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岳扎村

走出中路乡,沿小金川河向北,没开几里,遇到一个村庄。有一群穿着民族服装,打扮时尚的小伙、姑娘,停车为他们拍照。三个大男人,手端“长枪短炮”,追着姑娘摄影,引起一阵阵欢笑。细观察,有人结婚。难得,新郎是个汉族小伙,藏蓝的西服,红领带,精干帅气。新娘却是个藏族姑娘,簇新的民族服装,姣好的容貌,几分羞涩。我们到来,正赶上送亲的队伍进村,彩车、仪仗、伴郎、伴娘,花里胡哨,热热闹闹。

主人姓杨,新郎的父亲。见我们是北京车牌,热情相邀。一再表示,能有北京的客人出席婚礼是修来的缘分。还没等我们商议,几个小伙子,簇拥着把我们拉入新房。

新房不大,里外三间。正房,二、三十平米,有四桌亲友。里屋一桌,漆雕的桌椅,显然邀请的是家族贵客。奇怪的是,屋里贴满大红的喜字,中华结、彩色剪纸,全然的汉族风俗。诧异之中,看陪客也全是汉族装束。老杨告知,这几位,有乡里的干部,村支书,学校的老师,都是当地的头面人物。老杨说,这里的红白喜事都得邀请头面人张罗,很似中原的乡村风俗。

再看酒宴,鸡、鸭、鱼、肉,应有尽有,竟然上了20道,大出意料。我们走进甘孜州7、8天,深知藏餐比较简单,无外酥油茶、手把肉、青稞酒,没想到这里竟像是一桌满汉全席。

听主人介绍,嘉绒藏族并非单一文化的血亲民族,而是藏、汉、羌、回各民族,因信仰混居一处的特殊民族。看看我们围坐一桌的十几个人,除了我们四人,有四人祖上是汉族,200年前从河南、河北迁来。有四人是土生土长的羌族、藏族。但语言、做派毫无隔阂。

我想起上午曲丹老人的介绍,细打听,这里还真就是“岳扎村”。平金川时,大将军岳忠麒驻兵的地方。岳扎,取岳将军在此驻扎之意。他们告诉我,这里随便翻翻就能刨出刀枪、箭头。村里至今还保留着当年的演武厅。听得出来,他们对岳忠麒非常尊重。细问,还真了得,那几个汉族老人都是岳家军的后代。他们说,他们的先祖,金川战役后留在这里。这个村,多是当年的军人后代,河南、河北人多。

我们刚从中路乡下来,那里是小藏王的驻地,离这里不过十几里路。一个在山巅,一个在谷底。能想像吗?藏兵在几里路外的山头抵抗,清军在这里围困。门外就是古战场,曾经死人无数。最不可思议,200多年过去。藏兵的后代和清军的后代在这里举行婚礼。一场旷日持久的民族战争已经化为美好的历史回忆。在座的藏汉同袍,谈论起战事竟然如数家珍,心平气和。

    都说中华民族随遇而安,失于健忘。但从大历史的眼光看,“健忘”是否也是一种美德?中国也有“五胡乱华”,“靖康之耻”,也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但中国没有历千年不消的民族仇恨。

中国人的家国观念,由家而宗,由宗而族,由族而国,由国而天下。秦统一六国并不是六国文化的陨灭,而是六国文化的包容。中国人的观念是此岸的,世俗的,是人的情感凝聚的孝道伦理(仁爱),是这一伦理产生的社会秩序。传统中国,国家机器不是改造社会的工具,而是维护文化的保障。2000年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是分裂中的文化融合和统一中的多元共存。所以才能屡经外族入侵而不绝,各种宗教进入而不灭。才会王朝更替,文化一统。  

   我总感觉中国人天然具有大历史的眼光。一提历史,就是盘古开天,三皇五帝。中国人很少精确,很少清晰,有的是一种近乎浪漫的容忍与和气。中国人有的是空间,有的是历史,因而也就容得下时空的变异。中国人的民族观念缺少血缘的认同,缺少宗教的同一,更多的是文化地域的凝聚。而中国人视天下为一家的传统,又淡化了地域和文化的差异。也许这就是中华文化几起几落,历千年不衰的真谛。

要知道:社会主义的引入,国家机器的强制灌输,都是民国以后的事情。

 酒过三巡,好客的主人为我们请来藏族歌手。一米八几的小伙,魁梧帅气,一曲“丹巴美”嘹亮悠长,不由你不动情。听主人介绍,丹巴人能歌善舞,四川西北部旅游景点,唱歌跳舞的青年全是丹巴人。

席间主人还谈起当年的徐向前,张国焘。他们说,听老人们说,张国焘曾在岳扎村的寺院住过一个月。是一个文化人,很和气,门前就是他当年走过的路。

    谈到当代,他们最敬重朱镕基。他们说,朱镕基提出“稳藏先安康,安康先通康”,拨出专款修路。有了公路,这里的特产运出去,百姓的日子才好过。他们说,丹巴落后主要在交通、信息、文化。落后就受穷,留不住人。岳扎村近几年,人口负增长。全村68户200多口人,有70多个青年受过中专以上教育,有的人家一户出了4个本科生。这些青年大都离开了村庄。很多还带走了老人。他们谈起这些,失落中更多的是得意。

     丹巴地区怎么开发,我们没有发言权,但面对如此高山,如此大川,如此美景,如此丰富的人文资源。发展农业,毁林开荒肯定不是出路;发展工业,又面临交通不便,融资难,人口素质低,也不是方向。唯有发展旅游业有前途,但旅游业能否消化如此快速增长的人口?也许下山,迁出去才是上策。我以为,这里的老人是明白的。

   晚6点,在主人的一再挽留下,告别了这个有故事的美丽山村。

   再向前,我们将走出丹巴,作打油诗记情。

《川北丹巴行》

丹巴县美无比,

   风光奇秀出美女。

   路险山高行人畏,

   藏羌世代住这里。

丹巴县奇无比,

   碉楼高耸连百里。

   自古藏羌多战事,

   民生涂炭见史笔。

丹巴县情无比,

   陌路相邀有婚礼。

   论古谈今真情在,

   把酒欢歌民族喜。

丹巴县乐无比,   

   西部开发春风起。

   稳藏安康通公路,

劝学兴业开新宇。   

23 四姑娘山、松潘 2004年11月9日

告别丹巴,摸黑夜行,10点住进小金县日隆镇。

日隆,无名小镇。清代“金川战役”驻军,随军商人聚集,形成街市。战争僵持,商业发展,日渐兴隆,取名“日隆”。战争结束,日隆有些消停,近百年,无名无姓。这几年一夜之间出了大名。为什么?旅游经济兴起,这里濒临“四姑娘山”。传媒又是视频,又是摄影,来的人多,小镇又见兴隆。

四姑娘山名气大,不是因为高,主峰6250米,比贡嘎雪山低了1300米,在甘孜州实在不算什么。那是因为什么?因为山的形状,因为故事多。想想看:蓝天下,冰清玉洁的四座雪峰,山体相连,山峰相依,从高向低,梯次排列,暗合着四姑娘的名声。特别这里离成都近,全程220公里。沿途经过都江堰,羌族映秀古镇,卧龙熊猫园、巴郎山,属于黄金旅游线路。经常有成都的摄影爱好者,周末凌晨出行,赶到这里拍“日照金山”,日隆被称为“中国的阿尔卑斯”。

