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茶马古道 2004年11月3日

清晨,告别雅安向西,那里有成都盆地第一脉雪山,从那里我们走进横断山区。

横断山区,太宏伟、太丰富、太壮丽。它不是一座山,是喜马拉雅造山,欧亚板块与与印澳板块碰撞形成的断陷盆地和褶皱山系。它东起邛崃山,西抵高黎贡山,北达甘南草原,南抵中缅边境。面积60余万平方公里,是中国最长、最宽的南北走向山脉。最典型,“三江并流”。在不到100公里宽的地面,并列着四条山脉,间隔着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三条“V”字型深切峡谷。想想看:蓝天白云下,雪峰并列,三条大江湍急。

最壮丽,它有1961条冰川,拥塞在贡嘎神山、梅里雪山、四姑娘山、央迈勇神山等一系列6000米以上的雪峰里。化育出无数的高山湖泊,织就了,九寨沟、黄龙、泸沽湖、若尔盖、香格里拉、稻城亚丁、大理、丽江,数不清的五A级景区。

明白了吗?仅仅这些名头,就足以让人心旷神怡。

横断山太丰富,决不是一次旅游可以囊括。我们做了一个规划。以雅安为基地,向西北到甘南草原,向西南到云南瑞丽。此行向南,一早沿着青衣江向西。

青衣江美,一江浓雾,水声湍急,隐隐有渔舟漂流。闻名遐迩的雅鱼就产于此一段水域。这里水急浪高,渔船只能顺势而下,漂一趟撒不了几网,捕不到几条鱼,雅鱼因此珍奇。也确实珍奇,我们昨天吃了一尾,100多元,不过一斤有余。鱼肉细腻肥嫩,有些鳗鱼的味道。我想起范仲淹的诗句: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告别雅安,前行天全县城。青衣江穿城而过,江面更窄更急我们从这里走入山区。

车行山口,有路牌广告,“甘奇镇茶马古道遗迹”。

走进小镇。也许有三四十户人家,几排木结构的房屋,依山势,高低错落,拥挤在狭窄的台地。可以看出房屋多是近几年翻修,刻意保留了传统样式:木石结构,灰瓦尖脊,门楣、窗棱刻有花纹,古香古色。门柱大多挂有红灯,有“古道客栈”、“茶马人家”、“龙凤呈祥”的匾额。看得出,是专为旅游重新打造。

最有意境,一条古老的鹅卵石大道。曲曲折折,从村中穿过。每到转折处有灯杆,上挂大红灯笼。这里湿润多雨,铺路的卵石,千百年人踏马踩,亮晶晶,光滑圆润。路两侧厚重的青苔,卵石间隙茵茵的嫩草,有肥大的蜗牛爬行,一股远古的气息。

走到村口,一株碗口粗的杉树,竖着一方两米多高的石碑。刻有苍劲的行书:《古道背夫铭》。铭文署名甲申年蜀人聂柞平撰,二郎山下漏庐主人苏柱根书。铭文通达古雅,如歌如诉,把古道之崎险,背夫马帮之艰辛,尽书其中,读后思之不胜唏嘘。

从这里向前,可见白色的烟岚,从山峰飘过。那里就是川藏公路的第一道天险:二郎山。 

这里的百姓热情,民居可以接客。我找到一位杨姓老人攀谈,他告诉我:这里原本不叫“甘奇镇”,叫干溪坡。因为这里有两条小溪,经常干涸,得名干溪坡。解放后,政府更名“甘奇镇”。

对于从云南来的马帮,这里是进西藏的第一站。民国以前马帮大多在此修整。这里的村民那时大多靠接待马帮为生,有很多著名的老字号。他家在此地生活了1 8代,他今年已78岁,从小就见马帮一队队从此经过。现今没有马帮了,靠种地生活,有困难。近年,政府号召开发旅游,村民贷款重新建修古村落。 

他还告诉我,村口石碑上的“铭文”,是政府专门请人写作,为纪念消失的“天全背夫”。“天全背夫”今人大多不知道。民国时期却是本地一个不可或缺的群体。他们是马帮的拾遗补缺,专为马帮上不去的山村送货。他指着路中心的圆滑石头,那上面有一个一个的石窝。他说,背夫上山不易,走不远就得喘气休息。休息又不能把“背货”放下来,那样太吃力。背夫聪明,做一把丁字拐杖,拐杖顶部一条横木。行走时,拄杖而行,可以借力。休息时,就用丁字拐顶住“背货”,半靠半坐在上边。久而久之,卵石被拐杖磨出很多石窝,当地人叫“拐子窝窝”,是茶马古道的标记。

其实现在也能见到“背夫”。我们进村,到处盖房。少不了钢筋水泥。虽然建材现代,但进村的山路仍很原始,还要靠人背肩扛。我亲眼见,背夫将三米多长的十几根钢筋竖起捆好,靠在路边石台,再用一块棕榈垫箍在身后,然后钻到钢筋底下用棕绳固定,手拄拐杖,挺身背起,低头猫腰,一步一颤,踟蹰而行。干瘦的小腿青筋暴露,走不远即以拐杖撑地,坐在拐把上休息,很有些上古气象。老朋友文元一路追着拍摄,收获不小。

