复“兴教寺”。  

2000年,整个“寺登街”纳入世界纪念性建筑濒危遗产名录,政府迁出。他们这些老人是镇政府聘请来的,为看管文物,也为修复寺庙,监督维护。一位老者说,毁坏的年头太长了。原来的样子已经记不清。

我们四处走走,这里正修复,遍地建筑垃圾。两跨院,两座大殿,基本空着。有两排展览栏,展示着发现、修复兴教寺的介绍图片和说明。最简陋的是大殿,四围空空,正中临时摆了三尊泥塑的佛像,背景是在帆布上草草画出的西天圣境。导游告诉我,帆布后面是古人的壁画。最醒目,山门的哼哈二将,已经雕塑成型,还没上漆。黄白的木质雕塑,打满补丁,金身尚没塑成。可门口已经有了六个固定导游,有了收费处。

不知是因为历史古远,文化重叠,还是因为没有图案,随性修复。一座标榜藏密的寺院,殿外殿内几乎所有的廊柱、门框都有楹联。而且刚刚完善,黑底金字,粉刷一新。不仅笔力遒劲,而且字体行草篆隶应有尽有。最奇特,内容驳杂,各门各派,很醒目。

我大体看了看,有颂经礼佛的,有歌颂圣人的,有提倡道家三清的,有赞颂山水的,也有歌颂现实的。特别有几幅是对本地文化人物的表彰,很不得要领。

这里的文化原本就驳杂,茶马古道,南至缅甸、泰国;北达蒙古、俄罗斯;西抵西藏、印度,自古就人文荟萃,消息灵通。

也难怪,这里的寺院,儒释道三教合一。这里的百姓对八方文化,四面来风,广纳博收,和而不同;反正大殿有的是地方,谁来了都可以坐把交椅。遗憾,这里目前还仅限于中国古典文化的范畴。什么时候一个大殿供奉上孔子、老子、耶稣、佛陀、穆斯林的真主、日本的大神,把寺庙办成后人学习历代先贤的博物馆。信徒们也就不必为学术上的差异剑拔弩张,那才是真正的世界文化融合。

告别沙溪,前方就是昆明。连续十几天的奔波,特别在车上写作,非常吃力,很疲劳。以致先是在德欣开始发烧,到了香格里拉,口腔溃疡化脓,每天只能吃几个鸡蛋,喝几瓶奶。结果,到了丽江没去泸沽湖,留下了遗憾。原计划此次行程前方还有梵净山、遵义、凤凰古城。可现在的状况,只能单独从昆明乘飞机返京。

此次自驾南行,16天,6000公里。加上去年的川西、甘南行,横断山区全部走遍。圆了30年的梦。

离开横断山区,离开雪山蓝天。也就失去了新鲜,失去了思考。又见高楼,又见车流,又见漫漫的雾霾,旅游也就到了头。

坐在飞机上畅想,旅游原本为放松,怎么就有了写作?而且一发不可收,直至累出了病?

走进高山大川,就有了那种随时涌现、转瞬即逝的激情。你看:漫漫草场,皑皑雪峰,清溪高挂,雾海蒸腾,更别提,高山藏宅的多彩,半山马帮的铃声。我们仿佛走入远古,走入灵魂的深处,那是“我思故我在”的征程,是大千世界,人生轮回参与的感悟。才会有一种强烈的向往,仿佛人间的牵挂都随眼前烟云逝去,只留下美的憧憬,爱的泛化,自由的心灵。那心灵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怅怅洋洋,无所归依,才有了诗、有了游记,尽管粗鄙,仍不能自已。一任她宣泄。我此刻的顿悟,美才是信仰,是人心的提升!

《二零零五年横断山远行留笔》

远征川康向天娇,平生哪得此消遥。

不行不看不动笔,有情有意有文骚。

提笔摄影皆陶醉,思之念之我自豪。 

愿得它年春风日,携妻挈子再偏劳。

车轮上的内蒙古 序 2022年6月20日

(草原夜幕)

        这是2012年的一次旅游记录。盛夏,耐不住北京的酷暑,自驾从北京穿越内蒙锡林郭勒草原,沿国境线向东,直至漠河。一路,所见所闻做了大量的记录。

       2020年初,武汉疫情暴发。几乎是一瞬间,世界被病毒凝固。面对天罗地网的重重封锁,我们选择了不打疫苗,以中药对抗疫情,归入另类,被种种政策限制在家中。

       不得自由出入,我选择了静下心来整理自己的游记。

开始写这篇游记已是2022年六月,疫情已接近尾声,距离那次旅游整整10年后。拿着笔犹豫,写与不写成了问题。为什么?