   其实,“四姑”本是藏语“保驾山神”的发音。因为恰好有四座山峰,被当地汉人称为“四姑娘”山。并依此对四座山峰以大姐、二姐、三姐、幺妹命名。又壮丽,又有故事,国家旅游局评判为四A级景区。随着四姑娘山名声日盛,2013年日隆镇更名四姑娘山镇。不过,更名是我们第一次来,9年以后的事情。

清晨向店主人打听,拍摄四姑娘山的最好地点在公路旁的猫鼻梁。 6点半摸黑启程。

猫鼻梁,离日隆镇7公里,公路旁的一处平台。行车至此,天尚黑暗。架好三脚架巡视:向下,乌突突,一片漆黑,隐隐能看见雪线。向上,半天浮出,西高东低,清幽幽的四座雪峰,星空下,静静的一片幽兰,童话一样的凄婉清丽。

    7点,一抹粉韵涌上山巅,在快速的由暗转明,山体悄悄的显现,山脚的植被、白塔走出黑暗。面对如此快速的变幻,摄影的自信都没了。一边测光,一边在心中修正。包围曝光,暗暗祈祷,能把这大美的景色留住。

9点47,告别猫鼻梁向北,直奔松潘。

一路上山,10点50来到巴郎山口,这里是横断山的北端,海拔4357米。从山口向南:峒崃山脉的十几座雪峰,莽莽苍苍,翘首挺立,朦胧中可见贡嘎神山。

从这里向北,我们开始走出大山。正是深秋,植被在替换。金黄的落叶松混杂在墨绿的阔叶林中,色彩斑斓。下车步行,松林似锦,溪水如兰,朗朗乾坤,秋意无限。  

晚7点,走进古城松潘。

松潘古称松洲。地处横断山区北头,中国西北进入西南的枢纽。唐初土蕃王松赞干布(藏王)出金川从这里进犯大唐,唐太宗李世民组织兵马抵抗,筑城建制松潘州。当时的松潘州辖地广阔,直至今天的青海玉树。   

真走进松潘,还真有点出乎意料。想象着任人凭吊的古战场,一定古城残旧,古意盎然。没想到迎头碰上的是探照灯的扭动,辉映着古老的城墙。城门上,红灯闪闪,彩旗飘飘。城门前,灯光广场,一尊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雕像。

 松潘,旅游大县,向南,横断山区;向北,沼泽草地;向东,夹金山脉;向西,青藏高原。方圆百里有九寨沟、黄龙、牟尼沟等国家级景区。松潘更是多民族混居,多元文化的聚集地。藏族多,占人口一半。有一点与大小金川不同。除了藏族,最醒目的是回族,广场上的餐饮滩,到处可见戴白帽的回民吆喝。

谈到回民,就不能不提穆斯林。何为穆斯林?正确解说,信仰伊斯兰教的人。注意,不是指地域血缘,也不是指世俗文化,是指信仰。可为什么西部信仰伊斯兰教的人多?就不能不谈谈蒙元帝国。

中国历史,汉唐最盛。西北是汉族人的中原帝国,向外扩张的通道。8世纪,伊斯兰帝国在阿拉伯半岛兴起,急剧东扩,一度与大唐在中亚交锋,被唐帝国挡住。那个时期,不要说陕西、甘肃、青海,就是西域也是汉族文化覆盖,主要人口信仰佛教,遵奉中国。

12世纪,蒙古人崛起。成吉思汗西征,灭亡了诸多中亚的伊斯兰国家,俘获了大量穆斯林随军出征。随后,蒙古与南宋战争,历时50年,大批中亚穆斯林随蒙古军队进入,当时统称“色目人”。

蒙古人进攻南宋,屡次受挫。忽必烈执政,接受教训,避实就虚,采取大迂回战略。从西北甘肃、青海向西南四川、云南用兵。随军,大批的中亚回回兵。战争结束,一路留下诸多的回回驻军,亦兵亦农。形成了一条从甘南、川西、到云南的穆斯林移民带。松潘是西北通西南的枢纽。留驻的穆斯林多,600年后形成今天的人口结构。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伊斯兰政教合一。历600年,不能完全融入中原文化。十九世纪,还发生了同治回乱,造成1500万汉族,500万回族的大屠杀。可以说,这条回族移民带,都有不同程度的卷入。自那以后,又是150年过去。回汉对立已经大大缓和。但远没有彻底结束。1974年的云南沙甸事件,近些年西北不断发生的宗教对抗,都在提醒我们:“国有难,回必乱!”。

知道了吧,为什么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民族矛盾,不管是藏汉还是回汉,在民族交汇地区,都要谨小慎微的应对。

24 松潘、黄龙 2004年11月10日

昨晚游览了灯光广场,一早,走进古城。

说是古城因为习惯。事实,古城已经不在,原有的古城门、古城墙已经翻新。我们走进时,这里正在翻修城内民居,多数居民已经迁出,到处是施工的队伍。新盖的房屋,青砖亮瓦,油漆彩画,太新、太靓、太阔,阔的让人无法接受。传说中的松潘古城,已然悄然逝去,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秀”。

如何保护古迹,如何开发旅游,近年已有很多争议。尽管学者们一再呼吁保留历史,“修旧如旧”。但当地百姓、官员不接受。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哪有花钱维护,越维护越旧的道理。最可笑,越是古意盎然的西北、西南,越是求新求洋,拆旧翻新不可阻挡。听说过吗?前几年遵义古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看中,提名加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消息传来,当地官民欢呼,急匆匆拆去老城,只留下遵义会议遗址和一个簇新的广场。结果,一场闹剧,申遗无戏,贻笑大方。遗憾的是“翻新还有后来人”,曾经的闹剧仍在重复。

    古城无可拍也无可记,唯一印象深刻,岷江激流,仅二、三十米宽,穿城而过。

    有件小事很有意思。我们在游逛,一个藏族小伙主动接近,低声问我要不要古董,随即拉我们走到街边,避开行人从怀里颤巍巍掏出一束纸卷,郑重声明是从藏区百姓家里收购。我以为是庙里藏的经卷或唐卡,打开一看,竟是一幅刻意做旧的“清明上河图”。而且开口要价1000元。看着他清亮的眼睛,我想也许他是受别人雇用,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等我向他说明,他有些愕然,马上改口500元,200元也行。看我无意购买,一再声明他家里还有真品,邀请我们前去。小伙子是典型的康巴汉子,高高大大,看上去也忠厚。可在这远离大都市的藏区,面对信佛不打妄语的藏民,我真是哭笑不得。说这是商品文化的影响?可商品文化是契约文化,最讲诚信,这到底是怎么了?不可思议的事还在后头。

      9点40,告别“古城”,直奔黄龙。1 0点40上到雪宝顶山口。这里是当年红军翻越雪山的故地,海拔4007米,眼下温度零下1度。

     这里是连接四姑娘山和黄龙、九寨沟的枢纽。我们来时,山口停满旅游大车,游人多,纷纷拿出相机拍摄。有一队当地藏民小伙,阻挡摄影,高声吆喝,“拍照片,每人五元。”问为什么收钱?他们竟然理直气壮地说:“雪山是当地藏族的,政府规定收费拍照。”愕然,那么大的雪山,大自然的风光,什么荒唐的人,能做如此规定?而且,雪山难道不也是全国人民的?如此生财,欲争无语,莫可奈何。  

