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奔子栏的阿鹏

用照相机摄取了“万里长江第一湾”,走向奔子栏。

远远的看见金沙江畔,房屋建筑好大的一片。走进去,路口有交警阻拦,告知:去德钦的白马雪山封山,什么时候通行,等通知。

进入云南,有了进入旅游区的感受。不仅路况大有改善,而且旅游线路有人管,不会再重蹈无名雪山。听交警讲;白马雪山已封山两天,现在还有几十辆车被大雪困阻,游人都已撤回,交通部门的铲雪车正在疏通,估计最快通行也得明天。

一早,发现一个轮胎撒气,一路寻找修车铺,直到奔子栏,远远的看见一块大招牌,“上海汽修厂”,开车进去,还修不了,不是没人,也不是没设备,是没电。

补个胎,卸下轱辘,在伤损处抹点胶一粘就行,和电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没电,气泵不能启动,就算补好,充不了气也是白忙活。问老板:什么时候可以来电?

老板是个年轻人,30多岁,清癯的面孔,大大的眼睛,高鼻厚唇,一说话先笑,透着精明。也确实精明,善谈。他告诉我,这里使用的是水电,枯水期,金沙江水流不稳,经常停电。没电,老板也很无奈。情急之间,许天宁提出:可否买一把自行车使用的高压气筒,用人工打气解决。老板觉着可行。有钱赚自然就有动力,有热情,有效率,很快气筒买来。一通张罗,车居然修好了,只是人工打气把老板和他的外甥累得七死八活。

累坏了,坐下来喝茶聊天。老板自称阿鹏。大理下关人,白族。有意思,大理白族,男人出“阿鹏”,女人出“金花”,我们这代人都熟悉。因为四十年前的电影“五朵金花”。追问,老板娘还真叫“金花”。有故事了。

阿鹏是5年前,从下关农村到奔子栏谋生。那时西部开发刚刚提出,旅游经济刚刚起步,阿鹏捷足先登,带着老婆来到这里。那时,政策刚松动,农村人口流动不太追究,阿鹏找熟人送了点礼,得到当地官员认可,办了临时户口,留了下来。租房开了一家修车铺,靠手艺吃饭。几年下来,随着三江并流被联合国命名“世界自然遗产。”来的人日渐曾多。先是离这里不远的大理、昆明人来游玩,每到周末,奔子栏红红火火。后来,昆明人,大理人把全国的人往这带,奔子栏在江湖上名气越来越响。这几年,高等级公路,云南首先修通。四川也在努力。自驾旅游兴起,这下不是周末了,成了全天候的忙活,阿鹏忙不过来。可放着大好的商机,怎可错过。阿鹏又开了一家餐馆,交给老婆打理。从老家带出几个亲戚,雇了几个小工。夫妻二人各主一滩,日子越发的红火。他有两个女儿,用他的说法,两朵金花。大女儿上学没回来,小女儿才二年级,聪明、伶俐,小小年纪会说白族语、藏语、汉语,还会用英语问候。除了语言,舞蹈也跳得有模有样,有很高的天分。看得出来,很受父母宠爱。马卓新、许天宁给小姑娘拍了不少特写,小姑娘也真配合,很有点模特的天分。都说深山出俊鸟,白族姑娘漂亮,十年后肯定出落成一朵“金花”。

阿鹏也有抱怨,他还是农村户口,在此地没有正式身份。办了个临时户口也得靠送礼维护。特别女儿大了,上学没有户口,只能交高额赞助费。奔子栏对外地人税收也重。虽然这里年收入越来越高,可税费也越来越高。奔子栏米贵,居大不易,阿鹏很挠头。他问我们:你们从北京来,知道的消息多,这种政策会不会改变?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为孩子上本地户口。

阿鹏喜欢奔子栏,称奔子栏是小上海。他没去过上海,但他想象上海一定比奔子栏楼更高,人更多。他说:上海人每个月得挣多少钱啊!他心中的上海是全国最美最富的地方。他说,现在这里经常来老外,他听说过美国,那里的人比上海人还有钱。他说,美国也很好。他问我,怎样才能让女儿搞个美国户口?他督促女儿学英语,他想让女儿嫁个老外。他说,他想去美国看看,希望都在两个女儿身上。

阿鹏有理想,也很幽默。他拿了一瓶进口的补胎胶,指着上面的英文说明,非常郑重地告诉我们,一个外国人告诉他,这个念:“I love you”(我爱你),引得我们轰然大笑。许天宁非常认真的教他一句英语:“Can I help you)”(我能帮你做什么) 并用汉语注音写在阿鹏的手臂上,阿鹏认真学,他想挣老外的钱。他说,老外有钱,他们的车有电脑,不好修。

阿鹏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喜欢垂钓。他说,有时间他就到江边,在那里用海竿钓鱼。金沙江的鱼鲜美,个头也大。有时一次出去可吊二、三十斤。这里的鱼贵,市价可达60—70元/斤。这几年国家开始禁止捕鱼,有了黑市,也越发卖得贵。他钓到过十几斤重的大鱼。他说他见过上百斤的鱼,从深潭浮出,鱼背划开水面,水花四溅,就是一条龙。

听着阿鹏的聊天,我想:同样是山区,同样是农村户口,为什么奔子栏的人就金贵?难道只因为这里有钱?可有了钱不去帮助贫困地区,反而制定了这么多的地区性排斥政策?限制贫困山区人口向这里流动。这是怎么了?

明明是一个能够和睦相处的大中华,为什么要人为的割裂成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民国时期,没有户口管制,人口随意流动有什么不好?怎么就会倒退到2000年前,遵行秦代保甲制度!

中国的“阿鹏们”已经不安于贫困,他们懂得趋利避害,懂得哪里政策好,哪里富裕,就往哪里钻。他们尚没有起码的社会保障和社会福利,甚至享受不到基本的义务教育。对他们来说,社会是外力强加给他们的,他们没得选择,他们很无奈。但他们已经逐渐明白,这个世界没有大救星,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能靠自己努力打拼,靠亲朋友情照顾,靠金钱、奉迎、软化权力,靠培养子女打入主流社会。 

阿鹏们还没有现代公民意识,还不懂什么是人权。但他们已经走出大山,已经看到了外面世界。旧的社会就必然风化,改革正未有穷期。

43 东竹林寺

修好车加上油,心里踏实了许多。接到通知,铲雪工程车已经下山,白马雪山已经通车。

阿鹏建议,前行20公里到白马雪山脚下的东竹林寺,那里有客房,条件不错,也便宜,明天一早可从那里就近翻山。

听人劝,吃饱饭。一脚油,19点50分来到东竹林寺。寺院阔气,有专门接待香客和来往僧众的招待所。见我们到来,几个小喇嘛热情接待,倒像是旅馆的服务员。带我们走进三楼标间,一间25平米带盥洗设备的客房,四白落地,吸顶灯,木地板,不锈钢的席梦思床,配有床头柜,卧具洁净舒适,豪华的像三星级宾馆,可一夜才收36元,便宜得出乎意料。只是盥洗间备而无用,根本无水,堆放了不少杂物。  

小喇嘛一边收拾一边说:过了一个冬天,你们是第一批来客。房间没来得及收拾,条件简陋。而且声明没有电视,不是装不起,是寺规的要求。如此大山区,又是寺院,有这样好的标间,真是大出意外。