此前,疫情已经延续了两年,我也因此,重写了80万字的游记,并在海外“优酷”以朗诵发表。后经朋友提示,开始在国内网络“西瓜视频”转播。才发现有大约10%的篇幅被网警以“社会不宜”的名义删除。我开始警觉,开始自我检查,自我删改,自我约束。

 可写游记原本是文学追求,写的过程中难免有联想,有批判、有不平,有愤怒。况且我已走进古稀之年,深知时日无多。写作是趁头脑清醒,总结自己的心路,也是修心养性。也就放松警觉,随心所欲,继续写下去。只为写给自己,写给孩子。

是为序。

1 向北 直至漠河 2012年6月24日

漠河行,源自一个心愿。

2009年金秋,邀朋友耿少峰、许天宁、丁月明驾车从北京北上敕勒川,穿越阿拉善戈壁,直抵甘肃、内蒙的交界——额济纳旗。那里正在举办“第十一届额济纳胡杨节”。

内蒙西部,人烟稀少,地域开阔。一连三天的自驾跋涉,无尽的戈壁连接着无尽的沙漠。白天,满眼黑灰,偶然几蓬骆驼刺,一派凄凉;黑夜,漫天繁星,清亮的银河,无声的蓬勃。穿越巴丹吉林沙漠,一条发源于祁连山的黑河(弱水)注入额济纳,有了戈壁绿洲,有了瀚海胡杨,有了居延海,有了枯寂的黑水城和那无尽的传说。

额济纳美,深秋的胡杨林庇护着小河,动荡着从黄到红的秋色。那秋色烘托着蓝天,天晴得让人眩晕。羊群从秋色覆盖的沙丘穿过。我站上高台向东瞭望:那里有“居延海”,金色的胡杨纠结着金色的芦苇,伸延着蔚蓝的大湖,融入无边的大漠。 

我萌生了一个心愿,走进那里,沿边境穿越阿拉善戈壁,经锡林郭勒草原,科尔沁草原,呼伦贝尔草原,直抵东北漠河。那里有一条从西北走向东北的小路,贯穿着生命的寂寞到无限生机的壮阔。我想走过去,亲眼目睹,诗人笔下的“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3年过去,机会来了。还是盛夏,还是耐不住北京的酷暑。一早,拉上朋友王小平、许天宁、丁月明驾车走上通向张家口的高速路。 

十点走上八达岭,这里熟悉。这里的长城脚下有个康庄人民公社。35年前我曾作为“下乡工作组驻队干部”在那里生活。说起来也是异数,我一生居然两度“上山下乡”,而且扮演着完全相反的角色。

第一次,1968年11月。随着毛泽东“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再教育,很有必要”的号召。”被插队到云南西双版纳关坪农场,作为被教育对象在那里待了三个年头。第二次,8年后(1977年),我被西城区委抽调到“农村工作队”,来到眼前的康庄公社,马房大队,承担起了教育知识青年的“责任”。

我曾经想过,从1949年夺取政权到1976年粉碎“四人帮”整整27个年头。 我们究竟都做了点什么?

做的事很多,究其本质只做了一件事:夺取权力,并且向领袖集权。只采取了一个手段:不断的掀起运动,不断的阶级斗争。而“工作队”就是阶级斗争的工具。

当代青年对“工作组”陌生。可我们那个时代,从50年代初到70年代末从未中断过“运动”,也因此从未停止派“工作组”。

那是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运动”不断翻新。每来一个运动,就组成特定的工作组下基层指导。运动多,工作组自然多,派出的干部就多。这既是对干部的整肃,也是对干部的教育,也因此培养出一批富于阶级斗争的骨干。

工作队如何阶级斗争,有一套历史传承的模式。老一套但很管用。特别对我们这些刚踏入“官场”的青年,有很大震动。

进村,首先是“恐吓”。第一件事,开批斗会。不问青红皂白,拉出5类分子就斗。什么叫五类分子?“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听明白了吗?不要说“反革命、坏分子、右派”没有法律意义的界定,就是真吃过地租的地主、富农那时也多被土改斩尽杀绝,能留下的只是子女。家庭出身就是他们的“罪恶”。