11点50赶到黄龙。车还没停稳就被一群小贩围住。奇怪的是,小贩大都藏族服饰,却操着满口汉话,手里举着小商品,推搡着挤在车门口。好容易钻出车,看他们的商品,粗糙的藏式项链,自称的“天石”,黑乎乎的藏式小吃。看那架势,不买会纠缠到底。麻烦的是,花钱本身都纠缠不清。小贩们围着你,比着降价,价格完全没谱。前脚砍了一半价买下,后脚又降了一半。文元,马卓新各买了些纪念品,一对比哭笑不得。好容易摆脱商贩的纠缠,又为雇导游起风波。

黄龙往返8公里山路,有人愿意收200元背摄影包兼导游。可不等你回话,马上就有人拦阻,降到150元,争来争去,降到100元,不能再降了,可他们还是争吵不休。最后,一个看上去是个头面人物的汪姓中年人出面干涉,也许他势力大,也许他拳头硬,总算平息,100元背包带路。

     摆脱呱噪,走进山口,眼前一亮:一条近千米宽的山沟,两侧长满松林的高坡。当中,一袭清流黄中透绿,沿山势,层层跌落,水光潋滟,山色空蒙。那多彩的沟顶,亮闪闪,清凉凉,玉翠雪峰巍峨。

询问老汪,支支吾吾说不出清,只是告诉我,玉翠峰海拔4872米。他领我们走上观景台,看广告介绍:玉翠峰石灰岩质地,山顶黄龙洞流出的溪水,溶解了石灰岩中的碳酸钙,沿山体下流,千百年沉淀,形成一层长几公里,宽近500米的石灰壳。天公造化,鬼斧神工,像打碎的镜片,凝聚出一片片乳黄的平台,高低错落。那溪水,或为腾跃的山溪,或为喧嚣的瀑布,或为清浅的水潭,或为流动的湖泊。水浅的地方,天光徘徊,一派蔚蓝;水深的地方,水藻沉浮,团团翠绿;有些地段含有铁质,水面微红。有些地段含有硫磺,高台黄褐。一道五彩的山谷,透着奇异。

一路顺山溪上行,挑夫老汪告诉我:黄龙1982年辟为景区,对外开放。现在的木质栈道是1996年建造。这几年,来黄龙的人多,现在是淡季,每天仍有2000多人,夏天旺季可达20000人左右。

黄龙沟文革前曾有前、中、后三座寺庙,分属不同宗教。前寺是佛教青教寺院。中寺是藏传喇嘛教,后寺是道观。其中以前寺最为辉煌,有著名的罗汉堂,规模很大,“文革”中被捣毁,丢失珍宝无数。现在仅存中寺和后寺

14点上到黄龙寺。黄龙寺是道观,大殿后有黄龙洞。一座很大的钟乳石山洞,可容200人,洞中有高台,台上有三个酷似人型的钟乳石柱,被尊为黄龙真人和弟子,一条潜溪从洞中流出。黄龙洞后有占地百亩的黄龙池,被尊为人间瑶池,也称五彩池。沿池有游览栈道。

上到观景台:两侧,松林山脊,背后,玉翠雪峰,眼前,千池秋水,含金吐翠,天光云影徘徊,仙境一样的地方。

14点半,一阵山风,乌云密布,云降到了山腰,人在雾中行走,能见度也就十几米,几乎瞬间大雪飘落。惊奇的是,云上响起闷雷,轰鸣震荡山谷。我还是第一次听到11月的秋雷。小汪告诉我,要赶快下山,争取雪没结冰前越过雪宝顶,否则很难回到松潘。

急急下山,5点半翻越雪宝顶,已是云雾缭绕,漆黑一团。摸黑下山。当晚入住川主寺。

25 川主寺 2004年11月11日

川主寺,既是佛教寺院,也是川北行政镇的名称,大多数国人不熟悉。但国人一定熟悉它周边的景区。它东距黄龙39公里;北距九寨沟87公里;西距松潘大草原40公里;南距松潘古城17公里。是横断山区走向甘南、西北的枢纽。

说是枢纽,我也是昨天才加深印象。为什么?昨天去黄龙景区,经过这里,远远的看见元宝山上红军纪念碑。打听,知道,红军长征,最艰苦的路段在川西阿坝地区。也正是从这里,红军为争取苏联援助,开始北上,走上抗日大舞台。奏响了中国革命的主旋律。

一早,走进红军纪念园,好大的景区。这里有文字介绍,1985年,中央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弘扬“长征精神”,决定在四川阿坝地区修建一座纪念碑,不是长征路上具体事件的纪念,而是具有象征意义的“总碑”,选址在这里。

1988年4月动工,1990年8月落成。命名:“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总碑”。包括元宝山纪念碑,长征纪念馆,及一系列大型浮雕。纪念碑碑座为汉白玉,寓意雪山的艰难;碑身亚金贴面、三角立柱体,象征三大红军主力。碑顶一位红军战士双手高举,一手持花,一手持枪,寓意红军长征的胜利。这里成了红色旅游最重要的纪念地。
     所以选址川主寺。因为红军长征,在横断山区历时20个月,足迹遍及数十个县市,进行大小战斗数百次。取得了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沪定桥的辉煌胜利。特别1935年5月至1936年8月,红一、二、四方面军都曾从这里经过。进行过激烈的战斗,举行过一系列重要会议,留下了许多革命遗址。最主要,这里地处长征途中,最艰苦的夹金雪山、松潘草地的结合部。川主寺就有了象征意义。

我在园区徘徊,乌云低垂,毛毛细雨。突然纪念碑后的山脊,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绺金光穿出,射上一座祭坛,一颗牛头缠着红色的经幡,我不知这是否藏民对烈士的祭奠。

 其实我最想记录的是昨晚在这边远小镇的遭遇。

川主寺怪,离松潘县城不到20公里,不足万人,汉藏杂居。竟然到处可见,霓虹闪烁的餐厅,桑拿洗浴的广告,灯火辉煌的饭店。其繁华热闹程度远超松潘。

走进一间足疗店。二层,粉红的灯光,裸体的壁画,间隔的小屋,一股说不清的暧昧。和一个来自江油的老板聊天。他告诉我,解放前这里是个三不管地面。民族混杂,娼妓、毒品泛滥。解放后,因为是老区,参加红军的人多,中央一直特殊照顾,每年给钱。但这里地处雪山草地边缘,交通闭塞,工农业很难发展。一直戴着老少边穷的帽子,很少人烟。

改革开放,兴起了旅游经济。九寨沟、黄龙寺、大雪山、松洲古城、松潘草地,成了独一无二的旅游资源。加上这里独特的红色旅游,独特的多民族人文景观。这几年,借开发大西北的东风,路通了。这个三不管的地面,形成了独特的“享乐旅游”文化。

他告诉我,川主寺热闹。这里藏族、回族多,政府不好管。来的游客多,也肯花钱。有钱,汇聚了四面八方的漂亮姑娘。以四川姑娘为主,也有北方姑娘,甚至新疆、西藏、俄罗斯姑娘。服务也是五花八门,按摩、推油、陪浴都有,并不避讳,只要你肯花钱。

现在川主寺是名声在外,每到周末,这里汇聚着成都、绵阳、甚至重庆的大款。也有北京、上海、甚至外国人到这里度假。这里的,旅游、餐饮、按摩、洗浴一条龙服务,名声传得很远。本地的老板,高薪聘请姑娘,花样翻新。这里有赌场,也可以买到毒品,比松潘好挣钱。