听阿鹏介绍,我以为佛教徒,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清贫乃是本色,条件简陋乃在情理之中,我也确实想体悟一下僧人生活的超脱,没想到俗得一塌糊涂。

招待所厨房还没开伙。好在一楼有小卖部,卖些糕点、方便面,榨菜、火腿肠,居然有酒,还是“董酒”。小卖部的售货员也是喇嘛,寺院奇特。

正想着怎么对付一顿,一个年轻喇嘛从旧房子拆出几块木板,几刀劈碎,点起了炉子,有了热火。山上停电,没电灯,只能点上蜡烛。这下好了,我们围着炉子,泡了几包方便面,拿出自带的烧鸡和鱼肉罐头,打开了“董酒”。正想大快朵颐,很快就不好意思了,原来六个年轻的喇嘛躲在烛光外,不声不响地注视。

想请喇嘛喝酒吃肉,似乎有些唐突,可不让让,又似乎不近情理,就这样吃下去?有些难堪。主动搭讪,还真有一个喇嘛略通汉语,可以简单,很费劲的交流。慢慢明白,他们有戒律,不能吃肉喝酒。只是这里生人很少,我们又是来自北京,很好奇,六人围观。

为首的能说点汉话的喇嘛叫鲁桑青劳,33岁,去年跟着云南、四川两省的佛协,到北京、上海、杭州、五台山、普陀山游方,见过点世面。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他开了眼界。他告诉我:东竹林寺是藏传黄教喇嘛寺,有500多僧人,八大活佛,是滇西北规格最高的寺院。

文革时期,这里几乎被砸烂,文革后恢复很困难。一直到1986年10月,十世班禅大师亲临东竹林寺视察并捐款,政府也拨款重建。民间收集了很多文革流失的文物,寺庙重兴。眼下的住持活佛来自拉萨,是西藏的政协委员。西藏的“活佛”到云南上任,佛家不在意地域的行政归属。他说,黄教不忌嘴,可以喝酒吃肉。喇嘛修行,全在自己追求,有严格守戒律的,有半严格守戒律的,也有花和尚,全在自我。他说,他们六人都守戒律,不开荤,也不反对我们喝酒吃肉。守戒律的喇嘛,终身追随佛祖,不能成家。但出家的喇嘛又是由家里养活,一应吃穿用度,都由自己家里负责。

这里的藏民一般有两个以上孩子,都要送一个到寺院。由于各家贫富不同,喇嘛也就有了贫富之分。鲁桑看来是个清贫喇嘛,他非常羡慕五台山的喇嘛。他说,五台山的寺院有个说法,叫“以寺养寺”,那里信众供奉多,旅游收入也多,喇嘛很富裕。这里山大,土地贫瘠,信众原本收入就少,一点有限的供奉大部分还得用于修缮寺庙,其余都归了活佛。和他们这些底层喇嘛没什么关系。他认为,现在开展旅游,来人多了,东竹林寺可以学习五台山的榜样,适当收费,拿出一部份分给僧众,言谈中很有点商品意识。

听他介绍,这里寺规很严。虽然佛教众生平等,可这里的喇嘛等级分明,小喇嘛、大喇嘛、直到活佛都有要求。小喇嘛要定期培训、考试,择取优胜者提升,很像汉族的官僚。

他说,民主改革前藏区政教合一,大活佛就是王爷、皇帝,现在有了改革,活佛不再管地方行政事务,但在寺院内还是有权威的。这些年与时俱进,佛协给喇嘛评级,有了科级、处级、局级喇嘛之分,享受国家津贴也不一样,就是出门乘坐的卧车也是按等级配给。

改革开放以来,受外界影响,这里的寺院变化很大,眼下东竹林寺对18岁以下的喇嘛进行藏文、汉文和英文三种语言教育。教英文的是大活佛。鲁桑表示2008年他要去北京看奥运,他相信那时北京是世界上最好的。奇怪的是,佛教徒四大皆空,出家人。可鲁桑有很强烈的国家观念,一再说中国最好。他也想去美国看看,但办不下签证。听他的言谈,藏区的僧人已经很认同自己的中国人身份。36年前我走进西藏,那时的喇嘛有教无国,如今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他告诉我:明天一早5点,寺院会敲钟叫早,500懒嘛要集中早课。到那时,钟磬齐鸣,集体诵经,有很大的动静。你们不必惊动,尽可以睡觉。我问他,我们是否可以参加?他说不可以,可以远远的观摩。

睡前,从窗户望出去,天幕灰暗,远山雪顶幽蓝。东竹林寺黑压压一片,一派寂静。只有大殿的金顶在夜幕下泛着幽幽的光,星汉灿烂。

第二天一早,尚在酣睡,隐隐被诵经声惊醒。从窗户望出去,黑压压一片。想象着,烛光辉映的大殿,一排排僧座,影影绰绰的人群,齐声咏颂,500人呀,一定非常壮观。

7点半,太阳出来了。对面据说是梅里雪山,青云缭绕,沉荡荡的松林被雪线切割,雪线上,成排的雪峰,雪线下,孤零零的一座尼姑庵。告别鲁桑一众喇嘛,我们没有再走进寺院,那里太清静,是佛修炼的地方,还是不要打扰。再见了东竹林寺,我们将从这里走上白马雪山。

44 白马雪山

一早,驱车上山。

一路不断听说白马雪山。白马雪山又称白茫雪山,名气大,横亘在金沙江与澜沧江之间。主峰海拔5640m,云南第二高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护什么?高山针叶林山地!针叶林山地有什么好保护的?垂直分布,30多公里,有7-16个植物分布带谱。怎么理解?相当于从南到北几千公里的植物分布,蔚为奇观。还保护什么?针叶林山地里的动物,重点:滇金丝猴、云豹、小熊猫。有“寒温带高山动植物王国”之称。作为旅游区,游览白马雪山最佳季节在夏秋两季,那时冰雪消融,潺潺清溪,漫山的大树杜鹃,森林鸟鸣猴戏。可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正是一年最困难的季节,冰封万里。

 雪山高,昨天就有交警警告:这几天山顶连降大雪,雪深已达80厘米。所有翻山的车辆都停在山底。公路局的铲雪车正在日夜加班,已经整整两天。

果不其然,我们一路上山,雪越积越厚。可以看出路面经过清理,两侧堆积着高高的雪墙。我们走的早,又是从东竹林寺直接上山。一路孤零零的独行,有些肝颤。9点03分遇到第一辆会车,悬着的心放下。路通了,不会再蹈无名雪山的覆辙。接近山顶,路边竟然有交警。铲雪车清出的雪道越来越窄,仅够一辆车独行,两侧的雪墙两米多高,堵着车窗,车内光线昏暗。我们行驶在一条窄窄的雪筑的巷道。不仅两侧窄,熄火就打不开车门。而且路面积雪也深,大马力越野车也会托底。雪巷行车,会车怎么办?有专门的会车路段,有交通警察指挥。看来这里经常大雪封山,交管部门早就有了熟练的抗灾方案。

按照警察的指挥继续前行,在离德欣60公里处,一辆卡车滑到山底。警察正在处理。如此高山,如此大雪,警察要保障交通很难。客观的说,云南的交警要比四川交警敬业。一路,我们不断向他们鸣笛致意!爬上一个小垭口,路边的道班,只见屋顶和半截天窗,院子都在雪下,这回知道了什么叫大雪封山。