批斗的方式简单,把全村老少集中起来。把“五类分子”押到台上,由工作队领导动员,贫下中农“揭发”,把农村的“干群对立、邻里不和、小偷小摸、婆媳打架,甚至丢了牲口,卫生落后,”统统都归到“五类分子”的头上。挂上牌子,喊一通口号,少不了体罚,打得浑身是血。“五类分子”的“气焰”肯定是没了,全村男女老少的“气焰”也跟着熄火。紧接着就会宣布一套“紧箍咒”一样的政策,不许偷懒,不许偷球,不许私自外出,甚至不许养鸡超过四只。那时的“人民公社”,政教合一,高度集权,就像个大集中营。工作队实际上就是“集中营”的监护者。那时,村民抵触,毫无生产积极性。

1967年我所在的马坊大队一个工(一个壮年农民的全天收入)只有3.6毛钱,还是好的,附近有的生产队一年下来一个工不到1毛钱,只够买一斤玉米粒,根本无法生活。

那时的生产队,欠债是普遍现象,偷秋(偷粮食)是无组织的集体行为。知青就像一群没人管的“盲流”,口粮都不够。有的孩子偷秋,被民兵抓住吊打。我唯一的管理,就是掩护和动员孩子们“回城”,那里有家人照顾。我理解知青的苦衷和无奈!

那些不敢偷秋的“五类分子”,饿得实在受不了只能逃跑,我所在的康庄公社有很多人跑到了内蒙,边疆管得松,那里人善,可以保命生活。

那时的人民公社其实已经破产。村里一位参加过卢沟桥抗战的老兵告诉我:抗战时,村里捐钱捐粮,大户人家都有积蓄,小户人家也不会挨饿。现在哪还有大户人家?老百姓的生活连那时的雇工都不如。

我至今没想明白,一个有着3500年历史,以和谐和中庸之道作为追求的古老民族。为什么面临西方文化的进入,会反复陷入癫狂。爆发“太平天国”,“义和团”,直至“文化大革命?

我们从这些历史的悲剧中究竟应该吸收点什么?

2 走向锡林格勒

向北,出了张家口就是内蒙的锡林格勒盟,坐在车上思索:我熟悉锡林格勒源于北京西城区委的插队知青。

1984年7月,随着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深入,我选择了经商下海,在西城区委留职停薪。那时区委有一批插队回城又陆续上大学的毕业生。领头的是后来担任过组织部长的李三友。

三友曾在锡林格勒盟阿巴嘎旗插队八年,也因此为西城区引进一批上山下乡知青出身的干部,我们是朋友。

1985年前后,正是改革开放初期,世事尚未变革,人心已经萌动。内蒙的干部到北京跑政策,知青成了香饽饽。要动员曾经的知青为第二故乡做贡献,锡林格勒盟和西城区建立了友好蒙区关系,大批知青被邀请回第二故乡探亲。我作为北京市信息公司负责人,几度走进锡林格勒盟。那里的大草原开阔的无边无际,朦朦胧胧,很让我心动。  

为什么会有城市青年上山下乡?几十年来一直有争议。最主流的认识,文革中,为了平息红卫兵运动,为了安置城市青年。我以为不尽然。事实上,公开呼吁城市青年上山下乡,几乎是伴随着新政权产生,文革前已然形成运动。文革中,1968年,毛泽东再一次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很有必要。”形成了极大的社会压力。全国1600万城市青年被压迫着走向农村和边疆。

1968年11月,受这股大潮的裹挟,我来到云南西双版纳关坪农场。那里有着中国最大的热带雨林,最多的野生动物。有着近5万来自北京、上海、重庆的知青。

因为是知青,对全国的知青命运也就格外关心,我一直关注着内蒙。不仅因为那里有我的中学同学,更因为同病相怜,同气相求。

那时内蒙的知青和云南的知青大体相同。都是有30多万,分为军垦兵团和农村插队两部分,内蒙是放牧。

其实认真思索。从文化历史的角度看,上山下乡既不符合中国传统的主流文化,也不符合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中国人自古尊师重教,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士农工商,士为四民之首。马克思主义更是舶来品,是被有能力接触西方思想的知识分子引入。苏联在中国推动组建列宁主义政党,也首先找到陈独秀、李大钊这样的大学教授。那时党内的中坚力量是留法、流苏的青年学生。有学位,有知识是光荣,是见多识广,掌握真理的象征。

