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巫山路 2004年3月

我们这次来三峡,大坝刚刚开放。大喇叭里喊着:三峡大坝是全国人民投资,全国人民的资产,不收门票。可真走到门前,每人收交通费35元,导游费68元。听起来不多,可2005年全国平均工资不超过每月1500元。可交了钱也不能随便行走,有固定的旅游线路。其实真正开放的只有大坝北侧的坛子岭,那里有座坛台和一座博物馆。人们只能从这里远远的注目。

固定路线,固定地点,固定角度,一小时徘徊、拍照,半小时聊天,13点退回原路,走宜昌大桥,沿峡江进川。来时,查过地图,最新版的地图标明,沿江有高速路,400公里到广元,计划到那里留宿。真来了,发现高速路还在地图上,只能走318国道。这下成全了我们,走最美的国道,翻最奇的巫山。唐代元稹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就在眼前。

 下午3点半走过高家堰,走进巫山。巫山高吗?谈不上,海拔1700米;巫山险吗?看不清,云遮雾罩,细雨蒙蒙。我们在半山盘旋,脚下上百米外的沟底,浓云伴着炊烟。能想象吗?炊烟深处大江湍湍。

下午5点,在长阳县贺家坪遇到泥石流。停车等待,当地的百姓背着竹篓拥挤上前。干什么?围着车做生意。这里是大山区,土家族自治县,百姓能卖什么?看看,可口可乐、百事可乐、矿泉水、小泥肠、巧克力威化饼干。能想像吗?这深山老林也有了进口食品,土家族已经走出大山。

再前行,路湿滑,天阴暗。坡上粉嘟嘟的桃花,路边黄澄澄的油菜。雾气从谷底升起,公路清亮,树影孤独。一股说不清的仙气。作小诗纪行:

            《巫山夜雨记行》

欲赴川康观瑶池,先览巴东景如织。

山花烂漫春潮日,却是巫山夜雨时。

摸黑冒雨翻山,八点赶到巴东县大支坪镇。我们住进一家两层的个体旅馆。山区的个体旅馆有特色。第一层是厨房餐厅,第二层有7—8个单间,简洁干净,40元一天。这里一家3口人经营,居然有全县纳税大户的奖状挂在窗前。

      晚饭丰盛,很有特色。什么特色?四人围炉而坐。怎么叫围炉?这里的取暖火炉是一个很大的平台,看上去就是一个黑亮亮的饭桌。菜酒置于其上自然加热保温。从凄风雨中走出来,坐在炉边一盘小炒肉,一杯小酒,侃得没边没沿。难得,这里有有线电视,二十几个台,居然有凤凰卫视。大香港已经走进这巫山之颠 

清晨5点,窗外幽明,有雄鸡报晓。急急拿起照相机,装好胶卷,走进山区小镇。

     大支坪镇地处川鄂交界,属湖北省。因为守着318国道,还算繁荣。走进来,大街两侧,大多是二、三层的楼房,瓷砖漫地,铝合金门窗,商店林林总总。细看,百货、副食,药店,银行、保险、美容。有意思的是,联通公司和网通公司面对面的开着,大山区也有商业竞争。

早市正在铺摊,路灯下送莱的农民,张罗的小贩。早餐店的老板娘,一边张罗,一边高声呼唤。阳光初上,打上灶台,红色的辣椒,金色的熏肉,青翠的小菜,乳白的米线。街头弥漫着蒸锅的水汽,炸锅的油烟。马卓新、徐天宁、疯狂的拍照,记录下这赏心悦目的瞬间。

      再出发,车在山谷里打转,我们在车内聊天。旅游,意义何在?不在猎奇,更不是跑景点,积累吹牛资本。走进大山,只为摆脱城市竞争的压力,放松心情,满足人性唯美的体验。其珍贵只在过程本身,在美的观望,美的发现,在按动快门瞬间的心理体验。旅游没有功利,如果要说有什么回报,只在当下的感受。与到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景区,其实无关。

艺术是自然赋予个体生命的张力。是生命的感悟,溶化于心,升华为爱,外化为作品,是人性的浓缩表现。它只在专心,只在孤独,只在忘我,只在全身心地投入。人不能没有信仰,不能没有超越,不能没有执着。这超越执着本身就是人的“上帝”,那是美的呼唤。

 中国古人云:君子修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指的美的积累。把人心的美,自然的美留下来,不断地留下去,直到有一天真的“美”了自己。

      10点40,穿过龙凤镇,一个很大的坝区。继续上山。大雾,浓浓的灰白,充斥着天地。下车步行,隐隐左则是山崖,不知有几多高;右侧是深涧,不知有几多深,只有路边的大树,孤独的从雾中化出,向雾中隐去。

                《巫山行路有感》

巫山淫雨滞行程,危岩高耸百丈空,

晓浴轻风独信步,却在云端雾里行。

       12点钻出浓雾,爬上山梁,眼前白茫茫、亮闪闪涌动的云海。云海中,数座山头,岛屿一样的悬浮。向当地人打听,此地叫“猫儿岭”。从这里向北,半空,远远的一脉“礁岛”,那里是巫山的主峰。兴奋中架起三角架摄影。眼看着“礁岛”出没,眼看着阳光闪烁,眼看着白云逼上山梁,瞬间四野洁白,弥天大雾。

四五个山里的小伙子好奇的追着我们,他们以为我们在拍电影。他们对我们痴痴地等待云开很不理解。他们说这里风光很美,经常有大雾。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拍雾。我一再解释,“这里雾景很美。”“那你们北京没雾吗?”还真让我一句两句说不清。大雾时聚时散,山峰时隐时现,我们兴奋的追着雾影。14点随着浓雾走进朝东岩隧道。好奇异的景色:浓雾像江河流动,涌进隧道,打开车灯,一团迷蒙,光影憧憧。就这样,我们开车追着云雾,一路追一路拍照,这份兴奋,这份快乐,这份说不尽的折腾。

   18点09分过万州长江大桥,上了高速路。21点,远山已见一片灯海,前方重庆。

33 重庆 2004年3月22日

昨晚9点半走进重庆,夜宿沙坪坝。

重庆实在是个说不清的城市。有人说,重庆是最不四川的四川城市。真得吗?四川古称巴蜀,也有巴蜀一家的说法。可既然区分了巴和蜀,就说明巴蜀文化有差异。差异在哪?很多!从语言到饮食,从肤色到身高,都有细微差别。可我以为,重庆人和成都人的最大差异在性格。

客观的说,现今的四川人大都是移民后代。明末,张献忠进川,史称“屠蜀”,何为屠蜀?就是费尽心机屠杀蜀地人。8年下来,蜀人十不余一。清初,大量北方人向四川移民。最重要的一支,沿着长江移民重庆,有相当的客家人,很大一部分来自巴东。

近代抗日战争,重庆是陪都。从北方逃难重庆的难民和北方军人在50万人以上。抗战胜利,相当一部分留在当地。这还不是主要的,毕竟成都人、重庆人大多都是移民后代,尽管来源不同。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重庆是大山区,百姓生活更艰苦,又是有千年传统的水码头,袍哥文化代代相传,养成了好勇斗狠的豪放性格。遇事爱打抱不平,动不动就拳脚相加,几句话过来就开始称兄道弟。这和温文尔雅的成都人有很大不同。   

一定意义可以说,重庆浓缩了近代中国。怎么理解?重庆是中国西部受西方文化和民国文化影响最深的城市。因为领导过抗战,做过战时首都。经历了对日宣战,重庆大轰炸,和美英协约国联盟,代表中国接受西方列强废除对中国的不平等条约,代表中国出席开罗会议,见证了日本投降,见证了中国第一次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它付出的太多,经历了专制家国向半法制党国的转化,也见识过半法制党国文化向民国文化最初的过度。抗战后期,重庆一度繁华,西方文化在这里普及。那时的美军俱乐部,后改为“皇后舞厅”,有最好的西式装饰,最好的西餐,最好的西洋乐队。是当时政治、文化、时尚的中心,达官贵人成双结对出入,重庆引领着一时潮流。