我们在村中徘徊,见一辆轿车。打听,是当地旅游开发办主任到此检查工作。聊天中得知,天全县天然景区已大多被公司买断。买断什么?旅游开发权和开发年限。

近年,川西旅游业红火。开发方式,大多是对无主的自然景区,政府发标,企业竞标,谁投资钱多,谁拿开发权,没有统一的论证和规划。中标企业,修条路,围堵墙,编个故事即可收钱。不少景区,急于收回投资,乱开滥发,既破坏了自然景观,又危害了生态环境。一些现代建筑,不伦不类狗尾续貂,很没品味。听得出来,他对当地父母官,一把手滥用权力,收受贿赂,对自然景区开发权私相馈赠。没有文化品位,还大搞文化建设,并且敢作敢为,十分担忧。

13 二郎山

我知道二郎山,是因为一首歌曲。还在幼儿园,部队的大喇叭经常播放,它好像与生俱来就在我心里。真看到二郎山,15岁,这回不是唱歌,是翻山。1967年一月,大串联从西藏走出,途径这里。

记得一早走出泸定,山风呼啸,河水翻腾。两岸山峰高耸,大渡河,铁索桥迷迷蒙蒙。天阴着,前方靡靡细雨,头顶白雾腾腾。上山,汽车憋足了马力轰鸣。我知道,那白雾上面就是我心仪已久的“二郎山”,我在心里唱起那歌声。 

那时的二郎山,是川藏公路第一咽喉。不仅指险峻,更是指地理位置,从这里开始走进康藏。我们来时,川藏公路尚未完工。山路狭窄,路面泥泞。汽车只能单行,翻山分为上下午。上午出藏,下午进藏,有工程兵挥舞旗帜指挥,翻山就像打仗。

正是冬季,山下雨夹雪,山头雾缠松。山水裹着泥浆漫过公路,枯草灌木结满冰凌。同行的车辆排着队,等着道班工人清理路障,走走停停。一路说不清有几辆卡车摔下峡谷。心,一阵一阵的翻腾。三四十公里走了三四个小时。那时我才理解,什么叫:“二郎山高万丈,康藏交通被它挡”。

再翻二郎山,37年后,道路景观完全变了样。正是深秋,秋高气爽,大马力越野车轻松的跑在柏油路上。我的印象,二郎山意味着道路险阻,云遮雾障。没想到蓝天白云,树暖花香,竟成了旅游者的天堂。

改革开放,中国人有了钱,旅游成了热门时尚。好像一夜间,人们就走遍了神州大地。《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组织旅游者为景区评奖。318国道的途径,被评为中国最美丽的地方。这条从上海到拉萨的公路,沿着长江上行,途径了无以计数的平原、湖泊、高山、峡谷,一步步爬上横断山区,获得惊、险、绝、美、雄、壮的六字褒奖。这大美的感悟就是从这里开始欣赏。

再走二郎山,似乎靓丽了很多。黑白照片的印象上了色,山势雄伟、峰峦叠嶂,有悬崖峭壁,飞瀑流泉,有劲松青竹,百花飘香。车已经不用声嘶力竭的吼叫,轻轻松松的来到“二郎山隧道广场”。看看崖壁上镶嵌的字:“青山绿水长,曲折在二郎”。

二郎山行路难,自开通公路的那一刻。无数的交通事故,高昂的维护成本,不断地刺激着人们,打通隧道。

改革开放,国家有了财力。1995年二郎山公路改造提上日程。计划从天全县龙胆溪村开始,到泸定县别托村结束,全长8,596米。其中,二郎山隧道,海拔2,182米,全长4,176米;别托隧道长101米;和平沟大桥长118米。1996年5月,先后在东西两端开工,1998年12月隧道贯通,2001年1月11日全线竣工通行。那时的“二郎山隧道”创下了中国海拔最高,距离最长的公路隧道记录。

    中午来到隧道,停车观望。这是在“二郎山”崖壁上凿开的双洞隧道,两洞间隔不远,一面雄伟的仿汉建筑的装饰墙。建筑前方,绿树花坛,一座雄伟的纪念雕塑。一本翻开的“书”,上题“筑路先锋”,五个手持工具的筑路工人群像。离这里不远,一块打磨干净的巨石,上面雕刻着五线谱,“歌唱二郎山”,我仿佛听到歌声回荡。

最让我感慨的是穿行隧道。开车进去,平平坦坦,亮亮堂堂。一般第一次来的人没什么感觉。可我不一样!我知道,头顶上是千山万壑。那里有冰峰雪线,那里有山风呼啸,那里有马帮踟蹰,那里有喇叭鸣响,那里有讲不完的筑路业绩,那里有说不清的英雄形象。俱往矣,都凝聚在这眼前的灯光大道上。37年前,几乎是半天的险途,如今15分钟不到。知道什么叫“天堑变通途”了吧?“二郎山”扬名四方。

穿过“二郎山”就是甘孜州日浴高原,果然是阳光普照。15点驶入冷渍镇。不敢认了。37年前,途径这里。那时的大渡河,沉沉荡荡,云遮雾罩。沿途的人家,稀稀拉拉散在路旁。黑色的瓦顶木屋,黑色的盘头布袍,人们背着竹篓,行走在泥泞的山道。知道吗?我们从小被告知,红军一天一夜走了240里奔袭泸定桥,就是说的这里。那架大沟,如今成了红色旅游圣地。沿途路牌、广告、数不清的纪念建筑,热热闹闹。