知识分子被打入另类是毛泽东掌权以后,特别1941年延安整风。这一阶段毛发表了《反对本本主义》,《改造我们的学习》,《反对党八股》等文章,在批判知识分子理论不能联系实际、缺少实事求是精神的同时,走向另一个极端。提出:“许多所谓知识分子,其实是比较地最无知识。工农分子的知识有时倒比他们多一点。” :“最干净的还是工人农民,尽管他们手是黑的、脚上有牛屎…”

毛进一步提出改造知识分子,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那个时期党内公开倡导的价值标准是“越老粗越光荣”,大批受过教育的城市女青年被组织强迫嫁给农民出身的老干部。并且逐渐把读书、学历与资产阶级挂钩。

此一认知过程,起源于延安整风,延续到解放。1955 年 9 月,毛泽东就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 去”,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拉开了全国性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序幕。更重要的原因,1957年,全国爆发反右运动, 300万民国培养的知识分子,几乎全被打入另册,知识分子成了右派的象征。读书无用,知识越多越反动,一时泛滥。事实上,文革中的上山下乡,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是青年学生自己主动提出,主动行动。那是长期误导的结果,内蒙的知青那时走在前头。

其实,往细了想,这是一股思潮,是对近代西方文明引进中国的反动。从列强打开中国大门的那一刻,就风起云涌。天平天国是第一个高潮,义和团是第二个高潮。延安整风批判“言必称希腊”是萌芽,直至第三个高潮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此一思潮的根源,经过文革的巨大创伤,至今没有得到清算,仍在暗流涌动。最悲哀的是,那些站在前列,激烈反对现代文明的老人,很多就是当年红卫兵出身的知青。

当代人说:知青是被耽搁的一代,这种说法我不赞同。不是被耽搁,而是被误导,被洗脑,很多人至今没有清醒。正如世人评价: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

13点,GPS显示已上升到海拔1300米,我们已走入内蒙古正蓝旗。

这一带不陌生,在近20年的时间里先后5次走过。最后一次是两年前,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吃惊。内蒙变了!几乎是一年一变,最醒目是它的公路。

1986年夏天,我第一次走进锡林格勒。那次是代表西城区和阿巴嘎旗科技转让。那时路窄,都是沙石路。有的地方路基沉降,干脆从草场压过去。从北京出发,上坝要整整一天,住在张北县。第二天再一天颠簸,傍晚才到锡林浩特。

两年前经过这里,已经开始修路,车辆明显增多,正是雨季,拉煤的载重车,把漂亮的等级公路碾压的开膛破肚,内蒙居然有了堵车。当地干部告诉我,这里地下有大煤田,有多种矿藏,政府在向全世界招商,抓紧修路。

如今再来,天高了,气爽了,北京直通锡盟的高速路已经竣工,正在做最后的修饰。一路,拉煤的载重车排着队,司机告诉我,如今到北京也就半天时间,锡盟走上了康庄大道。

3 正蓝旗 元上都 2012年6月25日

昨晚夜宿正蓝旗。

正蓝旗距离北京不过200公里,古代骑马也就四天的行程,可以说是内蒙的边缘。为什么要住在这里?这里对了解内蒙太重要。怎么重要?这里有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元上都遗址”。它是蒙汉文化结合的发祥地,也是蒙元帝国的第一个首都。

        历史上的蒙古国,马上得天下,砍砍杀杀,四处征战,疆域大到不可思议。可讲的故事太多,可记得历史太乱。但具体到对中华文化的影响,有一个人最重要,谁?元世祖忽必烈。 

        忽必烈是蒙古黄金家族第一个真正接受了汉文化的大汗。

公元1211年,年仅30岁的忽必烈,被他的哥哥蒙哥大汗任命总领漠南蒙古。他率领一批有志青年,找到了这里的金莲川草原。为什么选择这里?不仅因为这里气候湿润,水草丰美,易于游牧。更重要这里古驿道四通八达,是中原农耕文化与北方游牧文化的结合部,两种文化在这里交融。