10点22分来到羊拉乡与香格里拉县的路口,五辆载重车埋在雪中,只露出驾驶舱顶,旁边一个园园的雪堆,顶部插着一块纸板,大红字,“小心,雪下有车!”。这几辆车是前几天被雪堵在这里,已经人去车空。10点40,终于看到对面的车队,清楚,对面山下也开始放行。

11点还是堵车了。已经清出的雪道太窄,一辆大拖车车尾滑出路面。交警和公路管理部门正在处理。反正走不了,大家下车帮忙。商议?一辆大货车用钢丝绳拖拽,一群司机刨雪铲土,垫住车轮,其余人帮助推。不甘寂寞的徐天宁,站在车头指挥。一番努力,总算把挡道的车拽了出来。司机千恩万谢,大雪拉近了远行者的距离。我还从未翻过这么大的雪山,比起两天前的无名雪山,这里积雪更厚,好在这里有警察维护,也更安全。

13点07分爬上白莽雪山岈口,海拔4292米,下车观看:对面是白马雪山主峰,银装玉裹,逶迤蜿蜒。大雪过后,天空洁净,阳光灿烂,一派蔚蓝。只有雪顶几缕白云,为这苍茫壮丽拉上了一层纱幔。对着眼前美景痴迷,不觉三脚架前移。许天宁出彩了,一脚踏空,半个身子陷入崖壁。幸亏小耿反应及时,一把拉住,总算没有出险。路边大雪埋住一块路牌,清去霜雪,写着“枕状玄武岩地貌”,可我们除了冰雪什么也看不见。 

    登白马雪山记》

登顶见雪封山,一排空车弃路边。

有形车辙冰托底,无状雪路遮天。

雾锁晴川松挂玉,云吞雪岭冰垂帘。

回眸岈口经幡处,白璧无瑕大雪山。

14点13分到“雾浓顶”。好奇特的名字,果然,浓云深锁,山川漫漫。所以要把这里记下来?因为这里,背后白马雪山那边,是我们刚走过的金沙江峡谷;脚下是澜沧江,逶迤蜿蜒;对岸是德钦,向上是梅里雪山,梅里雪山背后是怒江峡谷,三江并流如此生动的呈现眼前。在这里,“分水岭”叫得如此的鲜明贴切,如此的动人心弦。

来之前就听说,梅里雪山神龙见首不见尾,果不其然。从雾浓顶望去,对面的雪顶缠裹着厚厚的云幔,云幔下淡淡的青烟;青烟里顺势而下隐隐的一道冰川,冰川探进乌涯涯的松林,由灰白向黑灰过渡,冰封雪染;下面是飘飘洒洒的农田;农田被山林崖壁切割,民居星星点点。美,美得震撼,美得缥缈,美的虚虚幻幻。

迎着长风,我深深地感叹:美不是理性,不是逻辑,无需解释,不必说明。美就是美,美就是自然,是生命的展现。走进横断山,看见的是世界最美的雪山。

我见过挪威的北冰洋峡湾,见过南美的安第斯雪山,见过北美阿拉斯加的冰峰雪岭,见过南极大陆冰雪高原,还是觉着这里的雪峰最美。美!不在形状,不在色彩,不在高大的体量,在生命的灿烂。

你看这梅这雪山:不仅有诗一样的外观,更蕴含着无尽的生命感叹,这里的雪峰,这里的冰川,这里的瀑布,这里的农田,无不包含着藏族同胞的审美借入,编织了太多的故事,寄托了太多的向往,那里有无尽美的期盼。

填词《踏雀枝·记梅里雪山》

小村疏离,秧田映晚,溪流高挂竹篱短。春风何故潜行程?深深谷底尽绿染。

高台雾近,雪顶云远,历历冰川垂行缓。最是夕阳迟暮时,丝丝残照云崖暖。

45 梅里雪山 2004年3月28日

早六点,躺在梅里山庄。这是一路最好的旅馆,有暖风空调,可我毫无睡意.从窗户望出去,梅里雪山方向一团漆黑,偶尔,露出浅浅的天光,天地混沌,浓云翻卷。毫无云消雾散的征兆,我默默的企盼。

昨晚6点,梅里雪山对面。刺骨的寒风,架好三脚架等待。等什么?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露面。梅里雪山属于怒山山脉中段,北接西藏阿东格尼山,南连云南碧罗雪山,有13座山峰,被称为太子十三峰。主峰卡瓦格博,海拔6740米,云南第一高峰,被当地藏民尊为藏区八大神山之首。

我的经验,只要是神山,就很难看见。马卓新兄,去年9月来过这里,有幸拍到神山。他说:卡瓦格博常年云雾缭绕,很难见到真容。可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企盼会发生奇迹。企盼落日前,一阵山风吹来,掀开蒙在卡瓦格博山顶的面纱,再现雪山佛光,那怕只有几秒钟。

天光一步步阴沉,云影一层层增厚。终于只剩下沮丧和遗憾。一个做生意的藏民说,拍神山要心诚。可我们万里迢迢来到山下,难道还不心诚吗?我想起那句歌词“爱情多美好,一生只一次。”我想,其实人生很多事都是一生只一次。一次的遗憾也许就是一生。

我有过这样的经历。三年前,北京广角摄影协会组织采风。地点,内蒙塞罕坝草原。也是春末,也是傍晚,也是刺骨的寒风。我们驱车爬上山顶。眼前阔大的戈壁,云雾重重。也是这样,支好三脚架苦等。等什么?等着云开雾散,等着太阳落山前奇迹发生。苍天不负有心人,奇迹还真出现。太阳落入地平线的瞬间,云层和地平线之间闪出一隙裂缝,一轮红日渗出,撑开天地,侵染戈壁,幽幽的暗红浮动。包围曝光拿下,起名“瀚海佛光”。这张影作有幸获“大红鹰’奖,代表中国参加国际影展。自此,每遇采风,我都会等到落日。那时的太阳:最美、最柔和、也最容易有奇迹发生。

大堂的钟声把我拉回现实。已经7点,外面仍是万籁俱静,一片漆黑。窗户的一角隐隐展现着天际线上的卡瓦格博,一线微曦,浓云翻卷。那边是怒江大峡谷,据说正在下大雪。已经成灾,电台报道,当地政府正在组织抢救。

三江并流,三里不同天,五里不同俗,这边阳光灿烂,那边大雪封山,刚才还云开日出,转瞬就浓云深锁。对采风者来说,它永远给你希望,给你企盼。

终于天亮了,走出旅店,天幕一片阴霾,雪山躲到了云后。这里叫飞来寺。据说原选定的寺址,在两公里之外。动工的当晚,梁、柱、檩等所需建材不翼而飞,寻找的结果,到了这里,这是天意,改地址,命名“飞来寺”。

寺前有八座白塔,缠着经幡,呼啦啦的呼应着大风。塔下留有一堆堆烧香的灰烬。几个藏族商贩坐地打牌,旁边放着推销的藏香、藏药。他们对神山是否亮相并不关心,只是不断地告诉我们:“慢慢等,神山会出来的。”