解放后,由于曾经的历史,重庆经历了最残酷的政治清洗,最典型川东镇压反革命和土改,杀人无数。随后不断的政治运动,一代知识人受到打击,重庆迅速衰落,失去陪都气象,文革前,就是在四川也堕入二流。

我和重庆的最早的交集在文化革命。1966年10月,大串联走进这里。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西南政法学院。正是文革初起,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消息漫天飞舞。几乎每天都有大叛徒、大内奸、大工戝被揪出,人心惶惶。我们一路从南京、上海、广州、昆明走过来。亲眼目睹了各地文革的动荡,重庆最极端。

那是个混乱的年代,重庆市政府已经摇摇欲坠,两派正在夺权。一切尚未见分晓,人心思动。重庆街头到处是戴红箍的绿色人流,红卫兵押送着“走资派”在大街上游斗。市中心的解放广场,雄伟的胜利碑,由于是国民政府为纪念抗战胜利而建,被砸毁。红卫兵的“完蛋广播站” ,声嘶力竭的播放着《八一五战歌》。

怎么会叫“完蛋广播站”?它的全称:“重庆反到底革命造反派完蛋就完蛋革命造反广播站”。如此的名称,真的吗?真的!不要觉得惊讶,也不要觉得可笑。这个名字有出处:取自林彪语录,“在需要牺牲的时候要敢于牺牲,包括牺牲自己在内,完蛋就完蛋,上战场,枪一响,老子就死在战场上”。

你听过《八一五战歌》吗?它是八一五革命造反派的战歌。我录几段歌词在这里,你体会一下那时的疯狂:

“八一五革命派勇敢战斗,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决不丢!可挨打,可挨斗,决不低下革命头。敢造反,敢革命,革命到底不回头。打黑帮,破四旧,不获全胜誓不休!”

我们那时就住在大学教室,半夜,对立派别的红卫兵用大喇叭拼命的嘶吼。我们从北京来,普通话、黄军装、红袖标就是通行证。自然成了两派争取的对象。每天被邀请参加各种活动。其实,批判谁?批判什么?我们并不清楚,也不关心。只是被那些大学生裹挟着随波逐流。很快,我们看出了门道,脱下军装,躲开两派争斗。走进游山玩水,参观渣滓洞、白公馆、红岩村的队伍。

那时的重庆,陈旧的街巷,阴雨绵绵,湿漉漉的街道。扎着堆的小门脸、小商店,爬不完的石台阶。遍地的纸屑、垃圾,人潮汹汹,就是个不消停的不夜城。

半年后,发生了著名的“重庆大武斗”,2万人死于非命,有了全国第一座“红卫兵烈士陵园”,埋葬了400多具骸骨。

重庆的历史大起大落,说不清。简单说,半个世纪过去,改革开放,重庆焕发了青春。1997年全国人大再一次确定重庆为直辖市。2009年1月,国务院发布《关于推进重庆市统筹城乡改革和发展的若干意见》,确定重庆为“国家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几乎一夜之间重庆暴富。10年不到,成为中国西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最大的工商业城市。2017年我最后从这里路过。晚上,霓虹闪烁,半天灯火,繁荣的无法言说。重庆又有了陪都气象。

重庆的故事太多,一篇游记说不清。况且,我这次走进重庆,是2004年的春天。西部大开发的口号刚刚提出,改革的春风已从东南沿海吹入,山城正在蛰苏。我从沙坪坝的金美宾馆望出去,明亮的路灯,闪烁的霓虹,人影瞳瞳。重庆在忙乱兴奋中新生。

走上大街,已经半夜10点,沙坪坝灯火通明,我们走进一家只有5张桌子的小饭馆。这是那种临街敞开的店铺,灶台垒在街外,摆一张面板,吊一盏气灯,就是厨房。这里卖一种“铺盖面”,把一两多重的面团醒好,拉成人脸大小、园园薄薄的面饼,煮在锅里,一张一碗,放上面酱,吃在嘴里柔滑,香纯,很有特色。两块钱一碗,又经济、又实惠。

走进店铺,里面黑乎乎、烟腾腾,一股甜腻腻、咸忽忽的人味。靠墙一张高桌,摆着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挤着七八个大小伙。披着衣服,边抽烟,边议论,说话就象吵架,底气十足。问他们在这里干什么?他们回答,等你们吃完,好休息。怪了,再细看:墙角立着铺板、竹杠、旁边堆着绑绳、铺盖。询问才知,他们就是著名的“棒棒军”,晚上打烊后,就在这里打地铺睡觉。棒棒来自周边农村,在山城靠给人搬运货物、行李谋生。他们告诉我,好的时候可以有100、200百元收入,不好的时候一分钱也挣不到。

重庆变了,宾馆对面的歌厅,彻夜笙歌,霓虹闪动。重庆还没走出落后、贫穷,看看这些棒棒和他们的生活。纯粹的经济体制改革,短短几年,已开始导致两极分化。今后呢?

34 大香格里拉 2004年3月24日

一早,告别重庆,直奔成都。

半年之内第二次走上成渝路。上次是深秋,满目金黄,一派萧然;眼下已是仲春,草色遥看,万物蛰苏。离开重庆,高架桥托着路面穿行山脊。向下看,山腰,明黄的菜花,青黄裁剪;谷底,碎镜面一样的梯田,闪闪烁烁。

此次旅游,志在滇西香格里拉,成都穿城而过。

2点,途径蒙山。半年前,深秋,携友登蒙顶,天盖寺内,金灿灿,明晃晃,一层厚厚的银杏叶。曾作小诗记录:

“寻茶蒙顶慕祖经 ,天盖寺前树荫荫。

忽如一夜秋风劲,吹落黄叶满地金。”

半年过去,如今远看蒙顶,已然焕然一新。山腰洋洋洒洒的新绿,山底斑斑点点的金黄。想象去年景象,和小诗一首:

“去秋蒙顶树荫荫,杏叶铺黄茶叶新,

春风更比秋风爽,唤醒油菜满地金。”

     中午2点,走进雅安金鸡关。金鸡关是雅安的门户,雅安是康巴的门户,而康巴又是西藏的门户。气温从18度降到9度,细雨蒙蒙,漫天云雾。

走进这大门户,就不能不想起,1 933年英国人詹姆斯.希尔顿发表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在那里,他第一次提出“香格里拉”,一个虚构的佛教天国。书中描述香格里拉位于喜马拉雅西端,一个美丽祥和的山谷。当地的民众与外界隔绝,是一个信奉佛教,带有东方神秘色彩的长寿国度。

自此,人们开始寻找香格里拉的出处。一时众说纷纭,有说在中印边界的克什米尔,有说在西藏阿里,有说在班公错,越争论越神奇,越争论越迷糊。几十年下来,争论没有结局,探险没有结果。人们困惑。人们发现同一时期稍前,从1922年开始,美国植物学家约瑟夫.洛克以云南丽江为基地,向北对中国康巴地区进行了长达27年的考察,通过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发表了很多探险日记。对康巴地区地理形态,风土人情进行了详细的描述,非常接近希尔顿的小说。人们开始怀疑希尔顿是从洛克的文章中获得素材和灵感。最有力的根据,康巴文化早有香巴拉的传说,那里描写了一个同样的佛教乐土。一个是当代的记录,一个是远古的传说,两个来源,互相印证着,康巴地区才是希尔顿创作的“香格里拉”的模特。

近些年,旅游经济兴起,香格里拉的传说更被万众瞩目。为此,中国西南各省纷纷挖掘历史,寻找香格里拉的痕迹,宣称自己为香格里拉的真正原型。包括云南丽江中甸;四川稻城亚丁;西藏察隅波密。其中云南中甸“抢注”成功,民政部于2001年12月27日正式批准中甸更名香格里拉县,一时声名鹊起。也不奇怪,中甸藏语地名“尼汪宗”,意思为“心中的日月”,与香格里拉的意思最吻合,云南人拔了头筹。