16点,走进磨西镇。磨西镇是冰川泥石流堆积的平台,不过几平方公里,地震多发地区。原本是冰川绝地,人烟稀少。19世纪,来了西方传教士,带来了近代文明。神甫们不仅传教,还教当地藏人建教堂,识字,唱圣歌,种土豆,烤面包,种葡萄,酿酒。100年下来,这里有了规模。成了当地最大的村镇。1950年这里解放,西方传教士被驱逐。摩西在变样。

改革开放,中国有了旅游经济,磨西镇起死回生。为什么?旅游资源丰富。这里不仅有西方近代传教的遗迹,有“蜀山之王”的贡嘎神山,最重要有1935年中共在此地召开的“摩西会议”,使这名不见经传的山区小镇,成了红色旅游基地。

我们到来,镇上正在开发,到处建设宾馆、饭店。镇上有了医院、银行、保险公司,有了超市。家家架着卫星天线,到处可见商业广告,满街跑着汽车摩托。贡嘎雪山旅游山门彩旗飘飘。我们走进贡嘎雪山博物馆。

我们从这里知道,贡嘎雪山海拔高度7556米,可地面垂直高度竟达6450米,是世界垂直高度落差最大的山区,生态自然也格外丰富。这里有植物4000多种,动物400种以上。主峰贡嘎雪山是东亚最高峰,周围6000米雪线以上高山28座,被称为雪山之父。

我们很兴奋,知道真正的“横断山区”旅游开始了。

14 贡嘎雪山 2004年11月4日

昨晚8点,天已大黑,还是摸黑开车走进海螺沟。山道曲折,黑压压,孤零零,只有我们一辆车攀行。车灯摇动着松林的阴影,有一股股的蒸汽升腾。那是温泉。9点,上到海拔3000米的三号营地。

为什么摸黑赶路?为了拍摄“日照金山”。

摄影的最佳时间一早、一晚。因为光线柔和,能出最美的效果。“日照金山”是很传统的摄影追求:黎明前,架好照相机,对向山头,拍摄阳光第一缕射向山头的时刻。山峰被隐隐的金光涂抹,深蓝的天幕,一条淡淡的银河。那份悠远,那份温馨总能让我的内心温暖平和。随着阳光升起,那金色变亮,终于一瞬跃出地平线,光明遍洒山河。明白了吗?为什么我几十年不离不弃的追求那一刻。

     夜宿海螺沟三号营地,呼吸有些沉重。不到五点就爬起来,窗外一派黢黑,我隐隐能感到雪山的压迫。

      叫醒影友马卓新、文元,扛着摄影器材上到屋顶。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点上一根烟,凝神用心感受。夜幕隐藏着无边的林海,松涛应和着潺潺的溪流。只有头顶一条狭长的天幕,一围幽幽的山脊,几座浅浅的雪峰;天,墨蓝悠远,淡紫的残云,一芽弯月,数点寒星。

如此神秘的星空,如此皎洁的雪峰,近在咫尺的松林越来越暗,远在天边的星空越来越明。快6点了,抓紧黎明前的黑暗,摸黑装好摄影器材。手忙脚乱,浑身发热,可此时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为了不影响别人摄影,大家都敛声静气,摸黑调整设备。大光圈,无限远,100定反转片胶卷,闭门,一分钟曝光,曝光线操控。拍了6张1 35,天色泛明。赶紧换上1 20。正在曝光,一阵白雾从沟底逼上来,太匆匆,霎时淹没屋顶。我知道,一心企盼的日照金山落了空。

     听一个从广州来的影友介绍,他已经来了四天,直到昨天凌晨都是漫天大雾,日照金山拍不成。我们不甘心,在冰冷的雾气中蹦蹦跳跳,等了半点钟。大雾毫无消退的迹象,天已大亮,万般无奈走下屋顶。

      9点,突然放晴,匆匆再上屋顶。左侧一道深沟,对面是雪峰,黑白分明。右侧紧贴绝壁,向上是高崖,松柏凌空。极目远眺,沟底,黑压压的松林,随山风涌动。沟头,明亮亮的雪峰,有白云腾空。

服务员告诉我,要看贡嘎神山,需乘缆车越过海螺沟,到对面的平顶。我从旅馆的展柜知道:

海螺沟神奇。传说明代,唐东杰布法王到泸定为刚竣工的铁索桥开光。取道海螺沟翻越雪山,夜宿冰川巨石岩穴下。早晚,面向贡嘎神山跪拜念经,吹海螺引来禽鸟、动物。法王离去,托梦给他的弟子,说贡嘎山神已经以他的随身海螺命名,随即有了海螺沟的名称。

海螺沟奇特。它发源于贡嘎雪山主峰东坡,一条巨大的冰融河谷。最上游直接隐入海拔7556米的贡嘎雪顶,向下一条冰川,最低点海拔2850米,降入原始森林。是世界落差最大的低海拔海洋性冰川。  

10点,我们乘缆车凌空穿越海螺沟。从缆车下探,一条巨大的裂谷,也许有一千多米宽。最高处,万年积雪,冰床陡峭。巨大的冰缝,蕴含着碧绿的水塘,点点清幽。越往下,冰川消融,累累裂痕,露出大片漂砾。一脉延伸由雪白、银白再到浅灰、深灰数十公里,银灿灿、灰蒙蒙的巨大石谷。