和我们一同等待的还有许多中外游客。山前架着一排各种型号的照相机。可千里迢迢来了,神山却“犹抱琵琶半遮面”,千呼万唤不出来,非常无奈。

和梅里山庄老板聊天。老板姓李,四川绵阳人,旅游来到这里。看到雪山寺院,无数的香客、游人,动了心。听他讲,这里原来是一座藏袍开的小旅店,主人叫尼玛萨堆。虽然有很好的天时、地利,可不懂人和,不知道服务。大多数游客到离这8公里的德欣留宿。

去年他从尼玛手里租下了这套房子装修改造,有了这座山庄。他会做生意,把山庄定位摄影之家。广为宣传山庄的摄影优势。摄影是光和影的艺术,随机性、随意性很强。要拍摄好的作品,必须善于等待。这里是等待梅里雪山四季光影变化的最好地点。也确实难得,一年不到,大厅里悬挂着一圈梅里雪山的摄影作品,不乏名人,不乏精品。招揽了众多的摄影爱好者,生意火爆。可好事多磨!老李告诉我,自己挣到钱,藏族的房主眼红,不守约定。要提高租金。老李无奈,他说藏族惹不起,正在找人,想办法。实在不行,只能放弃,回绵阳。

商品经济是契约经济,本就有风险,可藏胞不理解,民族政策又有偏向,不保护汉族商人合法权益。没有良好的法制环境,商品经济很难发展。要教会藏族百姓懂得这个道理,不容易。梅里山庄前途叵测。

尽管这样,老李还是努力的。他在大堂里点了一堆炭火,供大家聊天取暖。房间里热水,洗浴设备一应俱全。最难得,大厅里挂着很大的旅游地图,标明风光摄影地点,出售梅里雪山相册。

等到8点,前方仍是一片浓云,看来今天无望见到卡瓦格博。继续等下去?同行的朋友,多数人有假期的约束。况且马卓新说,来梅里雪山的游客能看到卡瓦格博的不过十之一二,我们也算不得不幸。

8点告别老李,经由德钦县城走进澜沧江峡谷。走时老李就告诉我,三江并流,澜沧江峡谷不是主要旅游路线。目前仍在维修,道路险峻,很不好走。但既然来了,我们已经走过部分金沙江峡谷,而怒江峡谷正在救灾,道路不通。澜沧江峡谷就是最好的选择。

险峻怕什么?险峻才能拍到最美的景色!     

46 澜沧江峡谷 (上)

  澜沧江是个大概念,上游流经我国青海、西藏、云南,2139公里,下游湄公河流经老挝、柬埔寨、泰国、越南2300公里,著名的国际水道。澜沧江和我有缘,不是短期旅游,是上山下乡,我曾在云南西双版纳生活三年。那里的澜沧江水大,从景洪向下游,能够行驶轮船。

澜沧江开展旅游是改革开放后的事情,最著名的旅游景区在云南滇北德钦、迪庆、怒江三个州,那里有个三江并流,联合国世界自然遗产。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在这里穿过云岭、怒山、高黎贡山,并行奔流数百公里不交汇,最短距离,三江并流不足百公里,谓为奇观。

德钦地处三江并流前段。受喜马拉雅造山运动影响,地质构造复杂,形成了特大高山挤压峡谷。路边景区路牌介绍:这一段全长150公里,江面海拔2000米,两侧高山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每公里平均上升337米,海拔高差达4700米,真正的深谷断裂。什么感觉?一片白云封顶,一条激流傍地,垂直上下的深山。

爬上山崖,停车观望:这里的景色想说请很难。为什么?一条巨大的峡谷,两山相对,雪峰相映,两岸陡峭的干硬石壁,偶有舒缓就有绿色。那是村寨,从半山分散到谷底,稀疏错落。阴影里,影影绰绰。最难把握,头上翻滚的云层,脚下奔流的江水。偶尔,云层绽开,光束探入,澜沧江像一条小溪,光斑在那里跳动。难怪当地人说:“隔河如隔天,渡河如渡险”。

这里是著名的干热河谷,从山腰看下去,黄褐色的山体布满黑褐色的仙人掌和灌木,没有一颗像样的树。这里气候怪,阴晴雨雪说来就来,一天会有四季。太阳出来,阳光暴晒,谷底的石壁烫手。乌云一来,马上寒冷,细雨霏霏,雪花飘飘。山崖陡峭,冷热无时,热胀冷缩,山体松脆,水土流失严重,经常有泥石流发生。 

看看县土地局的宣传栏:“万物土中生,有土就有财”。这是三江并流特有的口号。听说过吗?这里缺土,土少,没有耕地,百姓为了生存毁林烧荒,一层层沿山烧上去。可这里山大坡陡,很少平地,烧出来一点荒,雨来了又大部分冲走,恶性循环。大山越发得贫瘠,土成了这里的稀缺资源。

这里的百姓大多数生活在谷底,那里有小块的平地,这里的百姓少部分生活在山巅,那里更接近林区。正是这种生态分布使这里形成特殊的景观。一道苍茫的峡谷下灰上绿,一条激越的江流,白浪湍急,两侧高高的山崖,灰暗凝重,点点绿色的家园,苍翠欲滴。

    

 12点20来到澜沧江大拐弯。形态很接近金沙江第一湾。也是主脉探出一座小山,把澜沧江拱出一个回环。不同的是澜沧江峡谷更窄,最窄的地方不过十几米,白浪滔天。马卓新拍照,命名“冲出峡谷”。

    一路走,一路采风。山路正在维修,很多地段靠步行,三个半小时走了37公里。路上听一个省公路局的司机介绍,德钦到维西是一条县级公路,又窄又险,去年为发展旅游重新拓宽。五天前大雨,泥石流冲毁不少路段。这几天,这一带的筑路工人正在抢修。你们很侥幸,赶上主管公路建设的副省长视察,上头有命令,今天一定要通车。

    14点40分来到雁门乡茨中桥头,远远看到路边陈列着半里多长的车队,数数,24辆,一色的豪华吉普。巧了,我想也许我们遇到了省长视察的车队。细看,桥头排列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和警察,最惊诧,十几个盛装的藏族、傈僳族姑娘,手捧哈达,端着酒具,在此恭候,好大的场面。 

一幕喜剧发生!什么喜剧?误打误撞的表演。怎么个误打误撞?