果然,这里的姑娘漂亮,做一个足疗要80多元,比北京几乎贵了一倍。可姑娘接客才200多元,又比北京便宜很多。

西部开发公路通了,人流动起来,信息流动起来,经济流动起来,百姓越来越富。不过旅游开发也使当地千百年形成的文化价值受到冲击。厚重少言,千金一诺的西部汉子越来越少;唯利是图,一切向钱看蔚然成风。

我们一路走来,藏、汉、回、羌各族百姓推销假货,不断纠缠;风景区拍风景要钱,拍民俗还要钱,甚至问个路也要钱。除了对当官的优惠,到处都在乱收费。我们遇到一些从沿海地区来的游客,对四川旅游乱收费、乱拉客,官本位、不平等待遇非常不满。

    好好想想:改革开放,我们取得了很大成就,但也还有很多问题。我们还面临着资源短缺,环境污染;面临着科技落后,人才匮乏;面临着地区差异,贫富悬殊;最重要中华民族面临着价值观和道德的提升。挣钱致富像一个“潘多拉魔瓶”,一旦打开,或者推动民族崛起,或者断送5000年文化。从这里藏、汉、羌、回百姓的行为选择,我们都看到了什么?

26 松潘草地、郎木寺 2004年11月12日

再前行,走出横断山区,我们将沿213国道向北,前方,松潘草地。

松潘草地可谓中国大地形的一个奇迹。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向东,地势沉降,和秦岭山地之间留下一个巨大的缝隙,地势进入二级高原。海拔3000米,纵横六百里。水流滞缓,河道迂回,水草盘根错节,气候变换无常,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地。

沼泽地荒无人烟,怎么就成了旅游圣地?因为红军长征。1934年到1935年,红军第一、第二、第四方面军曾经先后通过这里。那时,后有追兵。前方是大沼泽,杳无人迹,几乎是生命禁区。红军处于九死一生的境地。但红军在当地向导协助下,克服了千难万险,付出了巨大牺牲,硬是走出了这片大沼泽,创造了亘古未有的人间奇迹。

有奇迹就有故事。我在部队长大,从小就知道长征,看过电影《万水千山》,从那里见过雪山草地。文革前,北京风行《长征组歌》:“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牢牢地记在我的心里。我也听父母讲过,解放战争,他们所在的部队十八兵团62军,就是从甘南沿着松潘草地走进川西,解放了西康。此次南行,在内心,我一直憧憬着走进这里。

真来了,和想象中的草地有很大差异。

2004年的草地,水泽被排干了许多。沿着草地边缘,213国道起伏颠簸。那时还没有铺设柏油,砂石路,路基下的沼泽结着薄冰,草头东一滩,西一坨。正是深秋,天高云淡,上百公里阔的大草场,满目金黄,牛羊无数。奇怪的是,沿途几乎看不见牧民,牛羊自由自在的游荡,偶尔有摩托车拉着长长的灰尘,从路边驰过。那就是当代的牧民,已经很难看到跃马扬鞭,百鸟飞翔的景象。

走近郎木寺,路边有村庄。这里的房屋已大多为木质结构:木头框架,木门木墙,木瓦盖顶。富裕点的家庭也有砖瓦房。村庄正在通电,有的年轻人用上了手机。

走进一个村庄,一排藏民坐在墙根晒太阳。主动和他们招呼,他们叼着香烟好奇地看着我们。看得出来,多数人不懂汉语。这里的藏民,皮肤黧黑,头发很长,见人就笑。大多穿着皮袍,比丹巴的嘉绒藏民木讷厚重。

我们和年轻人聊天。他们告诉我,村里住的都是牧民,除了放牧没有别的生路。吃粮食要用牛羊换,集市在郎木寺。牧民的生活很传统,烧饭仍用牛粪。300人的村庄没有学校,孩子们上学要走很远,更多的小孩辍学在家。这里的年轻人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但消息闭塞,唯一的精神生活是宗教。平日最大的享受就是蹲在墙根,抽烟、晒太阳。

 我不知他们是否满意自己的人生,不知他们如何看待我们这些外来人。我以为,这里并不适宜人类居住。尽管传统可以使他们生活无忧,但和外面的世界隔得太远,太封闭,太落后。我们一路走来,看得出,这里正在变化,沿途到处在筑路。牧民最终还是要走出草地,融入现代社会,保留传统不是出路。

13点35走进郎木寺。

郎木寺有些类似川主寺,既是寺院名称也是地名。村中心一条不宽的小溪,南岸四川,北岸甘肃,有一个响亮的名称——白龙江。

郎木寺有名。首先有故事:相传莲花生大士,曾在此地降妖伏魔。清乾隆年间,拉萨甘丹寺活佛在此地兴建了郎木寺。其次,文化多元。当地僧人告诉我:小镇以白龙江划界,江南是黄教寺院,有僧人200多。江北是红教寺院,有僧人800多。还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回教清真寺。第三,1926年,美国传教士埃克瓦尔来到此地传播基督教。后来在美国出版了一本书《西藏的地平线》,郎木寺引起世界关注,纳入欧美多国的旅游手册。

真走进郎木寺,爬上高坡,一座佛教的天国。怎么讲?四野群山沉荡,山坡寺院错落,天幕下金色的寺顶,红色的寺墙,白色的佛塔,黑色的门窗,层层幢幢,辉煌闪烁。寺院周边,蚁穴一样的民居,住满各地朝圣的喇嘛、圣徒。红色的僧袍在高墙、小巷里闪动。

走进寺庙,巷道狭窄,高墙矗立,白塔、大雄宝殿巍峨,远处传来阵阵法螺声,低沉悠远,传播着圣洁和神秘。

     圣洁吗?一个老喇嘛告诉我:这里文革中僧众造反,砸佛毁寺,最痛心,一具供奉的活佛肉身,遭到毁坏,煌煌古寺付之一炬。那火烧得昏天黑地。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因为那里也有我的间接记忆。

1966年11月,大串联来到拉萨,古城正在动荡,大昭寺也险些付之一炬。我清楚地记着,走进大昭寺殿堂,火刚扑灭。巨大的包金佛像推倒在地,佛像后背凿开,露出经书、玛瑙、珊瑚、草药、五谷;地上撒着银元、珠宝,有经书在燃烧,满地狼藉。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珍宝,第一次知道佛像内有这么多的秘密。回首往事,那僧袍遮面,被批斗的活佛;那充满激情,砸佛毁寺的僧侣,那遍地的珍宝,燃烧的经书,还会充塞我的心头,令人喘不过气。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中央不允许内地串联的学生进藏,有数的汉族学生大多是四川、陕西民族学院的学生。现在想起,红卫兵运动不过五个月,西藏又交通、通讯闭塞。怎么就会掀起那么大的风浪?以至大昭寺、布达拉宫不得不进驻军队保护。

回到现实,老喇嘛说,现在的郎木寺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重筑,这里的讲经佛堂,转经长廊,祭奠白塔,甚至一座雕塑,一幅唐卡,一道门楣,一级台阶都有故事。我们一行四人听着,乐昏了头。文元徘徊于古寺深巷,马卓新干脆跟上一群做法事的喇嘛上了山岗。

     老喇嘛还说:以前甘南、川北道路狭窄,很少交通。这几年旅游发展,来了不少中外游客,惊诧之余,介绍出去。于是有了投资,有了公路,有了宾馆,有了巨幅照片,有了游客,有了旅游天堂。