缆车转过山口,眼前一亮,一条巨大的冰瀑。何为冰瀑?正如其名,垂直向下,银闪闪,亮晶晶,冰川形成的瀑布。没见过如此壮丽的景色。幽幽蓝天,片片浮云。浮云下,长天直挂。几百米宽,上千米高,冷玉凝霜,灿然垂落。一路沉沉荡荡,闪闪烁烁汇入沟谷。难得沟谷冰面上分布着冰面湖、冰面河、冰裂缝、冰蘑菇,有冰洞、冰桥。最让人心痛的是那些万年凝冰,阳光下湮出浅浅的湖蓝,纯洁得让人窒息。一种神圣感油然而生。

   下了缆车,走上一片三面环山的高台,装好三脚架环顾:贡嘎山脉呈半圆形,6000米以上雪峰,环视十几座。山头白云缭绕,雪峰时隐时现,很难搞清哪座是主峰。我向一个藏胞打听,他告诉我:哪座是圣山不能说。你们汉人不信神,你们来了,神就会把圣山藏入云中,你们看不到。能见到圣山的,都是虔诚的佛教徒。要沐浴戒斋,在浴佛节虔诚的跪拜等待。

 他还告诉我:前些年,外来的汉人还有日本人登山,触怒了神灵,被冰雪埋没。他们不信神,又来过几次。每次一上山就遇到雪崩,一次也没达到峰顶。他还说,贡嘎雪峰就是这样,常年浓云深锁。你们不信神的人,能看到今天这样的景色已属十分难得。

我想起,来之前查过网页。贡嘎雪山被列为世界攀登死亡率最高的山峰,达到惊人的90%。难怪藏人深信神山被神灵护佑。我伸出双手鞠躬,深深的向神山朝拜!

          朝拜贡嘎神山

 东亚有神山,缥缈云海间,嵯峨出雪域,遥万千年。

 我今临此景,欲道却忘言。但觉天地阔唯唯独怆然。

15 泸定桥

一早,走出海螺沟,直奔泸定。

泸定名气大,因为有个泸定桥。泸定桥名气大,因为有红军勇士飞夺泸定桥的传说。

我们走进泸定,已是傍晚,索桥对面的广场正在施工。向工人打听,还有6个月就是“红军飞夺泸定桥70周年”,这里在准备庆典。

   红军飞夺过泸定桥,我从小就听说,也看过描写红军长征的电影《万水千山》。那里有描写红军战士一手持枪,一手紧握铁索,冒着枪林弹雨爬过铁索桥的镜头。我曾被深深的感染。

文革中,没了正常秩序,偷看了只能高级干部看的内部图书《文史资料》。那里有川军将领的回忆。讲着完全不同的故事。记述了川康军阀刘文辉所部和红军的联系。红军到来,他们不仅撤除了守桥部队,还赠送了粮食和武器弹药。文革中,我也确实亲耳听刘文辉说:他帮助过红军。孰真孰假,我很困惑。 

真走近泸定桥是1967年1月,大串联走出西藏,途径这里。依稀记得,天降细雨,乌云低垂,笼罩着激流奔腾的大渡河。

铁索桥地处康藏交通咽喉,康熙年间建设,当地人称“皇桥”。因其地理位置重要,又是税收的关口,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建成后,朝朝代代都有军队把守。

泸定桥是悬索桥,跨度100多米,桥面不宽,三米左右。有13条铁索碗口粗细9条为底索,索间距离二尺左右,上铺横木板,横木板上再铺纵木板作为桥面。另外4条铁索作为行人扶栏横木板有间隙,可见大渡河在桥下咆哮。走在上面,山风呼啸,铁索摇弋。第一次走上去,心惊胆颤,说不尽的心虚。  

我熟悉铁索桥,因为1967年1月从这里走过。那年我15岁,印象中山更高,云更低,桥更长,水更急。那时泸定人少,我们在桥西下车步行,绕道走到这里。同行的除了同学丁力、赵小伙,还有三个西安民族学院附中的女生,也是串联出藏,记得都是四川籍。

那个年代,男女授受不亲,一路并无多少交集。可真到了面对铁索,寒风呼啸,桥身摇弋,水流湍急,三个女孩着了慌,紧紧拉着我们的手不放。其实我们也很肝颤,可总得有点大男人的气象。她们不松手,脸都绿了。看得出来,她们真害怕了,要求我们拉她们过去。商量的结果:三男三女岔开,每个小男人拉着一个小女人。我走最前面,拉着一个裴姓的女孩。

一上桥就摇晃得心慌,正在为男人的自尊努力,不成想突然间后面的女孩松开了手,一把抱住了我的腰,紧紧地贴在我背上,我能感觉她的颤抖。她一定是吓坏了,抱的很紧,记得瞬间我们都僵住了。风在刮,桥在晃,天在雨,这是我第一次被一个陌生女孩紧紧抱住,有些不知所措。可已经走在桥上,没有退路。只得强自镇静,不断的安慰她。记得我松开她紧搂着的双臂,让她卡着我的腰,我再按住她的手,一点一点往前移。她哆哆嗦嗦的大声说,“你可别松手,我闭着眼呢。”我相信她不敢睁眼,腿都软了。记得那个女孩紧紧的卡着我,大概也怕我掉下去。