不知姑娘们是没接到首长,还是首长已经过去,她们不知道,在此等候。巧的是,我们来了,而且是北京的车牌,一辆美国进口崭新的八缸切诺基。也许她们看到车上走下几个老人,挎着相机,气宇轩昂地向他们打着招呼。几个当地干部和警察有些不知所措,急忙迎上来寒暄,还没说清怎么回事,姑娘们过来了。姑娘们热情,向我们献哈达、敬酒。酒是自酿的青稞酒,清凛中透着甘醇。敬酒讲究程序,左手端杯,右手指沾酒,先敬天、再敬地、最后抹额头敬客人,然后鞠躬致意,一饮而干。姑娘们的热情使我们有些不知所措,马卓新、徐天宁手忙脚乱,跟着姑娘们演示。想想看,十几个姑娘,一个姑娘一条哈达一杯酒,我们仅四个人,几轮下来就把我们搞得头重脚轻,以至作为“专业摄影师”的我们,竟忘记把这一“庄严”时刻拍下来。敬完酒许天宁想起没留影,拿出相机拍照。这下热闹了,姑娘们见我们拍照,纷纷围过来,特别是从数码视频上看到自己的形象,更是兴奋,放开身段,摆出各种姿势,又是献哈达,又是唱歌,又是敬酒。抓着我们的手合影。并拿出笔,留下地址,一再叮嘱,冲出照片邮给她们。一时摆拍、合影、特写,许天宁、马卓新忙得不亦乐乎。不一会儿就乱了套。

最戏剧的是,此时,一队人马从桥上走来,为首的几位西装革履,看样子是头,有漂亮的藏族姑娘陪同。随行人员有不少民族干部和警察。看来这是省长的仪仗。刚才几位官员只是当地等侯接待的干部。

我们正在敬酒、拍照,顾不上他们,姑娘们也早把接待省长抛到一边。当地官员见此情景也很愕然,略作踟蹰,省长带头,纷纷上车,绝尘而去,真是一段奇缘。

作小诗《记澜沧江河谷

一条峡谷两头尖.一头跌落一上天。

茫茫灰褐云为滔滔激流水作田。

遥遥村落大写意,点点葱绿藏家园。

天做画框云着色,始信仙境在人间。

47 澜沧江峡谷(下)

15点40分告别茨中桥,告别美丽的民族姑娘,和省长车队背道而驰,这一背道,麻烦来了。

    真是怪了,不知省长的车队是怎么过来的?刚走,好好的路面就有了塌方?这下好了,不仅没沾到光,还受了牵连。怎么会有牵连?省长向上游走了,下游路面塌陷,无人清理。我们正在行走,一辆货车挡在路中间,深陷泥潭。这下麻烦了。雨天路滑,来往车辆很少,我们一辆吉普帮不上忙。下车帮着退,天下着雨,溪水裹挟着胶泥,使不上劲,折腾了两小时,重载车纹丝不动。天越来越暗,想退回去都难。正在焦虑。后边来了一辆大型载重车,套上钢索,终于把车拖出泥潭。谢天谢地,跳上车继续赶路。

18点赶到巴迪乡。这里山更陡,水更急。一路走来,澜沧江相隔4、5公里看到三艘勘探船,好像是勘探江心地质,我本能的感觉,这里要筑坝发电。

     怎么会有这种本能?我的人生经历,曾在云南西双版纳生活三年。之后,一直和那里有联系,知道那里的变迁。1968年我插队来到西双版纳,那时人烟稀少,交通闭塞,热带雨林无际无边。我所在的生产队就在深山,林子大,整日与飞鸟、野兽作伴。可人越来越多,先是湖南移民,接着是知青,然后是军垦,来了大批复原官兵。干什么?种植橡胶和热带经济作物。那时叫粉碎美帝封锁,发展热带经济,屯垦戍边。结果呢?50年过去,橡胶原料仍靠国际市场,热带经济作物也还在发展。最要命,热带雨林快被砍完,国家急了,又急忙忙下令封山,可为时已晚。其实,封山令下了近30年,一直禁而不止。为什么?屯垦戍边也得吃饭。和吃饭有什么关系?吃饭得烧柴,禁不住,直到澜沧江筑坝发电。有了便宜的电,有了电热炉,加上内地液化气,这些年热带雨林砍伐渐渐放缓。只是放缓,还得不到根治,不奇怪,有需求,有成本优势,禁止很难。

我们走进澜沧江峡谷,一路看到,这里的百姓烧水做饭都在烧柴。虽然到处张贴“退耕还林”大标语,可我知道,不从根本上解决百姓烧柴,恢复植被很难,西双版纳有教训。可吸取版纳的经验就得筑坝。筑坝就会改变当地生态环境,破坏当地旅游资源。一定意义,原生态才是旅游者的喜爱,一旦破坏,恢复很难,这真是一个怪圈。  

大自然自身循环储备的能源,已远远不够人类挥霍。也许人类走向没落,就是源自向自然超额索取。如果走不出这个怪圈,长江沦落为黄河的命运就很难避免,经济发展也就很难持续。

      18点50,走进维西县。地势越来越低,气温已升到16度。这里已不见牦牛,不见放牧,路边成片的稻田。这一带山谷开阔,沿江一列高大的攀枝花。树冠繁密,已然含苞,正蓄势待发。据说一山之隔的怒江峡谷,攀枝花正在盛开,漫江红透。

这里有座天主教堂,是横断山区的名胜古迹。虽然建于19世纪,并不古老。可这里是基督教最早传入的地方。当年西方传教士在云南、四川传教、探险,多数住在这里。《消失的地平线》的作者,英国探险家詹姆斯.希尔顿当年去香巴拉探险就是从这里出发。“香格里拉”的故事,可以说就是从这里传出。 

夜入维西县城,市井繁荣,灯火通明,却没留下印象。也不奇怪,太汉化,没有特色。维西县是傈僳族自治县,12万人口,70%是少数民族,傈僳族最多。一路走来,不管是理塘,稻城,还是德钦,都能强烈的感受到是在少数民族地区。这种感觉,不仅是因为文化差异,更强烈源于建筑的古旧和市政的简陋。到了维西不同,这里虽也是少数民族地区,可生活设施,市政建设很现代,和内地差不多,印象反到淡了。可深入接触,还是能感觉在少数民族地区,因为观念、文化没变。

昨晚10点半,走进一家有些规模的旅店,大堂几个少数民族姑娘,穿着鲜亮的民族服装,围坐着嗑瓜子,我以为是游客。可看看,这里没有别人。过去寒暄,才知是服务员。有意思的是,她们既不起立,也不打招呼,呆呆地看着我。询问,得知空房很多,但绝不接受打折。好容易办好手续,走进客房。房间很大,竟然是套间,设施也全,可谓应有尽有。可一使用,问题来了。有电视没影,有暖瓶不热,有不错的洗手间没上水,有马桶不能冲,竟是除了床,其他设备都不能用。问怎么办,小姑娘不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说,太晚了,经理已经回家。

     没有商品意识,没有培训,不会服务,是少数民族地区服务业的普遍问题。我知道,这和当地民族政策有关。这里规定,汉族人外来投资,必须使用一定比列的少数民族,还不许随便开除。难怪昨天在梅里雪山饭庄老李跟我说:这里的人太“轴”,拿钱不干活,还不听招呼,不好办。

西部开发。怎么开发?开发什么?说到底是引进近代城市文明,仍是19世纪以来“西风东渐”的延续。是东南沿海商品经济向西部的渗透。说来好笑,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为的是感受更古老的文化气息,而我们的到来却在加速这一古老文化的消逝。

澜沧江峡谷,220公里,整整走了14个小时,平均每小时不到20公里。路况艰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写打油诗纪念: 

《澜沧江峡谷行路记》

一路塌方一路泥,行车好比登天梯

摇摇危坡常落土,汩汩泥浆路成溪,

一车深陷泥中卧,往来游人干着急

德钦维西二百里,一直走到日落西。

 

48 走进香格里拉

    一早,兴冲冲出发,走向真正的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有什么真假?有!不是地理环境,是梦与非梦的误差。香格里拉是个魅力十足的名称。我第一次听到,联想的是仙境。那就是个梦,是个乌托邦,神秘、美丽、吉祥的象征。走进横断山区,似乎处处可见,又处处不是,以致拿起笔,记下此行,命名“车轮上的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原本是一本小说的虚构,可小说发表,并拍成电影,影响轰动,在网络经济时代形成了软资产,自然各个地区来争。可争也不能全然地脱离小说的描述。人们比对着《消失的地平线》,寻找到横断山区。于是,与横断山有缘的云南、四川、西藏三省各自提出了自己的香格里拉。云南提出迪庆中甸,四川提出稻城亚丁,西藏提出昌都八宿。谁能中彩,国家旅游局裁定。

裁决的结果,云南中甸入选。为什么?原因很多。首先,中甸地处三江并流核心区,景观神奇壮阔;其次,中甸有哈巴雪山、梅里雪山、普达措、松赞林寺等世界一流景观;最重要,中甸有乌托邦的传承。体现在哪?对中甸的称呼!