27 拉普楞寺 2004年11月13日

  一早,越过白龙江,走进甘南藏族自治州。

甘南是个说不清的地方。为什么?风光太多彩,民族太驳杂,文化太丰富。特别在我近30年的旅游生涯中,三次自驾走进这里。眼看着它修公路,眼看着它起高楼,眼开着它一步步从黑白照片升华为彩色视频。每次来都耳目一新,每次来都瞠目结舌。这不是文学描述,实在是它变化的太大、太快,真是不知如何记述。

 那就记点最重要的。甘南地区的政教中心拉卜楞寺。

 来之前从网络得知:拉卜楞寺,建造于18世纪初期,藏传佛教格鲁派六大寺之一。有多大?号称108寺,4000僧侣,世界第一的藏文化学府,半个县城。

也许因为地处甘南山区,又是以藏传佛教密宗著称,很长时间不被外界熟悉,充满了神秘。也确实神秘,解放后这里一直封闭,直到1980年才对外开放,1982年才宣布为重点保护文物。我们来时,国家提出西部开发刚刚4年,甘南经济、文化、交通包括宗教百废待兴,是一片刚刚开发的处女地。

走进夏河县城,正逢赶集。城区尘土飞扬,人流拥挤。到处是光鲜服饰的姑娘和大红僧袍的僧侣,汽车和牛羊挤在一起。这里的街道独特:一条长街,大多两三层的民居,经幡彩旗飞扬,竟然混杂着中式、藏式、欧式建筑。刚从大草地走出来,如此热闹,看什么都新奇。文元和老马提前下车,追着姑娘拍照。我和小耿开车随着人流移动,正不知所以,发现竟然被挤到寺院门口。这里,寺院和县城连在一起。

拉卜楞寺与一路走来的大多寺院管理不同。门口有僧侣和警察维持秩序。经过联系,不仅为我们安排了车位,还为我们安排了导游,一个正在佛学院学习的中年僧侣。

我不知为什么会安排僧侣导游?也许受过培训的导游太少,僧侣对寺院更熟悉。一个很清秀的喇嘛,开口就知道有一定的佛学根基。介绍起藏传佛教,寺院文化,不卑不亢,条清缕析。他告诉我:佛教传入中国分为三大系,汉传佛教,南传佛教和藏传佛教。藏传佛教传入最晚,和西藏传统苯教结合,派系多,有黄教、红教、白教、黑教、花教之分,各有不同的教义、戒律。拉普楞寺是黄教寺院,也称格鲁派。是18世纪初期宗喀巴大师融合传统噶当派教义创立。格鲁派戒律严格,不近女色,不食肉,废除男女双修。受藏族百姓拥护,近300年,成为藏传佛教第一大教派,接管了全藏的政教事务,政教合一。

黄教有六大寺院:前藏拉萨有三大寺,哲蚌寺、甘丹寺、色拉寺;后藏日喀则有扎什伦布寺,西宁有塔尔寺,甘南有拉卜楞寺。

他带我们走进去,巷道曲折,殿堂密集,眼之所见,四围白墙黑窗,窄窄的天幕,有雄鹰翱翔,我们像行走在迷宫里。他告诉我,这里的总建筑面积达40万平方米,是一个建筑群。但大多寺院、经堂仍在延用,允许参观的不多。

走进寿安寺。这里有记录:拉普楞寺创建于1709年,供奉藏传佛教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宗喀巴1667年出生青海,先后住持过西宁塔尔寺,拉萨哲蚌寺,晚年住持这里,主持开办了六个扎仓(佛学院),其中一个是显宗学院,五个是密宗学院,培养了大批佛教子弟。他将一年划分为九个学期。大学期,每学期为一个月;中学期,每学期为二十天;小学期,每学期为十五天。接受完整的佛教教育,要经历四年大学期、二年中学期、三年小学期。我感觉就像我们的9年义务制教育。

走进大经堂,这里正在讲经,说不清有多少喇嘛。香烟缭绕,法螺呜咽,低沉的咏颂。我们在导游带领下,双手合十,静静的沿周边参观,一派肃穆。

这里殿堂大,屋顶高,由很多油漆彩画的立柱支撑。殿顶垂下密集的彩条、经幡,遍布蜡烛、酥油灯,空气中浓浓的酥油味儿。大经堂有三个后殿,分别供奉着弥勒佛和八世、九世、十一世班禅大师。出乎意料的是,还供奉着仍在西方流亡的十四世达赖喇嘛肖像。

这里有世界最长的转经长廊,信徒们低头合十,排队转经,很多是不足十岁的小姑娘。

我接触过一些佛学,一路和导游喇嘛探讨。他告诉我:他已经在这里学习8年,明年可以毕业。他说,上师教他藏密,他有很大收获。但藏密博大精深,有八万四千法门,修成正果不易。他的师傅已经70岁了,还没修成佛身。师傅告诉他,修密宗得付出毕生精力。他计划这里毕业就去拉萨哲蚌寺继续学习。我问他,显宗和密宗有什么区别?他告诉我:凡人修佛,都要经历三个阶段:一是放弃世间享乐,建立出离心,也就是出家为僧;二是放弃自私,建立菩提心,也就是“发心为利他,求正等菩提”,简单说就是利益一切众生。这两等境界是学佛的根基,不分显宗、密宗。区别只在第三阶段,就是放弃我执,建立无我智慧,立地成佛。

无我是大智慧,说不清,要靠修炼,显宗密宗不同。密宗以智慧开发了诸多方法,可以将不净身转化成清净身,成就现世金刚。就是此生经过修炼,实现金刚身。一旦修成金刚身,地、水、火、风四大不侵,也就是外界对你无任何影响;生、老、病、死可以自己做主。甚至可以穿墙入室,飞檐走壁。他说,最高等级是“中阴身修法”,也就是大圆满。他以为,显宗的方法不如密法,而密法不如大圆满,就是这样一层层上去,大圆满是最高法门。那些大圆满修行者死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肉体会逐渐缩小直至消失,天上出现彩虹。

他看我很惊诧,说:你们是无神论者,没有信仰,不信神。听他这样说,不知因何,我有些愧意。我相信,他深信他的上师,有坚定的人生方向,不会迷惑,活得坦然。我发自内心的羡慕。

   何为信仰?信仰是否一定是能够实现的期待?是否一定离不开世俗功利?没有信仰是否精神就终生漂泊?当代人类究竟需不需要信仰?我们又何以安身立命?

面对人生认知,反差如此巨大的喇嘛,我不禁扪心自问:和他比起来究竟谁更自觉?更幸福?