那时桥上行人很少,有一个挑担的老人和我们相遇。本应该我们让路,老人走中间的桥板,可摇晃之间我们不敢动,反倒是老人挑着担子踩着横板绕了过去,很觉着丢人,记忆深刻。

     那时走下桥头就是石板路,路面泛着幽幽的光,两侧石墙黑瓦,湿漉漉的民居。来往行人多用黑布包头,妇女背着竹篓。那是一个阴郁动荡的年代,文革之风刚吹到这里,到处可见大字报和大标语,已然是暗流涌动。我知道,我们已经走进内地,再不会有西藏的平和安逸。

今天走来,还是那座老桥,只是已经失去了交通康藏的意义。当地百姓仍在使用,外来游客要买票,更像一座博物馆,为泸定带来大笔的旅游收入。变化最大的是桥头,那条石墙黑瓦,石板路的小街早没了踪迹,这里建了一座硕大的文化广场。围绕文化广场,各色店铺挤在一起,泸定城灯红酒绿。

走进临街的餐馆,小狗、小猪在桌下溜达,食客们喝酒猜拳,喧嚣不已。街上,彩灯闪烁,游人拥挤,汽车按着喇叭穿行,攘攘熙熙。

7点,突然文化广场灯火齐明。上百的人群等在这里。等什么?等候灯光,跳广场舞。这是我见过的最有特色的广场舞,音箱播放着欢快的藏族歌曲,上百人载歌载舞。最吸引眼球的是领舞的藏族姑娘,服饰鲜艳,相貌娇媚,跳起舞来大开大合。

我抬头望向天幕,那灯火光影的外面,隐约一道山脊。37年过去,那黑乎乎的山坳,那半夜呼啸的风声、水声都已逝去,泸定,眼前说不尽的歌舞升平。

16 康定古城 2004年11月5日

 早,屋外隐隐大渡河的喧嚣。躺在床上畅想,眼前浮现着贡嘎雪峰。如此明净的蓝天,如此耀眼的冰川,如此博大的山坳,如此悠远的峰峦。十几座6000米以上的雪峰,傲耸蓝天,明晃晃,亮闪闪。

真是神奇,我们以为自觉的地球,已然形成45亿年。可雪峰呢?又是什么时代崛起?什么力量成全?比起来,智人的出现不过7、8万年,能被称为人类的文明史,充其量不过6、7千年。有人做过统计:如果把地球的形成、发展浓缩为一天,人类的文明史不过几秒,几乎就是一闪。近300年,人类的能力有了超常的发展,人类的野心也就有了空前的膨胀。人们相信,是人在主宰着世界与自然,人定胜天。以人为本成了普世的价值,人类在征服世界,包括征服所有的神山。

昨天在山前,听一位藏胞祈祷。他告诉我:贡嘎雪山文化革命时,有美国人联合日本人登山。自那以后,惊醒了山神,几十年过去,美国人、日本人、韩国人无数次的挑战,都命丧黄泉。人们惊醒了神山,就不得不接受神的惩罚。那位老乡告诉我:你们外乡人不信神,很难看到神山全貌。只有奉雪山为神的虔诚藏胞才能有幸见到神山。

我听得出来,近些年无节制的旅游开发,已经引起当地人的不满。我不全相信他的结论,但我尊重他的虔诚。我们也许以为他们迷信,缺少现代知识,和城市人差得很远。可城市人就能完全把握自我?穷尽自然?

比起来,城市人的自信,更像是狂妄自大。而藏胞的虔诚,体现的却是对自然的敬畏,对人心的自律,对美和善的皈依,以千年眼光看,更明智,更本质、更深刻。

   我以为,人永远不可能自觉自我;永远不可能穷尽自然。贡嘎神山和我们一样是自然的产物。差别只在:她是大自然的极品,上帝的风景画。我们不过是这画中的过客。太懵懂、太匆匆,太短暂。只有仍生活在古老文化中的藏族同胞能有这个自觉,给雪山神的膜拜和企盼。

8点50告别泸定,继续西行。

走出雅安,700公里到稻城三大神山,期间二郎山、贡嘎雪山、泸定桥、康定古城,塔公草原、大小金川是是318国道最美的路段。也是我们此行计划的重点。

沿大渡河上行,一道峡谷,两脉高山。40分钟穿过小天都隧道,眼前,白云,雪顶,松林,红叶,折多山豁然眼前。继续前行,峰回路转,跨过一座古桥,10点驶进康定。

康定,汉语取康地安定之意。藏语称康定为“打折多”,意为打曲(雅拉河)、折曲(折多河)两河交汇。民间传说:诸葛亮当年平定安康,曾在此地打铁造箭,故名康定也称“打箭炉”。

广义的康定,指四川盆地边缘与青藏高原的过渡。其海子山、折多山、贡嘎山由北向南纵贯全境,东部为高山峡谷,西部为高原丘陵。大渡河、立曲河、雅砻江流经此地。孕育了数不清的雪山、冰川、湖泊、温泉和独特的康巴文化。

窄意的康定,专指康定城,甘孜州首府,因一曲《康定情歌》扬名海内外,“跑马山”吸引着无数的游客。

康定城地处峡谷底部,南傍跑马山,折多河奔腾喧嚣,穿城而过。这里山高陡峭,我们走进城,已经上午10点,古城南侧仍覆盖在山影里,昏昏噩噩。细看,这情歌圣地已经与近在咫尺的泸定不同。西式建筑不多,就是楼房也基本是藏式风格。金顶 红墙勾黑边,楼顶遍插彩旗,门楣上画着佛教传说。这里正在翻新建设,到处在施工。两公里长的狭长城区,新潮和古老在这里交合。