 “中甸”,住着众多的民族。各有各的文化传承,各有各对中甸的称呼。

汉族人称这里“中甸”,很传神。怎么传神?道路中间的平坝。哪条道路?茶马古道。这里地处云南产茶区西双版纳到西藏的中间,走上青藏高原的门槛,商业重镇。

彝族语言对中甸的称呼翻译为汉语“中等大小的农地平坝。”很真实,很朴素。纳西族语言对中甸的表述:“土司饲养牦牛的地方。”很简单、很纪实。当地藏族的语言表述最诗意:“心中的日月,吉祥如意的地方”。

你看,汉族表述,商业重镇;彝族表述,农家田园;纳西族表述,牧业草场;都太真实,太具象。只有藏族的表述,“心中的日月”脱凡超俗,美的任人想象。和詹姆斯·希尔顿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最有精神共鸣。而中甸是藏族自治州。知道了吧,“心中的日月”就是香格里拉。2001年12月,民政部批准中甸县更名香格里拉县。2014年12月,香格里拉设市成为迪庆藏族自治州首府。自此,横断山区旅游经济有了超速度的进步。

9点20,告别维西县城,沿公路向东。半小时爬上山梁。这里与澜沧江上游大不一样。地势低,气候温暖,植被丰茂,山顶乌压压的雨林,薄雾迷蒙。从山上下望:水稻田像青云飘落地上;木棉花像彩笔皴染山岗;丛密的香蕉林围着民居;神秘的白塔经幡飘扬。这一带村庄漂亮,木建筑的瓦房,彩画的山墙,木栅圈出的菜地,小溪欢快地流淌。

沿着山溪下行,不远,溪上有廊桥,瓦顶木栅,油漆彩画,雨雾中长虹卧波,朦胧敞亮。这一带雨多,廊桥可以避雨,可以歇脚,也可以会情人、朋友,是个社交的好地方。写诗记录:

 《香格里拉溪水廊桥记》

逢山必遇水,遇水好搭桥。

搭桥建廊舍,廊舍真逍遥。

雨天能避雨,晴天会娘娇。

有朋远方来,摆酒喜相邀。

 

12点车到塔龙,走进香格里拉。正是仲春,阳光明媚,天气和暖,公路两侧的田埂,桃花、梨花开放。山根水田,农人扶着犁铧、赶着水牛耕作;村寨菜地,姑娘背着竹篓,打理菜地真忙。远山雪顶虚迷,近岭杨柳叠翠,岩崖黑白写意,游子乐在四方。知道什么叫香格里拉了吧?古朴、神秘、宁静,“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一幅世外桃源景象。忍不住作诗记录:

      《走香维线纪景》

秧田横翠飘天,溪流逶迤浪涛喧。

远山叠韵云顶,近岸写意画轩。

浅窗桃花鸭戏水,深门柳绿牛耕田。   

百里长桥香维路,世外桃源小洞天。

继续东行,15点半来到香格里拉西山观景台。这是坝区边缘的高岗:眼前,硕大的平坝,薄雾缭绕,青云漫漫。西南有亮堂的水面,那是纳帕海,我们又回到金沙江畔。

纳帕海,著名的沼泽湿地。海拔3300米。眼下,树已绿,花正香。远远望去,观光车沿湖游弋,牦牛群湖边徘徊。有旅游者骑马奔腾,摄影师支架抓拍。湖边一排排晾晒青稞的木架,落满乌鸦。三四天了,又见到成群的游客。

    走进市区:楼房林立,马路宽阔,商贾云集,五光十色。虽然可以看出市政当局也试图搞出点特色,楼房外墙涂饰着淡绿浅粉。但仍遮掩不住一栋栋的水泥壳。这里市中心有三条并列的大街。主街宽40多米,超市、商业城、步行街应有尽有,比我们一路走来见到的县城都有规模。市中心有广场,一尊骑马奔腾的雕塑。市区有很好的绿化,桃花正在盛开。可惜,桃园虽是桃园,已不在世外。想象着世外桃源,古香古色。不料桃源已经发展,成了货真价实的现代都市。

我想,人们为了躲避闹市来到这里,结果又把这里变成了闹市,这就是当代人的悖论,无法规避的悲剧。

49 阿佤山的变迁 2004年3月30日

连续11天的鞍马劳顿。白天采访摄影,晚上整理照片。天天处在兴奋中,休息不好,累病了,口腔发炎,喉咙肿胀。晚上,走进旅馆底层的“足疗城”。

足疗是个很大众的事情,不仅能帮助人们解除疲劳,治疗疾病,也为相当一批出身寒微,没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找到就业出路。我接触足疗很早,1985年七月的北京。有个台湾客商找到我,介绍足疗在台湾的发展,在中国的历史传承。提出办培训班,开连锁店,推广足疗。他以为,大陆人多,市场大,一定大有前程。

20多年过去,还真被他言中,不仅大城市遍地开花,也发展到了这三江并流的大山中。这里的“足疗城”比起北京的“良子足疗”名牌企业并不差,眼下虽然是旅游淡季,来往客人不多,但老板管理的一丝不苟。走进店铺,两个穿民族服装的姑娘在楼梯口恭候。鞠躬致敬,引台坐下,老板端来香茶,非常热情。

足浴城的老板,四川乐山人,健谈。听说我来自北京,坐下来攀谈。他说他离开老家十几年了。去过北京,没站住脚,又来到云南,从事过不少行业。可本钱少,文化低,碰了很多钉子,都未成功。后来在一次做足疗时,结识了一个沧源的佤族姑娘,能干,结为连理。这下四川的野心和云南的市场、人才结合,有了大成就。他说,他最大的幸运是选对了夫人。老板娘能干,有眼光。不仅力主在云南旅游区开发足疗业务,而且树立品牌,亲自培训。她从老家阿佤山叫来自己的两个妹妹和一批佤族青年。短短五年,姊妹三人,开了七家足疗店,遍及云南。他告诉我,这里是他们的中心店,主要是培训员工。他的员工都来自阿佤山,统一招工,统一培训,统一食宿,统一分配,统一发工资,就像是军队。他说,佤族姑娘能吃苦,而且任劳任怨,也勤劳听话。他们平时对员工只管食宿,发点零花钱。年底和他们的老人统一结算工资。成本低,发展快,这几年没少赚。