既然中甸已更名香格里拉,为什么我还要把康巴地区称为“大香格里拉”地区?因为,香格里拉的吸引力来源于神秘。而神秘,就不会是一个点,一种确定的文化,而在一种说不清的魅力。这魅力就在整个康巴地区,是康巴地理和文化的凝聚。

要洞察康巴文化和地理,最典型的路线:从雅安、泸定、康定走进横断山区,经丹巴、雅江、理塘、稻城、德钦、到香格里拉市,再经三江并流、丽江、大理直抵昆明。我所以要把这一线的名胜都报出来,实在是这一线太壮阔、太神奇。理解香格里拉需要全方位的审美,这上千公里的旅途不可缺一。

有了2001年的结论,议论依然没有平息。2004年,云南、四川、西藏三省(区),共同召开中国香格里拉生态旅游协调会议,确定共同致力于香格里拉旅游开发。三年后,国家旅游局和发改委批准了《香格里拉生态旅游区总体规划》。确定了川、滇、藏三省交界的大三角为中国香格里拉生态旅游区。有意思吧,1955年全国人大解散了西康省。把西康划分为四个地区: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青海玉树藏族自治州;西藏昌都藏族自治州。50年后,旅游又以香格里拉的名义把西康凝聚在一起。不奇怪,我有这样的认识,走遍神州大地,西康地区最美,大中华的奇迹。

因为最美,最原生态,我也有担心。担心什么?怕这奇迹真成了《消失的地平线》。为什么?一路朋友马卓新告诉我,去年他去怒江峡谷,当地政府提出,在怒江水段兴修13座水电站,进行能源梯级开发。这是一个大胆的,从当地资源出发,为当地百姓谋利益的宏大设想。可一旦开发,怒江还是怒江吗?三江并流将不存在,想想曾经雄极一时的长江三峡。

当代人,山区人向往着平原,平原人向往着城镇,城镇人向往着大都市。这一切都是以方便、效率、文化生活丰富为价值。当大城市的人充分享受到方便、效率、文化交流的好处,也就同时尝到了紧张、拥挤、污染、嘈杂的苦果,人们又想起了舒缓、温馨,想起了田园生活。 

大香格里拉地区,是汉藏文化的接合部,是汉、藏、羌、彝、苗、回各民族的混居区。从地理环境,人文结构都是一个从大山区向平原的过渡。也因此地质更奇特,文化更丰富,更多的保留了历史,也更多的产生着变异。五里不同天,十里不同俗,也使这里更神秘。 

香格里拉,因其朦胧才更见美好。一旦拉近了与我们的距离,梦就会醒。去年我曾行走在川西大地,深知大山区百姓的生活艰辛。小区域多文化不是他们的追求,香格里拉也不应该永远停留在现代文明的大门口。

 香格里拉何去何从,无法预言。因为无法约束人的欲望,无法预测自然的变革。我能预见的只有古老将会逝去,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快快去一趟,用一切现代手段——纸、笔、录音、录像把现存的“香格里拉”留下来,存入记忆,使其衍生为文化基因。也许有一天,人类有能力处理高度文明和原生态的关系,这一基因也许会在新的条件下新生。

大香格里拉,我来了!

35 翻越折多山 3月23日 星期三

清晨的大渡河谷,抬头,清亮亮一线蓝天;低头,灰蒙蒙一条大河。谷底怪石嶙岣,曲折处,有河滩,百姓垒石造田。这里气温低,节气晚,菜花正在蓄势,梨花、桃花开满河谷。

我以为,走进大香格里拉,有一南一北两个旅游金环。

北部的旅游金环在川西,包括:峨眉山、都江堰、青城山、四姑娘山、卧龙、黄龙、牟尼沟、九寨沟、诺尔盖大草原。再向南有:贡嘎神山、泸定、康定、丹巴、雅拉神山、八美、理塘、稻城、亚丁神山。我坐在这里,屈指数数就是18个景点,一多半是世界级景区。也不奇怪,从1967年1月到2018年11月,我先后五次走进这里,亲眼目睹了这一带半个世纪的变迁。如今这里已经从封闭落后的大山沟成了真正的旅游区,有最好的公路,最好的接待措施,最经典的旅游线路。

想认真看,自驾旅游,得两个月。最好是在秋天,那时:白云、蓝天、雪山、草滩、无边的红叶、错落的农田,无法言传的嘉绒藏族文化,美的无法无天。

南部的旅游金环在滇北,包括德钦梅里雪山、滇北三江并流、香格里拉市、泸沽湖、丽江玉龙雪山、大理苍山洱海、邛海泸山。这一带更是好戏连连,其实很难区分哪是景点,根本就是在无限风光中盘桓。想想看,仅一个三江并流就有170公里长,三座蜿蜒逶迤的高山,三条奔腾咆哮的大川,分布着无数的民族村寨。知道吗?56个民族几乎有一半居住在这里。作为中国人,这一带是一定要去看的,看看什么叫“江山如此多姣”,什么叫“大中华文化圈”,什么叫“心中的日月乾坤旋转”。

8点40 走近康定,迎头遇到小镇“鸳鸯坝”。鸳鸯坝这几年出了名,发现了年产250万吨的锂矿山,被称为“锂业小巨人”。康定有了上市公司,几乎一瞬间在股市闻名。

但我以为,康定最富盛名的是《康定情歌》,据说作者就是在这鸳鸯坝采风获得灵感。1952年,《康定情歌》在维也纳世界青年联欢节上获得银质奖章 ,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全球最具影响力”十首民歌之一,20世纪70年代,入选美国太空局“世界最具代表性的十首歌曲”,随着旅行者2号探测器在太空凯旋。知道了吧,小小康定城有着代表中国、代表世界的殊荣。

走出鸳鸯坝,车离开大渡河,开始上山。天开始降雪,越下越大,9点07走入康定城。

康定城古称打箭炉,是川西藏区重镇。明清两代为安抚川康、钳制西藏,朝廷在此驻兵。近代以来,打箭炉的古称不再延用,《康定情歌》使康定举世闻名。走进康定城最醒目的是折多河,河水源自折多雪山,清凛湍急,穿城而过,白浪轰鸣。

这里是走进川西第一座藏文化十足的城市,川西阿坝藏族自治州首府。城区夹在山沟里,沿河而筑,商业也算繁荣。主街打箭炉街,满街的藏族同胞,一水的藏式高楼。明显,城市在往天上发展。只有城区边缘,有些古旧的藏式平房,保留着当年的“打箭炉”。

10点穿城而过,爬上折多山。这是我第三次翻越折多山,第一次1967年一月,记忆中:山更高,树更多。那时的康定城乌压压,灰蒙蒙。大片低矮灰黄的土坯房,簇拥着金碧辉煌的寺院,风卷沙尘,野狗出没,历史在这里“定格”;第二次是去年秋天,城区已经大变,山上天高云淡、草木萧然、金风萧瑟。这次是初春,草色遥看,漫天飞雪,天地融融。置身无涯的雪幕,如入化境,竟是手持相机,心事浩茫,无从拍摄。作小诗一首记怀:

 《登折多雪山》

步入川康上折多,古道弯弯添新辙。

抬头茫茫大草场,低头皑皑松雪坡。

云浸林海霜成雾,风吹雪岭冰为河。

登上垭口四下眺,真我泱泱大中国。

12点走下雪线,出太阳了,我们走进瓦泽乡俄洛村打尖。饭后,信步村庄,一座佛塔,三丈来高,通体洁白,塔身有前佛教协会主席赵朴初题字,“建成塔”。一个中年喇嘛迎出。杰让,40来岁,清清瘦瘦,一双清澈的眼睛,有些木呐。听杰让介绍, 这座塔是7公里外“君里寺”的分支,眼下杰让一人看守。说是看守其实就是在塔下生活,工作也简单,每天诵经转塔100圈。他29岁来到这里,已经整整守护了八年。建成塔也叫通珠塔,当地黄教的重要寺院。塔院不大,东侧有殿堂,供奉释迦佛祖,旁边一座厢房, 低矮潮湿,黑乎乎的,只有一张床,一个炉台,是杰让的住所。他的吃穿住穿用由当地信众供奉,自己也劳动,没有固定收入。杰让虔诚,每天转塔100圈。我问他“为什么不离开?”他说不会,他要供奉佛祖。再问他“要供奉到什么时候?”他说“不知道。”继续问他“想不想结婚成家?”他说“不可以”,有些羞涩。

真是难以想象,算算,八年转塔29万2000圈。是什么让他如此执着的履行使命?这执着究竟有多少成分是愚昧?多少成分是信仰?我困惑。

“信仰”是我们这代人从小被灌输最多的名词,却似乎始终没搞明白。文革前,普遍贫穷,却似乎信仰坚定。改革开放,生活富了,却普遍的信仰缺失。思想解放,使曾经的理想,曾经的热情,曾经的坚定,被无情的批判。人们在反思:是否人生只在物质生活?是否社会只在经济建设?是否强国就应该是全体国人的生命向往?是否信仰就一定要牺牲人格的自由和快乐?从1840年到现在,我们经历了七代人的追求,究竟换来了什么?

人,不能没有坚定,不能没有执着,否则,心何以安?命何以立?可在信息革命的今天,靠什么立心,靠什么立命?我们有太多的困惑。 在人生的坚定上,我们似乎还不如一个杰让喇嘛,这究竟是为什么? 

36 雅江县 2004年3月24日

    昨天,穿越新都桥,翻过高尔寺山,夜宿雅江县城,我们走进横断山区腹地。

来之前查过网络,雅江县,地处大山围困的雅砻江河谷,常年平均温度11度。面积7500平方公里,人口不足5万,还有5000多人集中在县城。每平方公里平均6个人不到。往东是高尔寺山,垭口海拔4486米,往西是剪子湾山,垭口海拔4659米,只通一条318国道。听明白了吧,典型的大山围困中的小县城。 

也确实小,不是指全县面积,是指县城面积。不是我说的,有网络统计。全国最小县城,面积不足0.5平方公里。什么概念?县城从南走到北,不到100米行程。

昨晚,冲下高尔寺山,就见半山悬挂着一片灯火。正自诧异,车开进去了,竟是县城。住进政府招待所,窗外黑乎乎的,靠近窗台细瞧。对面几乎是近在咫尺,堵着一座高山。我们竟是住在半天。

奇特,拉上许天宁急急走出去细看:政府招待所建在崖壁高台,地处雅砻江西岸。仰头向上,狭窄幽蓝的夜空,框出驼峰一样的山脊,星汉灿烂,行云拖着月色。探头下望,百尺高台山风呼啸,黑暗中远远的谷底,波光鳞动。两山相对,山高谷深。隔江,村落相望,鸡犬相闻,但要过去要走整整一天,真是不可思议的横断山谷。

 一早,听招待所的小伙子介绍:对面的雅砻江大峡谷,也称走婚大峡谷。上游有个扎巴寨,以走婚闻名。要采访可去那里。那里不仅姑娘、小伙子漂亮,而且有很多传说。

早在40年前,我在云南西双版纳插队,就听说过摩梭族母系社会走婚。近些年,摩梭人还没搞清,又听说了泸沽湖嘉绒藏族和纳西人走婚。还不是传说,而是真真切切,有鼻子有眼。同行的老马就受其诱惑到过那里考察。他说,那里的小伙子漂亮。不仅人高马大,而且浓眉重髯,皮肤白皙。有一个以俊朗在江湖闻名的康巴汉子艾龙,不少开化的北京姑娘去那里借种。怎们又到了这里的大山中?

打听,一个到过扎巴的干部告诉我:走婚是这里的习俗。他说,西夏党项人被蒙古灭国。有一支部落,经甘肃向川西移民,经丹巴、道孚、八美,最后抵达雅砻江上游的扎巴峡谷。保留了奇特的走婚习俗。

走婚,汉族人称为爬房子。当地人称为“呷依”。据说,爬房子是当地人对婚姻情感的考验。扎坝人的碉楼高约20米,一般四、五层。墙壁笔直平整,小伙子们必须在夜晚徒手攀爬从窗户进入。如果第一次走婚是从大门进入,说明男方低能,会受到女方亲人的讥笑。据他说,爬房子并不像汉族人想象的“一味胡来”。一般都是固定的,一生并不变换。也有同时拥有两个“呷依”的,并不多。如果双方感情不和或男子不再爬房,女方拒不开窗,即呷依关系解除,走婚终止,不存在财产纠纷和嫉恨。听听,自愿结合、自由离散。是不是很超前。

他告诉我,爬房子是有规矩的。男子必须在白天向相中的姑娘表白,表白方式与汉族不同。汉族是男方送女方信物,如手帕、头巾、手镯。这里相反,是男方向女方抢夺信物。女方如果顺从,表示同意走婚。一旦女方怀孕,会举行一定的仪式,从此固定走婚对象。有血缘关系的男女,绝对禁止走婚。如果某个男子爬房子前,未得到女方同意或爬到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将受到族人的羞辱或惩罚。

这里仍保留着远古的母系社会传统。家庭以母亲为核心,没有夫妻,大多三世、四世同堂。这里,男女开始恋爱,夜晚到女方家走婚过夜。次日清晨回到自己母亲身边生产、生活。这种暮聚朝离的走婚,完全建立在双方的感情基础上。既不受金钱、财富的诱惑,也不受权力的压迫。生育的子女完全由母亲抚养,父亲没有养育儿女的责任。父亲在自己的家中,以舅舅的角色帮自己的姐妹抚养孩子。据说,这种走婚习俗将扎坝男人,个个培养成飞檐走壁的“蜘蛛侠”。

听着邪乎吧?与我所知道的泸沽湖走婚不同。比起来,我以为,这里的走婚更人性,也更合乎情理。泸沽湖的走婚被侵染了太多的现代病毒。

我想,即使在这里,走婚也不会完全源于党项传统。更深层的原因也许还是这里的环境。这里表面地广人稀,可实际高山峡谷,能耕种的土地不多。有块平地就可养活一家人,大点的平地就能养活一个村。可土地不能再生,人口压力加大,没田地再分配,不能分家。只能以母系维持,形成了独特的走婚风俗。

一早,走进县城。三条平行的街道很窄,街边多是五六层的建筑。街和街之间上下错落,眼下正在施工。街上民族驳杂,很多各民族开的小店,语言也是混杂使用。这里乱,人乱、语言乱、环境也乱。现代的楼房,微型的广场,满地的尘土、垃圾、烟头。街上窜来窜去的野狗。行人也大多悠哉游哉,有的摇着转经筒在马路中间散步,引得汽车喇叭怒吼。这里临崖有一个微型公园,很多身穿民族服装的老奶奶、老爷爷摇着转经筒茫然的呆坐。这里的孩子活泼,非常愿意照相,这里的官衙也宽容,任由孩子们跑来跑去出入县委,县政府的大门口。

这里有很多近几年涌进来的汉族青年,大多用手艺和当地民族合作。随着西部开发,道路贯通,年青人更多地看到外面的世界。因文化、地域隔膜形成的走婚风俗在县城已经湮没。

看看街上的人流:孩子们手里拿着威孚巧克力,小伙子玩着精巧的手机,姑娘们穿着新款的时装,可以想象,这里距“全盘西化”已经不远。手摇经筒漫步街头的老人,只会越来越少,最终为历史淹没。