28 回程 2004年11月13日

告别拉卜楞寺,横断山之旅结束,只剩一个目标,回京。

一路狂奔,中午途径兰州。我是第三次走进兰州。第一次38年前,大串联,从乌鲁木齐乘火车返回内地。我清晰地记着,车厢内座位、过道、椅背、行李架,甚至厕所都挤满人,像个塞满沙丁鱼的罐头。没水、没饭、没座,仅靠在沿途车站买的几个烤馕,几个白兰瓜,四天三夜走进兰州,也因此记忆深刻。

     文革中的兰州,依稀保留着战争痕迹。黄河铁桥两侧,坍塌的碉堡,错落杂乱的房屋。那时的兰州,不足百万人口。街道陈旧,马路肮脏,遍地马粪、骆驼粪。跑着马车,走着骆驼。车辆经过,一阵烟尘。正是文革,到处是大字报、大标语,灰蹋蹋的人流。唯一深刻印象是漂亮的黄河。

    记得游览黄河十八滩,站上高坡,眼前一条清亮亮的大河。都说“黄河清,圣人出”,可那时正是天翻地覆的文革。那时不仅黄河水是清的,天也是蓝的,极目远眺,晴空万里,白云朵朵。也正是面对黄河,我们产生了走进黄河源的念头。

    那时年少,敢想敢做,又正逢无法无天的文革。到处打听,竟然找到省委红卫兵接待站,要求进藏串联。接待站乱哄哄的,也许中央没有明确精神,接待人员对我们的进藏要求不置可否。那时的干部做事认真,不会像现在借故推托。禁不住我们一天一夜不屈不挠的纠缠,给了我们通行证,并借给我们一人一身棉衣。从这里我们开始了历时3个月,行程6000公里的西藏游。

那次在兰州没住几天,好像已是上百年前的事情。这次再来,车流滚滚、人头攒动。兰州变了,蓝天白云不再,黄河畔,无以计数的高楼、烟囱。兰州已成西北重镇,中国重工业的摇篮。 

告别兰州,一路向东,当天9点走进洛阳。

上次来洛阳是1986年春,和中国青联张大千兄为中华针灸进修学院联系面授。

上世纪80年代初,改革初始。被偏废了十多年的职业教育开始恢复,文凭有了含金量。一时间,各种学历教育风起云涌。那时全党抓教育,中央组织部利用西城区的基层条件,组织中央讲师团的老师为西城区处以上干部开展科普讲座。我那时正在西城区委宣传部,负责理论教育。依托街道文化站,自筹资金,办起了三论(信息论、系统论、控制论)函授部。1984年在函授部的基础上,区委批准成立“北京市信息公司”,为中央讲师团的老师们服务。我也因此留职停薪,下了海。1985年,在教育部的支持下,函授部升格为“北京现代管理学院”。随后在北京市信息公司的支撑下,又和吕炳奎(原卫生部中医局局长、中华气功研究会理事长)老人合作办了“中华气功进修学院”;和张大千(时任全国青联常委、天津中医学院教授)合作办了“中华针灸进修学院”。

那时学风浓,招生容易,唯一的困难是如何在全国重点城市开展面授。1986年春我和张大千兄来洛阳组织面授,受到洛阳市卫生局的接待。在他们带领下参观洛阳,来过龙门石窟。

那时的洛阳,正处于拨乱反正,清算文革的时候,龙门石窟还没恢复,随处可见文革遗迹。记得是五月,天下着小雨。香山寺云雾凄迷,伊水河悄然流淌,龙门石窟一派沉寂。那时还没有开发旅游,无人管理,我们在石窟漫游,巨大的佛龛,沉浸着绵绵细雨,愈显苍凉神秘,印象深刻。

这次再来,已是十八年后。洛阳有了很大变化。陪老马、文员再一次走进龙门石窟。还是那个伊阙,山口修了一座很大的停车场。伊水河下游筑了滚水坝,河面开阔。龙门石窟已经修复,喧嚣中,游人如织。

真走进龙门石窟,让我感触最深的,既不是石窟的宏伟,也不是伊水的开阔,甚至也不是花里胡哨的游人,而是这花里胡哨中数不清的商贩纠缠不休。

河南怪,旅游区,到处是商贩的呱噪。也不知他们如何进到这里,也不知他们买不买如此高昂的门票?总之,不管你走到哪里,都有他们,而且是不屈不挠,纠缠不休。

洛阳,六朝古都,古玩多。小贩们在神神秘秘卖一些仿制品,揪着你,说的天花乱坠。我们也确实想买几件纪念品,但对个人小贩不敢相信,走进大商店,还是中了圈套。

     景区门内有一批很有规模的古玩店,我们来时,门楣上横幅“梅花玉展”。售货员介绍:梅花玉,黑中套白,圆润光滑,质地坚硬,儒雅高贵。问价,一对手镯260元。想给外甥女雯雯买点纪念品,砍价到150元,自以为得意。不到十分钟看到老马窃笑,一问才知,他以80元买了一对,而且是同一地点,同一时间,同一商品,同一售货员。惊诧!不及回味,前行百十步,下一个商店。同样的东西才卖50元,河南旅游区卖纪念品竟然有5倍多的差价。

知道什么叫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了吧。遗憾的是,这些近似欺诈的商业行为,都发生在有正式营业执照的大商店。 

我想起近年市面上流行的一本书,《河南人咋地你了》。我看过,很为河南人被其它地方人歧视不满。对河南人自喻为中国人的“母亲”很以为然。可真到了河南,有了亲身体验,才知河南人被歧视并非空穴来风,也决非偶然。想不明白的是,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做派,是从来如此,还是近代新文化使然?

前面就是北京。此次西行,行程6100公里,历时18天,跨越河北、河南、陕西、四川、甘肃五省,游历了川东南、川西、川北、甘南16个景区。拍了50几卷照片。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思之,甚以为然。不读书,何以为知?何以为识?何以为行?不身行,何以知生?何以知身?何以知命?不读书不身行何以自觉于人生? 

20年的商海生涯,孜孜较较,争争斗斗。以致忽略了真实的自然,真实的自我。走出去,甩开压力,亲近自然。从平和的审美游历中找回自我,收获平静和快乐。

别了,横断山。

29 再出发,香格里拉 2005年3月19日

去年秋,携友人在川西北横断山旅游,15天走了6000公里。野性的山河,奇异的民俗,全新的体验,每天都在兴奋中,写了四万字的游记。从那时起就计划再一次走进川西,从那里向南,经香格里拉南下昆明,走遍横断山区。 

香格里拉是英国人詹姆斯.希尔顿,上世纪初写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里的虚构地名:一个神秘祥和的佛教天国。小说面世引起争论。争论什么?哪里是真正的香格里拉?

一个世纪过去,争论没有结果。香格里拉却深入人心,成为美丽祥和的代称。旅游经济兴起,云南、四川、西藏抢着注册。三年前云南中甸“抢注成功”,更名“香格里拉市”。

抢注归抢注,可争论依旧,人们仍在寻找那个被詹姆斯描述的“地球的肚脐”。上穷碧落下黄泉,几十年过去,没有结果。可争论有了共识:广义的香格里拉就是川、滇、藏三省交界地区。那里有太多的美丽和神秘,特别是三江并流(金沙江、澜沧江、怒江)。1988年,三江并流被国务院定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前年,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目录》。 

清晨6点,与影友马卓新、许天宁、耿少峰一车出发。仲春的华北,杨树含苞,柳树飘絮,麦田一派新绿。走出北京,村庄连着村庄,工厂靠着工厂,高速路旁楼房密集。最引人注目,路旁的高墙,刷满标语口号。我对这里的口号熟悉。近五年来,曾经的“严禁”、“打击”、“狠抓”一类的政治口号,逐渐被“经济”、“教育”、“和谐”的劝导代替。

9点,走进徐水县。徐水,现在的年轻人多数不熟悉,可我们那代人熟悉。熟悉什么?“一个共产主义的神话”。我摘录点当年《人民日报》的记忆:1958年8月四日,毛主席到这里视察。县委汇报:当年3个月修建水库190座,全县平均亩产粮食20000斤,皮棉5000斤,一棵白菜500斤、一只猪1000斤。

也就是在这次视察,当县委提出学习苏联,农业社更名“第八瀑河农庄”,伟人一语定音:“还是叫人民公社好”。从此有了“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为纪念伟人这次视察,还流行过一首歌曲:“麦苗儿青来,菜花儿黄,毛主席来到咱们农庄”。这里也从此更名“八四人民公社,八四大队”。

我为什么对这段历史熟悉?