忽必烈在这里网罗了一批以汉族知识分子为主的能员干将,并接受他们的规劝,放弃游牧生活,建立都城,进行改制。有学者把忽必烈在这里的作为,称为“蒙元帝国的二次创业”。

1211年,忽必烈任命汉人刘秉忠在金莲川建开平城。1260年,忽必烈继大汗位,开平府升为元上都。自此,包括忽必烈在内,六位元朝皇帝在这里登基。1267年,忽必烈定都燕京,1271年改燕京为大都,改上都为夏都,并开始不断扩建。

当年的元上都,外城周长19公里,内城城垣8公里,城内有60座官署,160余座堂观寺庙。驿道发达,商贾往来,常年有数十万流动人口。马可波罗当年就是在这里觐见的忽必烈,对当时商贾云集,市场繁荣有过很好的记录。

前年,我与朋友结伴去过那里。说是遗址,其实更多的是一路的广告,元上都只剩下一段残破的城垣,一尊石人,几处石料的宫墙基础。也许是因为保护,不许牛羊侵扰,又有闪电河水滋润,草长得半人高。一人高的木栈道,鲜花盛开,蜂蝶环绕。入口新修的石门,插满彩旗,中心一座巨大的敖包。

马可波罗笔下那个仅次于元大都的世界级都市,仅仅600年竟消失得无声无息,以致我怀疑马可波罗游记的可靠。

那里有一幅元上都复原图。由外城、皇城和宫城组成。以宫殿为中心,分层放射状分布,既有游牧民族传统的毡帐、穹庐式建筑,也有土木为主的汉式宫殿楼阁建筑,是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结合的惊人杰作。

我查过网络。元上都由于忽必烈的经营,一度成为世界的中心。当时最繁华的都市。 

怎么做到的,看看忽必烈的智慧。

忽必烈高明,他不仅接受了农耕文明的汉文化,还接受了中亚伊斯兰的工商文化,并且以这里为中心建立了一个商业网络。最难得,他还有一套运行机制。

忽必烈被蒙古各部族拥护为蒙古大汗,不是靠武力压迫,而是靠商业贿赂。什么叫商业贿赂?对蒙古各部大汗大量赏赐金银。可蒙古人不懂经商,他们就把金银借给阿拉伯商人生利。有了利益,就有了蒙古各汗国对商人的保护。那时的阿拉伯商人,在蒙古各汗国的保护下,不仅打通了西域经中亚到欧洲的陆路商道。还打通了从泉州、温州经南海到红海的海上商道。

历史上著名的《马可波罗游记》就是那时的威尼斯商人行走欧亚大陆的记录。那里有对上都的描述:“宫顶甚高,宫墙及房壁涂满金银,、、、、、、屋顶之天花板,除金银及绘画别无他物。大殿宽广,足容6000人聚食而有余,房屋之多,可谓奇观。”

商业的繁荣,不仅给蒙古王公们带来巨大的利益。还极大的促进了东西方文化和商品的交流。而世界性的文化交融,为后来的欧洲文艺复兴,宗教改革提供了基础。

说了这么多,都是忽必烈和元上都,和正蓝旗有什么关系? 

正蓝旗是金人后代后金对这里的称呼。清太祖努儿哈赤将军队定制为黄、白、蓝、红,镶黄、镶白、镶蓝、镶红八旗。随着后金势力的扩张,向西征服蒙古,向南征服辽东,又有了蒙八旗和汉八旗。清世祖皇太极更进一步把旗的组织结构引入行政管理体系,将蒙古草原分为西蒙古、东蒙古两部分。西蒙古86旗(大体就是现在的蒙古国)东蒙古6盟49旗(现在的内蒙古)。

这也是报应。13世纪初,成吉思汗在这里与当时的草原统治者

金朝抗争。对抗的结果,公元1234年成吉思汗的孙子窝阔台灭金。把金人赶回了东北的白山黑水。

金人在东北蛰伏了整整400年,再度中兴。这回风水轮流转,后金成了大清,征服了蒙古诸部。蒙古部族被迫采取了清朝制度,这里改名正蓝旗。

清晨5点,窗外,云层低沉,冷雨凄凄,隐隐低沉的雷声,我一个人顶着细雨,走进文化广场中心。

草坪回护,杨树隔离,一片清亮亮的广场,青砖铺地。中心,一围四方低陷的仿古城墙,镶嵌着淡雅的汉白玉,上面有浮雕,记录着蒙古先人的事迹。正中,一座高耸的梯形基座,矗立着跃马扬鞭的巨型雕塑。细看,有汉字和蒙文:忽必烈广场。