  当然,最古老的是安觉寺,十五世纪中期建设。安觉寺,藏传黄教寺庙。历史记载,1652年,五世达赖路经康定,应当地五位高僧请求,亲自选定庙址开光 ,并动员城里五户施主投资,派五位喇嘛监工。由于从选庙址到落成,同“五”这个数字有关,藏语“五”音为“安”,故庙名“安雀”。1937年7月,国民政府考试院长戴传贤为庙题名,改“雀”为“觉”,题名“安觉寺”。可惜提名的匾额毁于”文革”。安觉寺是康巴地区最大的佛学院。大乘宝殿供奉三世佛,四围墙上筑有众多的柜格,每格安置一佛,共508尊。很多年轻僧侣在这里住寺受教。

对“安觉寺佛学院”的功德和重要,我那时还理解不了。后来,在20年的时间里,我多次在西藏、青海、川西、滇西北周游,拜访过很多寺庙,见过很多这里培养的喇嘛。2005年参加玉树赛马节,曾在结古寺和两位小高僧攀谈。他们都是这里毕业。他们对自己的母校评价很高,一再表示还要去那里深造。他们一直在网上参加这里的佛学研究。电化教育已经成了安觉寺弘扬佛法的瑰宝。

康定只是路过。告别安觉寺,12点走向折多山。

记忆中的折多山,白雪皑皑,山路颠簸,就像一条盘山的泥索。结着冰的路面,上了防滑链的老式客车,一步一挪,百公里的山路要走半天多。

这次再来,正是金秋。漂亮的盘山公路,沿山体盘旋,跑着大排量的切诺基吉普。山坡上牦牛漫散,红叶飒飒,秋风萧瑟。

不到1点,上到折多山口,海拔4298米。风很硬,气温降到摄氏1度。山口有三座玛尼堆,飘荡着彩色的经幡。一眼望去,主峰白雪皑皑,一道几公里宽的山谷。南侧一脉雪白,北侧浅绿黄褐,蓝天白云,气势磅礴。

下山来到新都桥贡布卡村口。两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向我们招手。下车询问,她们不会讲汉话,只是伸着一根手指叫着“一块一块”。小孩子衣着鲜艳,化了妆,看上去是刻意打扮。我突然明白,她们喊“一块”,是收费让我们拍照。看来这里旅游的人多,小孩子们已经懂得收费做模特。这里的民居也很漂亮,门口挂着招客的广告。商业大潮已翻过折多山,藏民懂得了收费接客。

17 塔公寺

一路冲下折多山。眼前,白云轻扬,牧草茂盛,一条青蓝的小溪。草场中间,十数座两三层的藏式小搂,楼顶堆着金黄的玉米,几株白杨,一座佛塔,几只小狗嬉戏。举目远眺,悠远的雪山,点点金红,天幕上一道舒缓优美的山脊。

新都桥不简单,川藏线南北分叉路口。向北通甘孜、大小金川;向南接理塘、稻城、央迈勇三大神山。向东可远眺贡嘎神山,向西是青藏高原。简单点说,318国道最美的甘孜州旅游大环线的正中间。

新都桥海拔3300米,本身并没有突出的标志性景观。可它美,美就美在在阳光下的秋草、红叶、蓝天,碉楼、白塔、经幡,几头牦牛游逛,舒舒缓缓,自自然然。被称为“光与影的世界”,“摄影家的天堂”,真正的世外桃源。

   中午2点,在一家藏式餐馆打尖。满墙的风光照,主人热情地介绍。奇怪的是,藏式的建筑,藏式的风格,有地地道道的藏餐,主人却不是藏人,两个来自雅安的杨姓青年。听他们讲:这几年旅游生意火爆。特别是甘孜州的“大金环”。这里是康藏旅游线路的枢纽。这几年旅游公路修通,从成都到这里只要半天。来的人多,特别在盛夏和金秋,多数人都会到这里打尖。

他们也是三年前来这里游玩,为当地风情吸引,到这里寻求发展。经过三年努力,不仅有了这家餐馆,还盖起了三座很漂亮的藏式小楼,举家动迁。当地藏胞大多不懂经商,不懂服务。旅店、餐馆大多是外地汉人经管。虽然建筑都是藏式,但接待标准、服务形式都按内地习惯,很受欢迎。看得出,服务的姑娘大多是藏胞。汉人到这里发展,带动了汉藏文化交融,促进了当地经济发展。 

下午3点,告别小杨兄弟,穿过新都桥镇向北。我们将从这里走向大小金川。 

 4点,远远的一座高山,经幡列阵,色彩斑斓,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底部影影绰绰、金光闪闪。那是塔公寺,我们走进塔公草原。

      驶入塔公镇。到处是尘土,街面不宽,两侧低矮陈旧的商店。百货店、皮毛店、成衣店、药店、理发店,挂满牛羊肉的木架子排在路边。街心有五六个台球案,几个年轻人围坐,目光茫然。最多的是餐馆,藏胞三三俩俩在那里喝酒,成群的野狗乱钻。