也是缘分。文革中,响应那时中央文革小组号召。1967年5月,我和五个人大附中的同学来到这里,向贫下中农学习。学习什么?如何革命教育!

真是个荒唐的岁月,城里的中小学校已经停课,我们却被派到乡下学习。怎么“学习”?大讲集体劳动的意义,动员农村的孩子“学农”,组织他们给大队养猪场打猪草、积肥。农村的孩子,天天学农,家家养猪。大队的猪场一片残破,没什么新奇,孩子们都跑回了家。“社员”不让自己的孩子“到学校学农”,“教育革命”流产,变成了农村对我们的教育。

那是个很特殊的村庄。因为领袖参观更名。光更名还不行,遵照领袖教导,建设共产主义新村。请城里人设计,建了九幢楼房,一座假山,一座喷水池,几个花坛。300多户村民被拆了老屋,集中在楼房住宿,过上了“共产主义新生活”。

我们来时已是人民公社成立7年后。多数农民已搬回自己的老屋,“共产主义新农村楼”还在,只是人去楼空,荒凉破败,到处是瓦砾垃圾。楼房只剩几座空壳。假山、喷水池早成了废墟,墙上有标语:“大炼钢铁”,“人民公社是铁打的江山,金饭碗”。

有意思的是,墙上还有依稀可识的人民公社规划图:当中,一座大花园。四周,一排排楼房组成的四合院。整齐的房舍,开阔的街道,有幼儿园、学校、医院、公园、体育场、电影院、公共食堂和供销社;外围是工厂、仓库、养猪场和鱼塘;再外围,有飞机场、铁路和平坦的农田。

我们有幸被大队安排住进新农村楼。这里尚余一户人家,一对憨厚的夫妇。他们领我们走进“新农村楼”:单砖的墙体,简易的框架,一排单间,没有单元,房门挂着肮脏的门帘。既没厕所,也没厨房,更没暖气,根本就没上下水。上厕所要到楼外。

进屋,土坯盘的炕,一面墙裸露着红砖,三面墙用白灰水粉刷,挂着几张残破的奖状。二楼以上都空着。一楼多数房间成了鸡窝,猪圈。有一间厨房,垒着土灶,摆着风箱,屋角一口水缸。满屋的灰尘、秸秆,鸡屎、猪粪。房间有框无门,窗户就是个窟窿,烧水时从那里排烟。我们住进一间空屋,四处漏风,最奢侈居然有一盏随时可能停电的电灯。那个年月农村能用上电就是奇迹,房东告诉我,是沾了毛主席的光。

正是文革,保定地区两派武斗,夜里经常听到枪声。这里离县城近,农民保留着赶集的传统。那时到处造反,管制放松。社员偷着做豆腐、粉条、鞭炮、笤帚到集上出售。我也是在那时知道了豆腐、粉条、鞭炮是怎么做的。那时农民的生活很苦,我们吃派饭,整天的玉米渣粥,有颗葱佐餐就很不错。实在饿了,跑到粉房找点豆渣,粗拉拉的一股豆腥气,也是佳肴。

那次出行两个多月。我们骑车走过很多村庄,在徐水、安新、高碑店一带流浪。文革中的白洋淀,水面开阔,芦花飘荡,到处可见水鸟翱翔。  

38年过去,“人民公社”已经作古,“共产主义新农村”也成了笑料,徐水已然大变了样。最令我不解的是:一场历时半个世纪的革命,一个久经考验的政党。怎么就缺乏基本的常识?能产生“人民公社”、“文化革命”这样的怪物?造成了几代人的创伤。

30 漳河的记忆 2004年3月19日

车行驶在华北平原,就不能不谈谈海河水系。海河,我幼年时人称“害河”。为什么会如此称呼?你看,华北平原东滨渤海,西邻黄土高坡。太行山平均海拔1500米,台阶一样,毫无过度。雨季一来,水流倾注,能是什么景象?

史料记载,自1368年明朝迁都北京,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凡581年,海河流域共发生387次严重水灾。最严重,1939年水灾冲毁津浦铁路,淹没天津,市中心低洼地带水深2米,有近两个月百姓在街道行舟。

我清楚的记着,1963年永定河大水。我父亲的部队就在永定河畔,一片汪洋。那时就听说,铁路停运,从上海到北京乘火车需绕行兰州。从那次,领袖题词:“一定要根治海河”。于是有了口号,有了动员,有了不计成本的千军万马战海河。10年不到,海河流域修建大型水库31座,中小水库无数。华北地表水分布彻底改变。20年后,天津开始缺水,具有千年历史的白洋淀严重萎缩。

有那么严重吗?看看眼前的漳河。一公里左右的河床,水脉枯竭,黄沙滚滚。一路所见,海河九大支脉多是如此景象。

为什么对漳河特别关注?这条漳河的一脉,发源于山西省左权山区。1970年到1976年我曾在那里武装部服役。那时的漳河,100多米宽的河床遍布卵石。雨季,三、四米深的水流激扬清澈。就是旱季也有两米的潺潺清流。每年8月,上游水库放水,河床窜着一尺长的草鱼、鲢鱼。那里的百姓不吃鱼,拾来的鱼喂猪,便宜了我们这些外来户。从县城到八路军总部麻田镇,100多里,沿河村庄不断。每年5月,河滩两岸麦苗青,菜花黄,槐花、梨花,回护着村庄,空气中一股沁人的甜香。那时的麻田镇,漳河水穿村而过。夏季的清晨,薄雾青冥,稻浪翻滚,蛙声一片,一派江南景象。那时的漳河就像个梦,直到被“农业学大寨” ,“红旗渠”引水下山的隆隆炮声惊醒。

那是一个激情错位,无辜牺牲的年代。太行山到处是“农业学大寨”,“人定胜天”,“备战、备荒、为人民”的石头标语。漳河两岸,炸山毁林、垒堰造田,成了战天斗地的战场。那时实行军管,地方部队领导“农业学大寨”,我经常下乡。

记得泽城公社有个后山大队,一个50几户的山庄。村民住的分散,一条沙石土路通向山上。村里最现代的建筑是小学校,一排石垒的平房。石头墙,石板顶,一间大屋做教室,两间小屋住人,只有一个教师。我住在学校,刚进村不了解情况,王老师为我打来一盆水洗脸,洗完随手泼在地上,王老师非常惋惜。第二天一早,我出去挑水。王老师告诉我,泉水在山下,你挑不了。我不以为意。没想到竟走了两里多山路才看到山泉汇聚的水塘。这下惨了,磕磕碰碰,跌跌撞撞,一路歇了不知多少回,好容易回到学校,一桶水只剩个桶底。从那以后,整整二十天,尽管身上爬满虱子,我从没洗脸、洗衣裳。

那里缺水,老百姓饮水大多靠水窖。什么是水窖?就是在低洼地挖个深坑,用胶泥涂抹在坑壁上,再盖上石板。下雨,水流存入,像个超大型的地下水缸。水窖里满是孑孓、蚊虫,喝水碗底一层尸体。赶上天旱,水窖干枯,只能下山挑水。为引水,村里人十冬腊月钻进石窝开山,两手震的鲜血流淌。

后山是老区,村长、支书都是抗战时期的模范,带头战天斗地。那时造大寨田,垒石堰、挑土垫地。造一块大寨田要付出太多的人力。我因此知道水、土对山区百姓的意义。很多年后,出了一部电影《老井》,那部影片的外景就在左权县的拐儿公社,离后山村没有几里地。

这里三省交界,山西在山上,河北、河南在山下,因为争水,历史上械斗不绝。看过电影《红旗渠》吗?那里的水生娘因为打翻一罐水而轻生。不要以为是艺术夸张,在这里,抢水就是抢夺生命。

文革前后,河南林县截断漳河,修红旗渠引水下山,改变了漳河水域。我清楚的记着,山西、河北的官民意见很大。可红旗渠是政治工程,得到领袖关注。我服役的山西省军区,不少部队都曾经支援开山修渠。那时的红旗渠,到处是标语口号。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愚公移山,造福子孙。”

2001年我携子女重游太行山。漳河,满河床的卵石沙滩,荒草凄凄。回想曾经的经历:“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结果呢?水渠修了,青山秃了,人牺牲了,可漳河干枯了。当年的“老愚公,铁姑娘,钢铁汉”多已作古,子孙后代又是否受益?