我竟然是在这样一个阴沉沉的黎明,孤零零的和这世界十大帝国之首的开拓者对立。

13世纪可称为蒙古人的世纪,大蒙古国颠覆了世界的旧有秩序,囊括了多半个欧亚版图,首次形成人类历史上长达百年的“世界体系”。忽必烈传承了成吉思汗的衣钵。以少数民族统治中国,身兼蒙古大汗和中国皇帝,改变了世界和中国的格局。

眼前,这位蒙古族的英雄,扬鞭跃马,凝视前方,那里有一条大道,直指北京,直指曾经辉煌一时的蒙元帝国。 

 面对雕塑,透过雨幕,点上一根烟,细想:是否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忽必烈透过凄凄雨幕,面对南征的蒙古雄师,向世界宣布:自立为帝,自此有了大元帝国。 

600过去,沧海桑田。蒙元帝国早已作古,满清帝国也已湮灭,历史在这里只留下当年元上都颓残的宫墙。这里正在向联合国申报加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4 走向锡林浩特 2012年6月25日

参观忽必烈广场,有当地人告知,广场西侧有上京博物馆。

走过去,仿古的青砖建筑,门前青铜的蒙古勇士雕塑,一个很现代的博物馆。遗憾的是,走进馆厅,竟然没有一个参观者,连服务员也不知去向。保安匆匆找来负责人,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却说这里不开放。可已经进来了,而且看到了这里的陈列,和青年商量。他告诉我们,这里两层展厅,所展文物,大多从上都遗址出土。博物馆原是政府投资兴建,归旗文物局管理。可文物局没钱,当地人又很少参观,靠游客门票维持不下去,承包给了个人。目前,展品正在整理,大多珍贵的文物被省博物馆收走,余下的文物,权属归旗文物局,经营权交给了私人。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在中国私人承包政府的博物馆。

博物馆在世界各地大都归文化和教育部门管理,由政府支出。即使有私人基金介入,也决不会以盈利为目的。我问他私人靠什么维持?小伙子显然是新来,不甚了解情况,只说可以出租服装、文物,靠拍片子、照相挣钱。我愕然!

好在王小平说服了他同意我们参观,但讲明不许照相。我不知这里有什么珍贵文物需要保密,但能参观总是好的。细看,其实还真是个不错的博物馆。这里不仅有大批当地的出土文物,而且不乏珍品。还有很多蒙古民族历史上用过的工具、家具、器物、服饰。陈列按文物性质,历史分期作了系统归类。展板和图片说明也规划得有模有样。如此一个地方文化浓厚的博物馆,政府怎么会放弃?又怎么会没人参观?

我居住的加拿大几乎每座城镇都有自己的博物馆,哪怕只是展示几块土著的木雕,粗糙的石刻。那里没有中世纪的历史,所谓文物不过一二百年殖民建造的木屋、教堂和从欧洲带来的钟表、服饰、家具。人们带孩子参观,了解历史。

我们有着灿烂的古代文明,有着足以傲视世界的先人功业。一部24史,2000多年从未中断,历史也因此被称为中国人的“宗教”。可今天是怎么了?满街的西方文化,甚至到了“哈日”“哈韩”的程度。历史在消融,我们的文化自信呢?

今天的计划是到锡盟首府锡林浩特。3点出发,怪事来了。加油,不能刷卡,只收现金,还不开发票。所以说是怪事,因为昨天一走进内蒙就碰到一起,也是中石油,不刷卡只收现金,不开发票。问他们为什么?说是刷卡机坏了,发票临时用完。并且承诺,到下一个中石油的加油站,可以从那里补开发票。

我们信了,可到了这里,不仅不能补开发票,而且同样又是刷卡机坏了,发票用完。同样的借口,同样的手段。

我们出发前,网络就有报导,有些加油站只收现金,而且私调油表,私改发票,甚至不开发票。不仅为了逃税,最主要坐地分赃。我以为此类事情只可能是地方自办的小加油站所为。所以出发前就明确,只在中石油、中石化两家大公司加油。没想到,首先碰到此类事情的竟是中石油。