他给我找来一个佤族姑娘,跟我说,你体会一下,跟你们北京的足疗有什么差别,多提意见。

佤族姑娘叶噶,从事足疗已有两年,今年初才从西双版纳勐海的足疗城调过来。叶嘎17岁,矮矮的个子,黑黑的皮肤,圆圆的脸,一双黑亮的大眼,矮鼻,厚唇,两个浅浅的酒窝。两年前,她才15岁,还是个孩子。我问她,想家吗?她说,刚开始想家,现在已经习惯。她感谢老板娘把她带出深山。她的家穷,还有两个弟弟,读不起书。她出来挣钱,老板娘按时给她弟弟交学费。她告诉我,沧源是大山区,佤族都住在山上。很多人,一辈子没下过山。这里的姑娘、小伙都是佤族人,从老板娘家乡招来。

我对佤族不陌生,30年前,在西双版纳插队,那里也有佤族,都住在高山。那时,农场老职工叫他们野人。那时的佤族还处在半开化状态,靠狩猎为生。我在小勐养坝子见过佤族。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没有兜,钱卷起来插在耳洞。不会花钱,买东西随便给多少,随便任人找钱。他们和外界交易多是以物易物。我1968年来到西双版纳,佤族还是土司管理,没有土改。两年后,很多知青被抽调进山搞“政治边防”,实际上就是土改,划分成分。多数底层佤族家庭不接受自己是贫农。在他们看来,贫苦就是笨,就是懒。面对如此认知,好好想想,我第一次明白“贫穷并不光荣”。

听叶嘎讲,现在的阿佤山变化大了。佤族人有了自己的田地,自己的村寨,解决吃穿没问题,只是缺钱花。孩子一般都可以接受教育,学佤文和汉文。叶嘎小学毕业,熟悉汉语,能用汉字看书写信。这些年,外面变了,改革开放。很多佤族青年跑出大山。她说,她出来挣钱,补贴家用,父母很高兴,也支持她出来打工。可爷爷奶奶那辈人很反对,说他们被人拐走,变坏了。她告诉我,佤族青年现在婚姻自由了,过去都是父母包办,娃娃亲,大多是姑表亲,姨表亲,现在受汉人影响都改了。过去佤族男人打猎为生,游手好闲,现在男青年也砍柴、下田劳动。她说像她这样的在当地是好的。多数的青年无事可做,田地太少,不够种。有些男孩跑到缅甸贩毒。她说“缅甸的佤族有钱,贩毒发财,钞票都发霉了”。 

她说,佤族靠耕田无法脱贫。像她这样的家庭,打工是唯一出路。”叶嘎的收入还是不错的,淡季吃穿由老板提供,每月还有300元底薪;旺季提成百分之二十,每月有1500—2000多元的收入。她告诉我,她感谢老板,这几年她从沧源到香格里拉,培训后又分配到西双版纳。今年又抽回来继续提高。她说,老板很开通。经常到外面学习,也送她们出去培训。现在,旅游的人多。老板生意火爆,在红河、瑞丽又开了店。员工的收入也跟着增加。沧源跑出来的人多,寄回去的钱也多,沧源富了。去年是沧源佤族自治县建县四十周年,他们老板娘是劳模,县里请回去参加庆典,她跟着一同回去,看到阿佤山已经大变。她说,她赶上了好时候。

50 虎跳峡大峡谷 2004年3月30日

一早,走上街头,穿着各色民族服装的人流,香市已然苏醒。虽然已经贵为地区首府,仍掩饰不了历史的痕迹,现代化的大街上跑着母猪和小狗。

    走出市区,平坝开阔。这里的坝区是藏族人的地盘,历来由藏民打点。成片的藏宅,一排排晾晒青稞的木架,百姓已经开始春播。也是藏民族的传统,农活多为妇女劳作。

离开平坝,走进东环线。不远有白水台,奇幻:上午十点,阳光斜射,远远的一座山,悬挂着一片洁白。开车过去,竟是一层层雪白的梯田,镶嵌在半山。溪水跌落,千万道瀑布叠加。阳光下,晶莹刺眼。

路边有说明:白水台,因为千百年,水中碳酸氢钙沉淀,形成乳白色沉积,覆盖地表,成为泉水台地。纳西族胜迹,纳西文化的发源地。相传11世纪,纳西族圣人丁巴什罗在白水台灵洞清修,创纳西文字,写东巴经,在此地传教。丁巴什罗被后世奉为东巴教祖师。白水台被后世奉为东巴道场。每年农历二月初八,当地民族到白水台祭祀奉献。白水台成为旅游胜地。

白水台漂亮。叠加的山体,温润如玉,层层建构。溪水流下,有如花瓣轻摇,银环滚动。难得,坡顶有石刻,记录古人七律诗一首:

五百年前一行僧,曾居佛地守弘能。

云波雪浪三千垄,玉埂银丘数万塍。

曲曲同留尘不染,层层琼涌水常凝。

长江永作心田玉,羡此高人了上乘。

诗末题“嘉靖甲寅长江主人题释哩达禅定。”什么意思?就是明代嘉靖年间“长江主人”作诗,纪念500年前北宋中期,东巴祖师在此地修行传教。

 白水台美,更美的是附近的彝族村寨。从白水台下望,两山回护,一道平缓的山坡,一座小小的村寨。

拥挤的民宅,木顶、木墙、木门,日晒雨淋,黑黝黝的外貌。篱笆伴着翠绿的芭蕉,点点金黄,蒲公英夹护着小道。有老妇缓缓而行,袅袅炊烟,鸡鸣犬吠,薄雾飘摇。周边是农田,有老汉驭牛耕地,姑娘随后点种,牛犊跟着欢跑。好一座古香古色的彝寨,农耕文明的活化石,我们不停地拍照。

正忙活,寨子里走出十几个盛装的彝族姑娘。迎上去询问,她们正赶往景区。盛装因为她们是业余模特。细看,黑色的斗篷,绣着华丽的图案。胸前缀满银片,色彩缤纷的上衣。五色长裙,浅蓝的绣花鞋,镶着金边。姣好的容貌,透着青春靓丽。还真是模特,碰上了就是有缘。老马、老许拉过姑娘们拍照。还真有点职业素质,懂得配合。只是一个劲的说:“钱,钱”,“拍一张五元”。

西部开发,是个两难。一路走来,旅游者、旅游公司都在强调保护原生态文化。可当地百姓不喜欢原生态,他们渴望改变,渴望挣钱。特别是青年,旅游不仅给他们带来了财富,更开拓了眼界,他们的心已经飞出大山。原生态的农耕文明正在消逝,香格里拉在变。

14点,远远地看见哈巴雪山与玉龙雪山。此地相传:远古,中原百姓不信天帝。天帝怒,派哈巴雪山和玉龙雪山兄弟,在此地看护,防止金沙姑娘东流。两座雪山轮流值班,一日哈巴雪山睡着,金沙姑娘趁其不备,从其脚下夺路而走,从此灌溉中华沃土。天帝发怒,挥剑砍下哈巴雪山头颅,哈巴雪山成为平顶。

     平顶山常见,难得一见的是:平顶山前一片巨大开阔的高坝,高坝顶部,一条从北向南,一贯到底的巨大裂谷。探头下望,长风凛冽,远远的谷底一道激流,有标牌,虎跳峡大裂谷。

千百年前,不知云贵高原与青藏高原两大板块如何在此对撞,又如何扭曲挤压,升成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并留出一道窄缝。我们沿窄缝下行。崖壁相对,沉蕩荡延绵十数公里。从半山下望:千米之下雨雾飘飘,一道窄窄的江流。紧要处一块巨石把住江心,江水从两侧强行挤出,水声咆哮,白浪翻卷。最窄处,宽不过50米。传说有猛虎跳到江心巨石过江,故名虎跳峡。有路牌,标明相对垂直高度1500米,有小路曲折通向谷底。 