我听当地百姓告诉我:文革,毁林开荒,修大寨田,水土流失。山西在上游筑坝拦水,河南、河北打官司,不饶不依。河南、河北人也在抢水。红旗渠几次被人为破坏。1992年还发生了河北白芟村炸毁红旗渠事件。几十年了,一代人千辛万苦,毁了山,修了渠。可百姓仍在争水,一个多么巨大的历史悲剧。

也许正是这旷古未有的悲剧,奠定了一个民族从底层开始的觉醒,奠定了当代思想解放的根基。才有了后来安徽小岗村摁着红手印的责任田,才有了联产承包,乡镇企业和万千青年农民走出山区。

悠悠30年过去,历史还在艰难的拉锯。我不知漳河是否会有记忆,能否告诉后人:尊重常识,尊重自然,别再折腾,使漳河再度清流万里。

31 三峡大坝 2005年三月二十日

昨晚夜宿湖北潜江县,清晨直奔三峡大坝。

三峡大坝是中国人面对西方,萌生的梦。民国伊始,中山先生提出的《建国方略实业计划》,就提出在三峡建立大坝。抗战胜利,蒋介石国民政府在美国专家帮助下,也曾对三峡进行勘察,提出在湖北宜昌建设葛洲坝的规划。 解放后,1956年,苏联专家又一次提出建设三峡大坝。领袖也因此写出“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

一个多世纪过去,1994年底,三峡工程正式开工。2002年底,三峡工程全线截流。2003年,永久船闸通航。至我们这次拜访,大坝已经初步有了世纪工程的形象。

事实上,三峡对我并不陌生。在我有限的人生,曾经先后四次经过。1951年我在大西南的雅安出生。第二年随军北上,坐船经过这里。再来是40年后。1993年,全国人大批准大坝施工,赶在动工前,携带妻儿来这里,最后领略这即将消亡的千古风情。最后一次来,是1999年,大坝正在施工。已是深秋,阴雨绵绵。从宜昌到三斗坪,施工的车辆碾碎了沿江的公路。站上江岸,山风呼啸,青云缭绕,隐隐有汽笛长鸣。可见崖壁上的枫叶、柿子火红。

那时的三斗坪就是一片施工的海洋。大坝刚见端倪,坝顶矗立着数不清的吊塔,像密密麻麻的栅栏。栅栏下,蚂蚁一样的车辆爬行。巨大的船闸正在施工,上百米高的水泥崖壁,攀爬着无以计数的工人,电气焊火花万千闪动。脚下,泄洪道黄流滚滚,细雨蒙蒙。

 这次再来,三月的荆州。车窗外,白云轻扬,春水荡漾,田埂上一道道明艳的花丛。无际的油菜花汪洋恣肆,金灿灿,明艳艳,仿佛一个巨大的万花筒。

走近三斗坪,大坝已经合龙,工程尚在收尾,旅游部门已经收费。坝区规定,不收门票,但参观一定要有导游陪同。我们的车没有多余的座位,无法容纳导游 。理论一番,导游可以不要,可导游费却绝不含糊,每人加收 68 元。

10 点, 豪情满怀, 千里迢迢, 登上坝顶。这里的观景台酷似四川人的泡菜坛, 故名“坛台”。登坛瞭望:可见远山一线浅灰的山影,江流一派迷蒙。想象中的大坝雄姿,激流奔腾,化为眼前的灰雾浓重。正是枯水期,能见度低,即没得看,也没得拍。马卓新兄调侃:“不识大坝真面目,只缘身在浓雾中”。

迎着长风,踟蹰高台两小时参观,登高独立,江也徘徊,我也徘徊半江春雨,一片模糊。作小诗一首记怀:

《坛台观雾景纪实》

漫步峡江三月天,上坝顶向西川。

万里情怀对空景,半江春水半江烟。

长江是中国人的母亲河,与黄河同为中华文明的摇篮。正是因为这两条大河,纬度差异不大,而又流域广阔,中华大地的初民才有了最早的灌溉之利,交通之利,才得以定居,得以大范围的文明融汇,孕育出如此灿烂的中华文明。

长江黄河孕育了中华,也造成了由来已久的水患。以致历朝历代都把解决水患,作为考验统治者施政能力的尺度。近100年来,受西方近代科学影响,国人梦想着拦河筑坝。

  改造江河是否会造福人类?是否会破坏生态?近50年来有了激烈争论。埃及阿斯旺高坝有了教训,美国科罗拉多大坝有了警示,更别提那个让人伤心的三门峡工程。我不懂水利,但我明白,亿万年形成自然形态,人类已经适应。而一旦建设大坝,就有了太多的未知数。环境是否会破坏?生态是否能适应?地质是否能承担?更别提移民安置,国防建设。

近20年长江源头冰川后退,上游开发水土流失,长江水质已严重恶化,水流量更是大起大落。旱季洞庭湖、鄱阳湖经常干涸。

黄河正是由于解放后无理性的开发,已经在河南、山东境内断流,衰变为一条季节河。“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成了古训。长江呢? 民间讲笑话:黄河给长江打电话,“长江,长江我是黄河”,长江回答:“黄河,黄河我也是黄河”。虽是玩笑,但透着忧虑。

江河的演变以亿万年为基数。人类对自然的干扰越大,自然对人类的惩罚也会越大。长江会否成为第二条黄河?这个疑问将成为中国人心头的结,大坝存在一天,就纠结一天。

     站在坝顶,远处隐隐传来大喇叭的喊声:“长江大坝创造了十三项世界之最,为民造福十大类,功在当代,利及千秋”。

我们是否需要十三项世界第一?是否需要用超大工程夸耀自己?我想起了“亩产万斤”的往事,想起了“七年超英,十五年赶美”的吹嘘。想起了已经被迫炸毁的三门峡大坝,想起了“愚公移山,造福子孙”的红旗渠。黄河已经紧步漳河的后尘,走向衰落,长江呢?

      大坝是壮观的,平湖是美丽的,但心情呢? 填词记怀:

                《水调歌头,登三峡大坝》

   朝辞京城路,暮对大江突。家国山河重步,感慨我自书。更有漫江白雾,遮去风光万里,此心更难舒。云开日出随大江出

   江流断,山河变,大坝出。福哉祸哉?此事留待后人书。五代情怀难舍,九州禹民奋力,创此世界殊。海内同朝拜,人间大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