许天宁和他们理论,表示要向税务部门举报。可他们不怕,争来争去没有结果,最后他们表示,往锡盟方向300公里还有他们的加油站,到那里再领发票,并且当着我们的面打了电话。无奈,只能信他们,赶路要紧。

不想走了300公里到下一个加油站却不认账。好在我们早有准备,许天宁在上一个加油站不仅对加油过程照了相,而且录了像。我们告知对方,这是举报取证。也许他们从没遇见过如此难缠的“老头”,看了我们的录像,相信我们会去举报,才给我们开了发票。其实发票就在柜台里,不争是不会给开的。

虽说最后我们拿到了发票却高兴不起来,一件很简单而且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却搞得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启用了特殊手段,这社会是怎么了?

开发票多耗费了一个小时,原定到锡盟由朋友接风的晚宴只能电话取消。天黑了,我们不得不放慢速度。

前方不远是锡盟首府锡林浩特,故地重游,面对的却是傍晚的重重雨幕。此刻,北方有电闪雷鸣,那里在下雨。巨大的闪光划亮了夜空,闪光中,孤零零几座平顶山。延绵起伏的坡顶,风力发电机组密密重重。

26年前,也是这个季节,也是黄昏中走进锡林浩特。那时,改革刚刚启动,人们尚在懵懂。那时的锡林浩特,最大型的建筑就是贝子庙和王爷府。贝子庙前有集市,那是牧民的流动商街。也有几座三层楼的供销社、百货店。一条主路铺着柏油,满地的牛马粪。王爷府周围,有数的一片民房,土墙瓦巷,人来人往,夹杂着鸡鸣狗跳,牧民骑着马,赶着牛羊在街上游荡。我清楚的记着,打电话要去电话局,几个小时都接不通。晚上,街面黑洞洞,几点零星的灯火伴随着漫天的繁星。

再走近锡林浩特,夜幕中,一片光晕升腾。雨幕滋润着一条宽阔的大道,明晃晃的街灯。两侧高楼林立,大型的商业广告,彩色的霓虹。内蒙大变了,看看这现代化的都城。

5 锡林浩特 2012年6月26日

“浩特”,蒙古语“城市”,锡林有“草原明珠”的含义。锡林浩特完整的翻译:草原明珠城市。

锡林浩特,地级市,20万人口,锡盟大草原的首府。锡林浩特富,不在牧场,不在植被,甚至也不在这几年被称为锡林八景的旅游资源,而在地下,在已被探明的煤炭、石油、和30余种矿产资源,这里已被列入国家级能源基地。最显著的地标,一排高大的烟囱,一座大型的火力发电厂。

锡林浩特去年大大的出了一次名,不是因为资源,不是因为发展,是因为一起交通事故。交通事故经常有,怎么会出名?因为不是普通的事故,是牧民阻挠拉煤卡车碾压草场,被卡车碾压。当地牧民和中学生上街游行,影响到了自治区首府呼和浩特。呼市大学生、市民上街游行。事闹大了,武警封锁,通讯、交通管制,费了很大的劲才算平息,引起了世人的关注。究其原因,竟然是发展过度。

内蒙资源丰富,第一轮开发高潮是上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初。那时大跃进,中央提出7年超英,15年赶美。1958年钢铁产量硬性规定翻一番,达到1760万吨,全民毁林,毁山大炼钢铁。钢铁产量上没上去不甚了了,到是内蒙有铁矿出了大名。我们那代人,对白云鄂博铁矿,包头钢铁厂都记忆深刻。

第二轮开发是近几年的事情。改革开放,经济建设为中心,热了30多年。随着传统低附加值产业的衰落,投资能源成了内蒙的一时之热,内蒙越来越受到资本的关注。

2009年我们西上额济纳旗,就曾碰到地矿探查的队伍。那个老板告诉我,内蒙资源便宜,政府到处招商,是个一本万利的事情。我们一路走来,草原开肠破肚,到处在修公路,短短几年,这里已成了能源开发的战场。

能源开发是好事情,有利当地的经济发展。可一窝蜂,来得太块,没有规划,管理薄弱,又大都是私人投资。小煤矿、小矿山,低成本,完全不顾基础设施和保护环境,草场被破坏。可千百年来,牧民靠草原生活。草场被破坏,牧民心痛,也不是补贴几个钱的事情?西乌旗发生的牧民抗议,就来源于矿山不修矿区公路,随意碾压草场造成。