虎跳峡南岸玉龙雪山,海拔5596米,北岸哈巴雪山,海拔5396米。全长17公里,垂直高差3900米,是世界最深的峡谷之一。如此奇景,险不可言,美不可述,赋诗记录。

 《金沙江虎跳峡纪实》

雪山围高坝,坝顶大裂痕,

垂直五千尺,谷底大江奔,

“金沙”行至此,冲出大山门,

从此东流去,铸我中华魂。

     17点30分走出峡谷前方松原桥金沙江至此一个大转弯,从此东流。我们已走出三江并流。

   此时,夕阳西下。玉龙雪山前粉嘟嘟的一面大湖。远眺,渔舟唱晚,水鸟嬉戏,周边集聚着数不清的村寨,一派温柔。

51 丽江古城 2004年3月31日

     丽江古城,声名显赫,喜欢旅游的人都知道。从来如此?非也!文革前岌岌无名。我在云南插队三年,从未听说。也确实沾了岌岌无名的光。古老、闭塞,没有主流体制的关注。解放后历经一系列运动,直至文革,一座古镇,完好保留。

怎么又一举闻名?因为音乐!因为纳西古乐的传播。

文革后,思想管制放松。很多古老文化枯木逢春,重新走入人们的视野,纳西古乐悄悄地流出。

纳西古乐是由《白沙细乐》、《洞经音乐》组成。据说萌芽于唐宋,经历代传承,融入唐诗、宋词、元曲,形成了独特的风格。

纳西古乐有着一套严格的传承方式。上千年来,“以工尺谱”为媒介,通过口传心授。师带徒,父传子,一曲曲、一句句地教,一曲曲、一句句地背。演奏乐器,也是边学边奏,直至曲调娴熟。正是由于这种严格的传承方式,代代相传,纳西古乐得以保留。

这里有传说。元世祖忽必烈南征大理,翻雪山、过草地,”革囊渡江”,受到纳西族首领阿良的帮助。忽必烈在离开丽江时留下随军的一半乐师和乐谱作为谢礼,故名”别时谢礼”。

  这些留下来的乐谱、乐器、乐师代代相传,保留至今。也确实古老,我曾在北京观摩,不仅乐曲古老、乐器古老,就连演奏的艺人也大多是古稀老人,被人们誉为稀世“三宝”。

围绕纳西古乐,故事很多。甚至为争正统传承,打过官司。这下声名远播。终于走进昆明、走进北京。1995年应邀到英国访问演出,1998年5月应挪威国王邀请到挪威参加卑尔根国际艺术节,引起了轰动,被称为”东方音乐活化石”。几乎是一瞬,丽江举世闻名。

    昨晚我们随晚霞从新区进城。宽阔的马路,明亮的街灯,豪阔的饭店,浮华的商城,汹汹然,人流攒动。尽管老马一路为我们介绍,哪里是黑龙潭,哪里是莲花山,可我看到的只是一座仿古的现代都市。

丽江古城,也称大研古镇。地处茶马古道中心,南宋既已扬名。当地木姓土司(阿良的后人),对政治长袖善舞,代代依附中央,历经宋、元、明、清,世代传承。近千年延续,没有动荡和破坏,繁华至今,保留了完好的古典文化格局。前几年,电视剧《一米阳光》,有很好的介绍。可真走进来,还是感到陌生。陌生什么?上千年的古镇,怎么如此现代繁荣?

也难怪。1982年,大研古镇与四川阆中,山西平遥,安徽龢县被评为“保存最为完好的四大文化历史名城。1997年又与山西平遥古城以整座古城被评为世界文化遗产,5A级景区。有了大名声,旅游的人多,整座古城在加紧建设。

成了世界文化遗产,原本平平常常的四方街、五凤楼、大水车等等都成了景点,都有了说道,自然得翻新。为接待四方游客,大兴土木。眼下的丽江,分成了新城、古城。

古城是核心。为保护古城,专家提出:微改造、精提升,多做减法、少做加法、修旧如旧,深入挖掘丽江古城的文化内涵。将农耕文化,茶马古道商贸文化和多民族人文风情融入改造,古老正逐渐逝去,到处是新建的仿古建筑。精雕细刻,色彩纷呈,丽江古城恢弘。 

丽江古城太大,古迹太多,三两天看不完,也说不清。我以为,最能体现丽江风情的,不是众多的翻新景点,而是那条清澈流动的长渠,那条伴随着长渠的古道,那条古道两侧的商街,那片商街勾勒出的古老风韵。

你看,一袭长渠,两岸垂柳,一条花斑石铺就的古道。古道两侧店铺林立。青瓦、斗拱、飞檐,满街的灯笼、经幡、匾额。最灵动,长渠淙淙,清澈见底,数不清的金鱼游动。或顺流追逐,一缕倏忽,或逆水停滞,凌空浮动;渠底水草青翠,徘徊着天光云影。最难得,渠水分布:主渠逶迤,穿街过巷,分割着商铺与民居。支渠沿街,包围着大大小小的店铺。游人进店跨水,过街上桥。渠旁杨柳依依,有木桌藤椅,游客品茗聊天,围桌斗牌,浓浓的古意。

再看沿渠的古道:灰色岩石布满白色斑点,像盛开的菊花,常年踩踏,磨得光溜圆润,满地灰玉。古道狭窄,两侧店铺,檐牙相对,勾心斗角。中午吃饭,坐在窗前,可见两侧的厨师烹炒献艺,刀釜之声相闻,油烟蒸腾缥缈,一条街都是香的。

这里已经非常商业化。古城民居多已改为商用,临大街的辟为商铺,巷子里改作旅馆。有意思的是,经营者多是内地来客。

这里的旅店很有特色,四合院,但与北京的四合院不同。两三层的楼房,木柱、木窗、木门、木廊,油漆彩画,四四方方的天井。走进去,相当一批雕梁画栋。房屋大都经过改造,间隔很小,木板隔断,有现代的卫生设备。最让人心怡,镂砖的影壁,前廊后厦。院内淙淙流水,花木繁盛。身穿各色民族服装的人流出入。

丽江古城,山高水远,又是少数民族地区。文革前,中央的声音很难听到。历次运动都打折扣,三折两扣不仅保留了古城,也保留了当地的纳西文化。最难得,大批传统的中华文化典籍,得以保护。

中华历史悠久,文化博大,古城就多。大串联,我走遍祖国大地。眼看各个地区的城市,各有各的历史,各有各的风格,绝不雷同。经过“文革”的破坏,改革开放的洗礼。全国一盘棋,一元化领导,地方色彩越来越淡,城市建设趋于同一。东西南北中,大城市已没有太大差异。大研镇也就越发得珍奇。作诗记忆:

《游丽江古城有感》

丽江之美美古镇,古镇之美美长溪。

长溪清澈鱼翔底,两岸杨柳垂依依。

古街镶满玲珑玉,古阁明清神仙居。

若与丽江常相守,身心康健两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