37 茶马古道、理塘寺

一早告别雅江,前方理塘县。雅江到理塘130公里,不算远,却要翻两座4500米以上的大山。横断山区,翻山不新奇。新奇的是,相对落差太大,陡峭得让人晕眩。怎么个陡峭?县城2600米海拔,出县城不远开始爬山。10公里不到,盘旋翻越4659米的剪子湾山。想想看,10公里2000多米落差。公路几乎是直上直下,一路浓云覆盖,道路曲折。知道这段路叫什么名字吗?“川藏天路十八弯”。

这可不是修建川藏公路以后起的名字,历史悠远。怎么个悠远?自从有了茶叶贸易,有了茶马古道,有了四川进西藏的路线,也许有上千年。

茶马古道是可与“丝绸之路”相媲美的古代商业路线。经典说法:处于中国西南部的横断山区与青藏高原之间。其实,茶马古道是个说不太清的概念。为什么?因为茶叶的发现和培植有不同的源头,茶叶的买卖和运输也在不断变换。

主流说法,中国人饮茶源于西汉蒙山吴理真,到盛唐陆羽推广后有了快速发展,唐代后期就有了茶叶专卖,宋代更被朝廷垄断,成为国家的重要财税来源。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向东卖到日本、向北卖到俄罗斯、向南卖到东南亚,向西卖到中亚诸国直至欧洲。

茶马古道,说的是古代的茶叶、马匹的交易路线,专指云南到西藏的路线。为什么旅游会专门提到茶马古道?因为茶马古道在雅江县境内有187公里,留有5处残存的驿站。其中一处保留最好,藏名叫“杰珠”,意为汉族驿站。古时来往商贾官员,在这里歇脚食宿。清代诗人李苞经过这里,留下诗文,截取一段:“翡翠润客衣,春不到山顶;溪水互迎送,走谷势俱猛。牦牛负粮行,兼驮蒙山茗;登降策其后,马足不遑聘、、、”,你听听,山势陡峭,牦牛负重而行,真实的记载了那时茶马古道的情景。

11点20通过卡子拉山口(海拔4718米)。向下,看见理塘。“理塘”藏语“勒通”,意思为:“铜镜一样的广阔坝子”。也确实不假,四围高山,中心平坝,方圆几十平方公里,平平坦坦。不解的是,眼下已是仲春,竟然没有丝毫绿意,依然萧疏一片。

理塘是个有故事的地面。首先是地理:地处康藏交界,金沙江畔。是四川进入西藏的门户;其次,还是地理。走进理塘县城,迎面一座牌楼,上书“世界第一高城”,有多高?海拔4100米,也称天空之城。第三,理塘有文化,有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1處,省級文物保護單位3處,州級文物保護單位12處;其中藏戏位列國家級非物质遗产。特别这里的理塘寺也称“常青春科尔寺”。1580年,第三世達賴喇嘛索南嘉措創建,是康區歷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藏傳黄教寺院。常年住寺的喇在3千人以上。提到“理塘寺”就有一件事不能不说。什么事?1956年的”理塘寺事件。”

理塘寺事件。起源于上世纪50年代中期。那是个无理性的年代。1949年到1955年,短短5年,先后在内地爆发了土地改革运动,知识分子改造运动,镇压发革命运动,三反五反运动,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运动;城市公私合营运动,农业合作化运动,可谓运动不断。对于西南少数民族,初期当局尚能持理性态度,提出和内地汉族区分,不土改,不分田,不没收私有财产,等5年10年后再说。可很快被左倾思潮淹没。1955年,首先在四川、云南、青海、甘肃的藏区掀起了民主改革运动。说得明白点,就是土改、合作化两步并作一步走。收枪、收牲畜,激起藏族百姓的武装反抗,军队镇压。结果, 这里大量百姓跑进理塘寺寻求庇护。1956年2月,爆发了理塘寺事件。

理塘寺事件的真相,半个世纪来,争论不休。我在这里引用 当时省政府《四川省志、军事志》297页上的一段记述:“1956年3月9日,长青春柯尔寺堪布昌拖和毛垭土司索龙旺吉率叛乱武装3000余人,包围了理塘县机关和驻军。康定军分区调集12个连的兵力,于3月16、17日分别由新都桥和义敦县出发,翻雪山,涉冰河,22日拂晓将敌包围并发起攻击。敌据守寺庙和外围各点。经两天战斗,扫清外围据点。之后,各部队开展政治攻势。29日中午,空军出动图4型轰炸机两架, 对叛乱武装进行扫射投弹。30日凌晨,各部队对叛乱武装巢穴理塘寺发起进攻,将敌歼灭。此次战斗,共歼灭叛乱武装2000余人,其中生俘1600余人,叛首索龙旺吉被击毙,昌拖被俘获。”。  

此战一开,就收不住,大量藏区周边四省的藏人逃亡拉萨。然后是,打打谈谈,整整折腾了三年。最终,1959年3月藏区全面武装叛乱,解放军镇压,拉萨最为激烈。西藏政府首脑第十四世达赖喇嘛与藏族上层流亡印度,成立了“西藏流亡政府。”此一局面一直维持到今天。

西藏民主改革是不是搞得太早?1959年武装平叛是不是有些过度?半个多世纪来,争论不休。对发生在理塘寺的战斗,也有各种传言。但有一点有共识:叛乱由此地开始,在拉萨结束,历时三年,死伤无数,最终,导致了达赖喇嘛的跑路。

理塘故事多,旅游只能了解皮毛,做简单记述。

我们2004年来时,正赶上大风雪,又是高原,不敢留宿。只在县城吃了顿饭,听到一些传说。那时的理塘寺主体建筑已经修复,但缺乏装饰,依稀可见战斗过的痕迹,仍然残旧,

自那以后,我又两次来过这里。最后一次2018年,纪念上山下乡50周年,回西双版纳专门从这里路过。理塘寺已经焕然一新,围墙油漆彩绘,佛殿高大辉煌,巨大的佛像金装玉裹,远看寺院金壁辉煌。走进去,数不清的喇嘛。已经成为川西旅游金环的闪亮明珠。

39 稻城

理塘虽好,地势太高,缺氧,不可久留。四人商议,下午2点直奔稻城。

318国道被称为中国最美的国道,特别在横断山区。走进横断山已经三天,第一次在理塘,遇到如此平坦舒缓的高原。我们将从这里拐上去稻城的省道。出乎意料,省道新修,簇新的路牌,平整的路面,虽然只有上下两道,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140公里时速,尽兴的奔跑。

 14点25分,有标牌注明,“扎嘎神山”。我们一路走来,见过贡嘎神山,雅拉神山,墨尔多神山,都是巍峨耸峙,延绵上百公里。独这里特殊。说是神山,并不见宏大。高坡,一半青褐色的岩石;一半青松翠柏,之上两块直径近百米的巨石。黑瘦干枯,虬拔狰狞,布满大大小小的溶洞,像两块放大了的火山石,说不出的神奇。山脚,一列白塔,布满密密麻麻的彩色经幡,有专设的祭拜道场,摆满贡品。我感觉,那两块巨石应是来自太空。

向拜山的百姓打听。他们说:这是神山,神的不得了。这山上的溶洞可以辨善恶。怎么辩?做过善事的人,在溶洞中再窄也可通行,做过恶事的人,再宽也会被卡住。 

他们还告诉我,这座山神属羊,三年后是藏历羊年。届时会有朝山法会。来朝山的不仅有本县百姓,也有外县信众,可达好几万。那时,这里山前,山后,围着层层的帐篷、经幡。人们叩长头敬神转山,非常热闹。

一路上坡,渐渐脱离高原草场,不知什么时候走入一条布满冰山漂砾的山脊。一条几十公里长的石头河。石河怪,顺山脊向下,没有树木,没有草色,荒坡上陈列着一溜一里多宽乌涯涯黑沉沉的巨石。石缝中长满干枯黑褐的灌木。石河的尽头是海拔4696米的岈口。垭口主峰,耸着两座陡峭尖利的巨石,像一对兔子耳朵,这里是兔儿山。站在垭口下望:黑涯涯、光秃秃,我感觉大山正在风化。做小诗记录:

   驱车登云霄公路半腰。

   漂砾石成海,冰川何其高。

17点路过“奔波寺”。当地人介绍:“奔波寺”内供奉一尊800年前的地藏菩萨,是稻城的重要法宝。他们还说:这里的天然山岩显现着:嗡、嘛、呢、拜、咪、哞六子真言,按照他们指的方向,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他们说,你不信神,神不给你指路。 

17点50分,看到村庄,村口墙壁书写“中国香格里拉魂——稻城亚丁欢迎您”。一走进横断山区就不断听到稻城亚丁。人们称这里为真正的香巴拉,神仙住的地方。这里也确实地处大香格里拉的核心,四川、云南、西藏的三省的交汇。

稻城是县城的名讳,亚丁是村庄的名讳。所以声名显赫,是因为在他们的地界有——“仙乃日”,“下诺多吉”,“央迈勇”三座雪山,俗称亚丁三神山。

这三座神山,早在20世纪初,就被英法传教士介绍到全世界。“香格里拉”的传说,多半也是源自这里的风光和民俗。

我这里记述的是2004年的稻城。那时,全城只有两条街,“贡嘎街”、“亚丁街”。一色的藏式平房和小楼,很陈旧。大街稀稀拉拉铺着马粪,跑着野狗。街两侧有商店,旅社,政府办公楼。街不长,也许有一公里,是我见过的最简陋的县城,一个丁字形的大村落。

 我们住进“自主旅游接待中心”。一个很聪明的名字。稻城的旅游刚刚兴起,虽然在旅游界影响不小,但接待条件还很落后,接待中心不大,两层,底层是接待厅兼餐厅,二层是筒子楼,十几间仅有四张木床的简易客房。旅店主人是一个网名叫“雪狼子”的汉族小伙。据他介绍,他的父母在上世纪50年代,因为都知道的原因,从南京流放到这里。但正因为他的家来自内地,信息多,看准了稻城有旅游开发前途,办了这家旅店。并且以“雪狼子”的域名在英特网注册,把自己的摄影作品和文章发表出去,在当地很有影响。我问他现在政策已经落实,想不想再回南京?他告诉我,南京已经没有直系亲人,有几个远亲也已多年没有来往,亲情都淡了。前几年他回过南京,已不大习惯。这里虽然偏远落后,但从小在这里生活,有很多朋友,况且稻城正在发展,搞旅游很有前途,不想搬回内地。

    稻城温泉有名,在雪狼子指引下,摸黑找到茹布茶卡温泉泡澡。一家私人开的温泉,名气不小,旅游地图上都有介绍。想象中当地重要的旅游项目,一定很有特色,兴冲冲摸黑赶到,有点找不到北。一片黑乎乎的村落,没有一盏路灯。好容易找到大门。开车进去,一座藏式小楼,东边一溜十间低矮的平房。就是传说中的茹布茶卡温泉。

10间小木屋,每间不足10平米,以砖墙相隔,顶部相通。每间小屋有一个地坑式的水泥池,一盏昏黄的电灯。两个水龙头,墙上几个巨大的木钉。一个很富想象力的名称,一个简陋得无以复加的服务,走进来,蒸汽朦胧。脱下衣服挂在木钉。钻在水里沐浴。

舒服,徐天宁引亢高歌。惊动了这里的主人。说是主人,其实只有姑嫂二人。小姑子朗都卓玛,17岁,上过四年小学。会说汉语、有文化,承担了全部的接待服务。

温泉原始,价钱也便宜,10元钱。我感觉,茹布查卡温泉和香格里拉很不般配。“地球的肚脐”,何等的名头?却有着如此低等的服务。这里,缺乏的不是资源,不是资金,是眼光和培训。

39 翻越大雪山

现在是2022年12月14日凌晨4点,我坐在窗前。窗外是温哥华湾,静静的,夜半难眠!为什么?因为北京的疫情,因为我的95岁的老母亲,70岁的老妹妹还有三个未及总角的孙辈正在发烧,在地球的那边。三年了,一场疫情地覆天翻,骨肉分离,天长地远。我开始写作游记,用写作的努力转移无尽的思念。

写了三年,700多篇,有些写不动了?为什么?因为大洋那边传来了歌声,不断地冲击着我的心弦,我听到,“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这吼声由小到大,由近到远,一瞬间化作千万张白纸,真美呀,就像自由的雪花,快乐地飘洒神州江天。

也曾经有一场大雪,改变了我的旅游路线。那是2004年,3月26日,在稻城、亚丁三大神山。

走进横断山,亚丁就一直向我呼唤。去年,我们走了大香格里拉的北环,去了贡嘎神山、丹巴碉楼和松潘草原。也就一再听说稻城和亚丁三大神山。旅游拉开了历史的帷幕,美国人约瑟夫.洛克,上世纪20年代发表在美国《国家地理》上的考察报告和游记,又一次“出土”,走入旅游者的视线。他称这里是最后的“香巴拉”,香格里拉的魂魄。我从那里认定了这条旅游路线。

来之前查过网络,这里不仅有神秘的纳西文化,还有世界一流的自然景观。从这里向东南是泸沽湖、丽江古城;向西南是三江并流,梅里雪山,向正南是香格里拉县。北部是我们刚走过来的甘孜州。亚丁地处这无限风光的正中间。历史上,最封闭,最神秘、最美丽,“而来四万八千岁,不予山外通人烟。”我们2004年那次经历,有过深刻的体验。

出发前查地图,计划从稻城南下亚丁,经三大神山向南,从木里,直插云南泸沽湖。向“雪浪子”打听,他说亚丁到木里只有一条山间小路,只可步行或骑马,况且现在是春天,积雪尚未融化,道路根本不通。不要说去“木里”,眼下就是去亚丁也难。

去亚丁,必须明天一早出发,汽车要上防滑链。从稻城到亚丁龙隆坝还有110公里,路窄颠簸,大马力越野车也要走4小时。到了龙隆坝再雇马,还要走8公里到冲古寺。当晚住在冲古寺,第二天骑马20里山路,上洛绒草原。从那里才可以看到“央迈勇”、“仙乃日”、“夏诺多吉”三大神山。他警告我们,现在这里的冬天还没结束,多风雪。路上随时会有雨雪、浓云、大雾。能不能走到洛绒草原全看运气,看老天爷给不给面。

 那次我们一早7点出发,一路纷纷小雪,大雾弥漫。公路上只有我们一辆车。天太冷,积雪冻结,车轮打滑,心惊胆颤,想起一早“雪狼子”的劝导。“现在去亚丁季节不对,下大雪,搞不好会封山。”此时,北京的亲人也来了电话,告诉我们,天气预报,今明两天,川西南有大雨雪。四川和云南交接的大山区,很可能封山。望着前方厚重的积云,我们犹豫。停车商议:像这样的天气,就算能到亚丁,也很难再租马前行,更别提看神山。到时,恐怕返回都难。万一大雪封山困在那里,将影响走进云南。况且,如果今天返回稻城,趁大雪封山前向西翻越大雪山,进入德钦,就可以走入三江并流。那里暖和,天况会好转,可以继续我们的大香格里拉探访游览。

可惜呀,离亚丁不到100公里,转头回返,失之交臂,留下了太多的遗憾。

是遗憾总得找补回来, 2018年11月,我再一次走进稻城亚丁。短短14年,这一带已经地覆天翻:成立了亚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与生物圈计划(MAB)”。修通了旅游公路,建设了机场。从北京到亚丁只需要一天。这里的旅游区,有专门的旅游大巴。载着我们,轻松的走进“冲古寺”,轻松的走进“杜鹃坪“,轻松的走进“洛绒牛场”。香格里拉已经揭开面纱,直面世界。