怎么一提锡林浩特就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因为一路走来,不断的有人告知,不断地有人提醒,版本很多。看得出,引起众怒。

好在眼下的锡林浩特已进入旅游旺季,去年的事故正在平静。

旅游,不大的城市,市中心就在王爷府。事实上,锡林浩特是先有王爷府,有了行政中心。清乾隆八年(1743年),在这个行政中心附近,建了“贝子庙”,又有了精神高地,才有了人气的聚集,才有了锡林浩特。

贝子庙,门前好大的广场,几座鲜亮的蒙古包,人来人往。门墙有介绍,“贝子庙”是内蒙古喇嘛教四大庙宇之一,“贝子庙”是俗称,源自第一代喇嘛建寺传教得到“贝子”(清爵位,管辖三个旗)的支持和资助。原名“班智达葛根庙”,汉名“崇善寺”。

好大的一座寺庙,殿阁重重,曲径通幽。前院大殿正在维护,其余殿堂尚有残损,看得出,旅游景点正在恢复。我们到来,偏殿正在举行法事,巨大的香炉轻烟缭绕,殿内钟磬敲击,低沉咏诵,信徒五体投地。

走进大殿,很典型的喇嘛教。宏大的殿堂,高高的藻顶,垂着条条经幡,45根油漆彩画的木柱,6列长长的坐垫,能容100多人聚会。佛龛供奉佛像,点着酥油灯。有高背座椅,活佛在那里讲经,其实就是一间大课堂。

王小平拉着一个年轻喇嘛聊天,不承想还真不是俗人。据他说,他父亲是自治区政协副主席,而且还有点革命背景。他说自幼受佛教影响,大学毕业在鄂尔多斯当过几天公务员,厌烦了官场的不作为,也不想做官二代,愤而出家。先后在鄂尔多斯寺庙修行三年,又到外蒙古寺庙修行三年,之后在蒙古大地四处周游,最近三年来到这里。他对现下的社会风气很不满意,对蒙古族的状况很担忧。

一个年轻人,受过高等教育,却一心想靠佛法普渡众生,真是异数。我们没时间多聊,但我能感觉出他是真诚的,平淡的口气透着坚定。

听他介绍,贝子庙属藏传黄教,最鼎盛时在清末民初,有1000多喇嘛。抗战时期这里是日管区,也有喇嘛500多。1945年苏联红军从这里经过,抢走不少珍宝。解放后推行无神论,寺庙更加衰落。文革中,喇嘛驱散,停止宗教活动,这里遭到严重损毁。

他告诉我,这里曾供奉一尊2.5米高的全银打造的佛像,是为镇寺之宝。清朝、民国都好好的,文革中不翼而飞,至今下落不明。

上世纪80年代,宗教开始恢复。信教的人多了,做法事,布施的就多,喇嘛回来了40多人。

这几年开发旅游,政府招商。眼下是一家叫“老青城的公司”承包修复。据说投资了上千万,目前正在回收。这里门票20元,曾经的黄教圣地已成为旅游招财的场所。

尽管百姓有宗教需要,可恢复不容易。这里的八世活佛丹增刚圆寂,九世活佛尚未产生,眼下贝子庙被这里的旅游局托管,宗教活动并不兴旺,主要靠旅游收入。

告别了年轻喇嘛,来到寺后的额尔敦敖包。

敖包是蒙族百姓祭祀先人的场所,遍布蒙古大地。这里的敖包名气大,建在贝子庙后面的山顶,而且有十三座,据说代表十三个部族。

额尔敦敖包建于清乾隆年间,附近牧民每年农历五月十三日集会祭扫,在当地已形成一个节日,有很大的影响。文革中,敖包毁坏,祭扫禁止。1979年,这里修建了一座高20米的革命烈士纪念碑,敖包山冷清了不少。

近年,旅游开发,敖包山重修。山顶青砖漫地,种上了松树。金色的大樁,五彩的经幡,十三座齐齐整整的敖包。围绕敖包,又新建了白塔、五羊雕塑、六角琉璃亭,成了一座远近闻名的旅游公园。

爬上敖包山顶,眼前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锡林大道商业区。好一片壮阔的草原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