和一个放录像的小伙子聊天,他说:这里除了放牧无事可做,做点小生意也不赚钱。他在镇上放录像,每天也就一两场,大都是内地流行的警匪片,有时也放点毛片。看的人很少,每场一人才收一元钱。这里虽然已通电视、电话,但信号不好,交通不便,没有工业,没有矿山,生活很单调。藏民吃饭没问题,只是没有现钱。小伙子很羡慕外面的生活,他想走出去,对现实生活有很多不满。

我告诉他,眼下的藏区比起内地落后很多。但38年前,我经过这里,那时更落后。别说是乡镇,就是县城往往也只有一家国营商店,买点生活日用品很难。藏民有限的商品供给全靠尼泊尔商人开的小店。那时藏区很闭塞,百姓不了解汉人政府,有很深的隔膜。藏民穷,往往只穿一件皮袍,没有内衣,蓬头垢面。进城随地大小便,没有卫生习惯。大多藏胞不懂汉话,沟通起来很难。时代毕竟进步了,不埋怨,要自己建设明天。

傍晚,走进塔公寺。塔公寺,全称“一见如意解脱寺”。历史悠久,有一千多年。是康巴地区藏民朝拜的圣地,藏传佛教萨迦派著名寺院。

萨迦派也称花教。与黄教(格鲁派)、红教(宁玛派)白教(噶举派)并称藏传佛教四大教派。相传,这里有当年文成公主进藏赠送的佛像,与拉萨大昭寺佛像同出一源。因而凡愿到西藏拉萨朝圣而未能如愿者,朝拜塔公寺佛像,具有同等效果的功德,所以塔公寺又被称为“小大昭寺”。

塔公寺建筑恢弘,僧侣众多,目前仍有200多喇嘛。我在这里膜拜,遇到一位小喇嘛曲柯。他会说几句汉语,知道我们从北京来,热情邀请我们到他的禅房坐坐。

禅房不大,也就十一二平米,一张小木桌,一个破旧的靠柜,火炉上热着酥油茶,地上铺着氆氇床毯。他和奶奶相依为命。我们到来,老奶奶靠墙坐着,垂首咏经,对我们的到访,只是慈祥的点点头。

曲柯不简单。他告诉我,花教拜印度萨迦法王,信徒一生都要朝拜一次。1959年后,边境封堵,过不去印度,这里很多人偷渡。他17岁偷渡出境到印度参拜萨迦法王,在那里学习了六年。今年四月偷渡回国被边防军抓住。被塔公寺当活佛的叔叔保出。

小伙子有些见识,到过北京、杭州、深圳。他说,中国比印度经济发达,对康藏有很大帮助。他希望活佛带大家去看看。他告诉我,佛是普渡众生的,要众生都能过上好生活。

曲柯的墙上挂着很多在世界各地拍的照片,看得出他对此很自豪。可惜他汉话说不好,无法充分交流。我问他为什么出国?为什么又要回来?他似乎不明白这里面的因果,不作回答,只是笑嘻嘻的看着我。我想,对他来讲,也许出国和回国并不是什么大事。藏民游牧为生,四海为家,况且虔诚教徒的精神家园本就在西天佛国,并不受现实国家地域的限制。近代国家观念对他来说,也许才是文化的压迫。 

人的社会本质是文化。中国汉族,5000年的农耕文明,2000年的专制统治,很少追求精神自由,却有着强烈的乡土家国观念,也就很难理解藏民的精神追求。亨廷顿说,21世纪是文化冲突的世纪。为什么?因为不同文化的不理解,不和谐,不兼容。

看着曲柯小喇嘛,一个乐观向上的青年。他渴望了解世界,也接受不同文化的生活。我想,也许这样的青年才应该是新时代的活佛。我想起费孝通老先生对“和合社会”的阐述:“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18 雅拉神山

昨晚,夜宿塔公,海拔3000米,气温降到10度。我们住进一间三层的藏式小楼。屋很小,没暖气,戴着帽子睡觉,呼吸急迫。睡不着,凌晨3点爬起,取出相机,在夜幕中爬上屋顶。

     天深邃,星灿烂,一芽弯月。屋脊的佛塔,剪影一般渗入星空。楼下街道,一盏孤灯。乌压压的民居,黑顶白边,暗红浮动。楼后山坡,万籁俱静,只有经幡在黑暗中呼啦啦的飘动。 

辞去公司董事长的职务,卸掉长达20年的光环,走进横断山区,面对星空,有一种巨大的落寞。公司已经上市,初创期的艰苦已经克服,事业已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我又正当年盛,何以辞职?

因为有了钱,有了前景。就有了内部的争夺和外部权贵子弟的介入,有了日盛一日的马屁文化,帮派文化,有了说不尽的明争暗斗。我始终没想明白:究竟什么文化传承,使这代国人如此热衷名利争夺?事业刚有了转机,就忍不住要搞帮派、拉山头,个人崇拜,阶级斗争,而且大多数人自觉的卷入,乐此不倦。坐在董事长的位置,我感觉很累,萌生出退意。

我第一次想到老,想到死,想到人生只是个过程。想到用有限的生命去占有无限的财富和权力是否值得?是否有结果?想到什么才是对人生的真正负责?我选择了摆脱得失,摆脱环境压迫。