那是金秋,走进洛绒牛场,面对三大神山,站在天地中间:雪峰昂然,百草苍茫,白云为露,宇宙洪荒。人渺小到不可想象。

写到这里,我真诚的奉劝:如果有条件,一定要到亚丁一趟。四天时间,可见世上最壮美的雪山,最秀丽的冰川,最奇异的湖泊,最多彩的草原。那里跳动的是大香格里拉的魂魄,“蓝色星球上的最后一片净土”。    

回到2004年3月26日。8点42分我们被天候压迫返回稻城,离云南中旬还有300公里,中间是金沙江分水岭,气温降到0度。

9点23分到桑堆路口,开始上山。雪下大了,挂四驱强行,车轮打滑,提心吊胆。走不远,山路已分不清路沿、路面,我们是唯一的行者,紧贴着里道滑行。越往上走风雪越大,车速降到每小时10公里,转弯时还会打滑。走了半个多小时不见会车,看来我们忽略了,这里已经封山。可退无可退,只能强行上山。

9点50上到第一个垭口,这里没有路牌,不知山名,不知高度,只有铺天盖地的风雪。山越爬越高,雪越积越厚,有些地方雪已经托到底盘。坐在车上大口的喘气,手机信号早已中断。真是前不见车辙,后不见来车,只能根据路两侧的积雪,摸索着向前。我们是在不知天、不知路、不知山的情况下硬闯。向前,天光沉暗,天地衔接处.一丝灰紫,浓云翻卷。每个人都揪着心,默默的祈祷上天。

 已经一各半小时没见到会车。我们开始计算有多少取暖的油,多少食品,大家都知道,我们已经无可挽回的犯了错误。没有人知道,在封山的情况下,我们上到海拔4500米的大山。 

风吹着雪漫天飞洒。云裹着雾沟底弥漫,偶然风吹云开,盘山路看上去高悬。我们谁也没在这样的高度,这样的陡坡,这样的天候下开车的经验。此时,天地只有一种色彩,宇宙只有一种状态,一切都被冻结,只有我们在雪窝里艰难的向前。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走了多远,雪停了,太阳出山。看到远远的山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走过去,车上有三个本地人,他们是走到半路,得知封山,停在这里。猛然见到我们闯下雪线,非常惊讶。 从司机的眼神可以看出,刚才我们是硬闯了鬼门关。做小诗纪念:

                《过无名雪山》

走出稻城向中旬,稀里糊涂上高原。

漫天飞絮漫天雪,不见公路不见天。

无知无畏无退路,前途路途两为难。

咬定牙关强行走,阿弥陀佛越雪山。

40 香巴拉

翻过大雪山,1 2点半下到沟底,温度回升到10度。开始有了村落。这一带的民居有特色,大多是三四层,下宽上窄,梯型结构。也许是北风大,朝北方向的墙没有窗户,像一面高高的梯形石壁;朝南方向则楼层分明,窗户描龙画凤。

走进峡谷,离乡城近了,路边有学校,围墙上大字标语:“读书过九年,出门能挣钱”,有意思吧,这山沟劝学,竟然用如此生猛的语言。也许是经过这里的车少,这里的孩子向来往车辆敬礼。我感到好奇,认真观察。发现,敬礼只对轿车,对卡车代答不理。不知是怎么教育的,我总感觉太势利。

中午1点,走进乡城。乡城,顾名思义“乡村之城”,可和香巴拉的香字有了谐音,就有了宣传效果。满大街的广告,都把乡村之乡改写为芳香之香,并且刻意写为“香巴拉城”。这里临索曲河,海拔3300米。向路人打听,我们刚翻过来的大雪山海拔4860米,是这一带最高的雪山,目前已经封山。去云南中甸要多走60公里,向北220公里,绕行德荣。      

“香巴拉”传说中的传佛教天国。据说地形象一个祭坛,呈八瓣莲花,每一瓣由一个总督治理有一亿两千万个村庄边是无法逾越的雪山。花瓣中心是柔丹王国,有柔丹王宫,水晶做的宫殿那里有无尽的森林、果园、湖泊、农田。柔丹王戴着金冠,他有许多王妃王子降生时,花雨绵绵,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 

 据说,宗喀巴大师涅槃,升天到这里修炼。千百年来人们四处寻找,有着各种版本的传说。这里的人告诉我:香巴拉王国就在那里,有一层魔力罩着,外人看不见。

   香巴拉县,听着就美。真走进来,和这几天经过的县城并无差别。也许是两省交界,人来人往,更繁荣热闹。城区一条主路,两侧店铺林立,比较多的是饭馆和修车铺。已近中午,我们走进一家饭馆。老板娘健谈,她告诉我:她是内江人,来这里已经四年。这一带沿街店铺基本都是内江人开的。藏族人懒,也不会做生意。这几年,大兴旅游经济,大量游客进山。她就是来这里游玩,看到没人接待游客,有商机,留下来在这里创业。她刚来时,中央还没有西部大开发的政策。她说,“我们内江人是西部开发的先行者”。现在,这一带的旅游生意基本被他们垄断。她说,她们来这里,和藏族人接触多,现在也有藏族人学着做生意。

认真找,还真有两个藏族小伙儿,在餐馆门前打台球。看到他们拿着球杆百无聊赖的眼光,走过去聊天。我问他们,现在做什么,将来有什么打算?他们告诉我,现在正上高中。将来不打算打工,也不想自己创业,更不想出去,就想到小布达拉宫当喇嘛。他们说,当喇嘛最好,每月有工资,也尊贵,还不用吃苦。当喇嘛!?大大出乎我的预料。我听着怎么像是公务员,国家干部。真是理解不了,但这种说法出自两个受过中等教育的藏族孩子,而且观点一致,还是让我吃惊。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想,这里的宗教政策一定有毛病。

    3点,继续走向德荣。半小时,车爬上乡城南侧的大山。坐在山腰观望,眼前一条巨大的峡谷。峡谷的尽头青云缭绕,雪山巍峨。峡谷的中段,香巴拉城影影绰绰。再向下,一片民宅,桃花绚丽,杨柳堆烟。拍下这一组镜头,赋诗介绍:

         《镜头所见香巴拉峡谷》

一镜取景三重天,天头巍巍大雪山。

主体金碧辉煌寺,地脚宁静美家园。

秀色浑然成一体,天然传承数千年。

吾以快门取之去,从此流传人世间。

    1 9点走进得荣县。得荣,藏语峡谷。果然名实相符。大峡谷,海拔1900米。是我们翻过折多山,海拔最低的县城。气候温暖,山势陡峭。不是形容,是真的,陡得几乎直上直下。你看看,走进县城只有两条街,一条在河西,一条在河东,紧紧夹着定曲河。县城多是五六层的楼房,拥簇着挤向天空。看得出,峡谷太窄,人口已经太多。虽然网上记载全县仅仅2万人口。可这里是县城,三省路口。服务设施多,外来人口多。何以见得拥簇?人们沿两侧山坡,在崖台、石缝上建了一座座藏宅,从低向高依次陈列,俨然一座天然的藏式建筑展览馆。

这里的商业街,也比一路经过的县城繁荣。最明显,全国各省的风味齐全。我们走进一家“老北京水饺”,打听,老板是黑龙江鸡西人。他告诉我:这里热闹,几乎全国各地的人都有。他们是旅游来到这里,感到这里好谋生,毅然迁来。发展很快,又把弟弟妹妹叫来。他的弟弟、妹妹就在不远的云南德欣,也是开饭馆。这几年迁来的人多,商业竞争激烈。他听说离此地不远的丹巴县旅游发展更快,想到丹巴探探路。他说像他们这样的人很多,都是小买卖,哪里能赚钱就往哪里去。我问他是否打算定居?他说先干干看,老了还会回去,毕竟孩子老人还在家乡。一天时间,两顿饭,遇到两个老板,际遇竟如此近似。可见,横断山在变,而是加速度。

旅游发展,不仅使山里人看到山外,也使大量的山外人涌入山里。藏民的文化习俗与外面世界差异太大,以致外面的游人来到这里生活很难习惯。旅游者不仅想感受这美丽的风景和民俗,也想同时享受自己习惯的生活方式,这种服务当地民族提供不了。就算有糌粑、酥油茶,也只能是尝个鲜。于是,就有了满街的山东菜馆、东北水饺、四川小吃、云南米线,和满街的川妹子,东北佬、各省游民、云南商贩。

香格里拉是一个很大的旅游市场,但吃旅游饭的,主要不是当地人,当地民族更像是友情出演。怎样给当地民族一个公道,实在是一个不好解决的问题。改革开放,公路通了,人口管制松了,人流、物流都在加速。内地文化渗入藏区,康巴藏区的变化覆地天翻。

一路走来因为语言文化的隔膜很少和藏袍交流,不知他们怎么看待这种变化。我的直觉,康巴藏区小流域多文化的现状正在风化。 

晚12点爬上饭店天台,一条窄窄的天幕,挂满星,两侧黑黑的山体,数盏灯,隆隆奔泄的江流,腾细浪,满川绚丽的灯火,不夜城。看着两侧隐隐的白色藏宅,我感觉:大山是在向两侧勉强支撑,如果人口继续增加,大山真的就会承载不住。

此刻远方传来卡拉OK的歌声,真是身在异乡不为客,满眼风光故乡情。作诗一首:

             《德荣景观有感》

一道溪流两山,县城紧依溪两边。

两岸高楼遥相对,两山鸡犬声相连。

山下楼群层层长,山上民宅慢慢迁。

百年民风窗前挂,一幅山水荡轻烟。

  

41 金沙江河谷

一早,告别得荣,沿定曲河下行。高山峡谷,一条激流,河水汹涌,我们沿着定曲河走向三江并流。

金沙江是长江的上游,定曲河是金沙江的支流,而且是支流的支流。事实上,我们走进理塘就走进金沙江流域。定曲河从那里经稻城、乡城,绕了一个大弯,来到得荣。200多公里的距离,海拔下降了近3000米。能想像吗?横断山区的激流蕴藏着怎样无穷的水力。

9点50分走到定曲河索曲河交汇,向下是金沙江。白、更急,紧紧的着峡谷,江流拼了命的向西。这里的河谷弯曲,每绕一道弯,江流冲出一片石砾,藏胞填土造地,就有了农田,有了这里村庄小,大多是一家一户,藏民沿逐土而居放眼峡谷,一块块补丁一样农田,沿江播撒着点点新绿。

填词《为索曲河谷描画》  

     蓝天、云、石滩,深谷、峡江、高索桥、激流、白塔,家园高挂,采风人笑西川。

11点,我们走进路边的一家农户。这是一户典型的藏族家庭。10口之家,三代同居,生活靠农耕放牧。我们走进,家中只有老父亲、两个儿子、一个孙子和儿媳。大儿子30多岁,蹲在窗下晒太阳,懒洋洋的。我们向他提出,想到他的家里看看,他点点头,并不起身。小儿子抱着侄子倚在门前,对我们的到来毫不在意。走进屋里,老人和儿媳在忙家务,听说我们想看看,也是点点头,待答不理。真是怪了,他们既不待客,也不陪同,任我们在屋内随意拍摄。

我询问老人,他告诉我,家中有十四亩地,20几只羊,三头牛。我看到他的儿媳羊皮袍上缀满银饰、珊瑚。我想他们的生活应该还算富裕。

这是典型的三层藏式民宅。一层不高,有门无窗,几根立柱,黑乎乎的,一张矮桌,几把矮椅。屋角堆着粮食,靠着农具。这里既是客厅,也是厨房、库房,事实上也养着家畜。我们拜访时,几只小鸡混合着几只小猪在屋内走来走去,门口横卧着一只小牛。我们走入,小牛并不惊奇,抬头看看,我行我素,显然,这里是它们的地盘。

二层亮堂,中间是神龛,两侧是卧室。卧室没有隔断,只用幔布隔挡。可以看出,主人是睡在神龛两侧的地板。神龛华丽,当中一幅唐卡,画着佛陀,一张供桌摆着香案,柱子上捆着经幡。神堂对面朝南,几扇大窗户。向外,一面开放的廊道,即可观景也可采光。二层有独脚梯通向三层,那里是一个硕大的晒台,堆着去年打下的粮食。整个建筑实用结实,功能齐全,只是没有装饰,很少家具,显得粗糙简陋。老人告诉我,他们的生活靠种田、放牧,生活没有问题,只是没有现钱。这里距周围的民居太远,孩子上学要走20多里山路,很辛苦。

走到屋外,后院坡下是金沙江。一座木桥,高山连着河谷。这里是典型的干热山地,陡峭的山崖,强烈的阳光,石头都发烫。门前的沙石路,车辆经过尘土飞扬。几乎是无草、无树,只有山崖石缝里,一丛丛的仙人掌。这里房前屋后有几块错落的麦田,绿油油的,为这灰褐凝重的环境增色。这里有水,但上不了山,农田只能沿河分布,有上游引过来的水渠浇灌。我想起了那句歌词,“横断山,路难行,天似火,水似银”,大概就是指的这种景色。

来之前听专家说,金沙江流域,高山激流,山川割据,塑造了复杂的地理。流域内的民族形成了独特的生活方式,发展出丰富多元的民族文化。被称为:大中华的“民族走廊”。

12点35分到伏龙桥。官方称“贺龙桥”,纪念贺龙领导的红二方面军长征途经这里。这里是去中旬和德钦的路口。从路边的旅游地图看,到中旬69公里,到德钦113公里,过了桥就是云南。

看着眼前的金沙江,有些遗憾。旱季,江水宽度不过六七十米。1967年,我从西藏越金沙江入川,那时的印象,江面更宽,水流更急。38年过去,不知是金沙江变了,还是我变了。也许那时太小,看什么都大,看什么都壮阔。

沿金沙江上行,中午1点半,赶到奔子栏,气温升到21度。

奔子栏,声名显赫。什么声名?当地人称“小上海”。“小上海”不是白叫的。金沙江流到这里进入一片盆地,海拔降到两千米。江面开阔,水流平缓。历史上就是茶马古道往来商客的落脚点和重要渡口。如今江边,仍有摆渡船从四川一侧往返。这里码头简单,不过几片木板搭建,倒是江边巨石上的白塔气势非凡。过去总认为金沙江阻隔着云南、四川,现在看来不然,这里自古通渡船,也并不凶险。反倒觉着宣传中的红军强渡金沙江没那么难。

如今的奔子栏仍是川滇交通的枢纽。往西翻越白马雪山是德钦、梅里雪山,可进西藏。往南是云南香格里拉。往北是四川甘孜州。最重要,这里服务设施齐全,自驾旅游不管来自四川、云南还是西藏,都要在这里休整。更主要,这里是三江并流的核心地段,本身就风光无限。

    改革开放,大山、大川、边远、闭塞、原生态文化都有了价值,路修通了,景观就能换钱,奔子栏更被吹上了天。吹什么?“万里长江第一湾”。

驱车过去。不远,有路牌,从云南一侧的山腰俯瞰。果然壮观:对面是四川,群山耸峙,万里延绵。山脚下,一条巨大的峡谷,金沙江在谷底蜿蜒。金沙江流到这里,为巴拉更宗神山阻滞,向江心推出一脉圆锥形的小山(也叫铁牛山),挡住水道,逼着金沙江在这里绕铁牛山脚形成一个很大的回环。山高,谷深,才下午3点,铁牛山的阴影切割着峡谷。阳光已经照不到东侧的谷底,那里山色阴暗,江水幽蓝。西侧的江面还有阳光,白浪翻卷。阳光明暗有序,把天上的云影投射上山体,斑斑斓斓。这道大峡谷是青藏高原和云贵高原握手的杰作,天工造物,美的奇奇幻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