站在屋顶,心清凉凉的,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孤独地、痴痴地享受着心的自由。

一路经常想:旅游一如人生,是对美的追求。可一味沉浸物质欲望,没有普世的价值指导,能达到美吗?何为美?美不是大山大河,美是客观存在与人生追求的同一,是活生生的情感实践,是价值实现的满足。自由是“美”的心理体验,“心”才是人的诗意栖居的家园。所以古人说:“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人是在追求“自由”的实践中实现着自我。

 早8点离开塔公,小镇还在沉眠。转过一道山口,眼前一亮,好大的草滩,群山环绕,一马平川,无村无落。朦胧中,草滩深处一座孤零零的佛塔,阳光穿过,一点金光闪烁。

真是奇异的时刻:阳光从东山探头,掀开墨蓝的地平线,追着大地奔走。瞬间草场复苏,秋霜明艳,光明跳跃在灌木枝头,光明的尽头,一座金色的雪山突兀。

跳下车,抓起摄影包奔向金塔。跑到雪山、金塔、草滩的垂直线。以草滩做近景,金塔为中景,雪山做远景疯狂拍摄。

9点40走进木雅金塔。有15个坐堂喇嘛。听他们说:木雅金塔1998年建设,至今不过六个年头,是为纪念刚去世的十世班禅。属藏传佛教格鲁派(黄教),与近在咫尺的塔公寺不属一个教派。我们正在交谈,活佛来了,大出意料。

怎么会出乎意料?没有袈裟,没有僧帽。身穿藏式民服,头戴礼帽,坐着日产的皇冠卧车。小喇嘛说,活佛很有钱。木雅金塔是附近信众捐建,但大部分资金出自活佛。 

也确实了得。木雅金塔华贵,四棱型,金箔包顶,塔内供佛祖。佛祖金装,坐在镶满珠宝玉器的莲座,仪态端庄祥和。塔内大堂有四根不锈钢的立柱。佛堂大门,镶金的门鼻,紫铜浇铸的门框。豪华如斯,看得出,政府的宗教政策在放宽,藏传佛教对当地百姓仍然影响深刻。

10点40告别木雅金塔,两小时到达垭拉山口这里叫疙瘩梁子,面对一道扶摇上的巨大深沟。深沟底部,雪松墨绿,落叶松金黄向上清白的雪线矗立着一座,通体洁白,巍峨耸歭的雪山——雅拉藏语东方白牦牛海拔5820雅拉神山与贡嘎遥相呼应峰顶终年积雪,熠熠生辉,气势磅礴

藏区传说,雪域有九座神山也因而有九大造化神,组成了世界宇宙。其中雅拉神山,是吐蕃最古老的雅隆部落的繁衍地。常以白牦牛的身形显现,从嘴里喷出雪暴白牦牛因而被康巴人奉为图腾,雅拉神山被称为“第二香巴拉”众神之首

这里沿沟底一眼望去:峡谷从高山牧场滑落,百米高的峭壁,奇峰怪石夹护着激越的溪流。高大的松柏倚在石缝,或挂壁而立,如团如簇;或横身探出,直指苍穹。蓝天上翱翔着雄鹰,崖壁上跌落着瀑布。最美丽,多彩的落叶松,点缀着一座座湖泊。湖面如镜,雪峰倒映,经幡飞舞,大美的景色。

 当地牧民告诉我:神山,就是燃烧的火焰。特别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近些年,对外开放,来了很多登山队。有英国的、日本的、韩国的,都是快到顶峰就被雪崩埋没。至今没人上去过。那里有神火护佑。  

游历雅拉神山

   一座山,一道川,一条山溪落中间。两侧危崖高千

尺,千尺之上有人烟。红叶点点缀。高处不胜寒。

    万座山,万道川,万条山溪汇江湾。西蜀形胜名

千古,天下奇伟数西川。群山多诰首,秀色直可餐。

 

19 丹巴县

告别雅拉神山,沿牦牛河下行,走下了高原,进入丹巴县。真写到丹巴,还真不好写。为什么?因为我改写此篇游记已经是2022年11月,正在疫情期间。可我改写的是2004年11月的事情,整整拖后了18年。最影响思路不是遗忘,因为有底稿。而是在这18年间,我又先后三次走进丹巴,最后一次2018年。那时的丹巴已经成了驰名中外的旅游圣地。各种投资涌入,封闭的川西康区,有了一条声名显赫的旅游大环线,辉煌的有些失真,一座刻意粉饰的露天博物馆。

其实,我最心仪的仍是18年前。那时旅游市场尚未形成,丹巴仍在大渡河谷沉眠。牦牛河激流奔涌;旁边是崎岖的山路;有藏民赶着牦牛登山;向上千尺,蚕豆大小的民居冒着青烟。已经上午10点,沟底仍不见阳光,窄窄的天幕,峭壁、红叶、瀑布,雪峰,野性在那里呼唤,制造着数不清的行路困难。可正是这困难,把那个尚未开化的丹巴留在了我的心间。

 提起川西丹巴,很多人不熟悉。但提起大小金川,美人谷,知道的人多。不奇怪,在我第一次走进丹巴后的十几年。中国文坛,先是有了藏族作家阿来的中篇小说《尘埃落定》。后来又有了根据这一小说改编的电视剧《最后的土司》,把丹巴县推进国人的视线。可这还不算关键,影响最大的是二月河的历史小说《乾隆大帝》,也拍成了电视剧。记述了雍正、乾隆年间,川西改土归流,丹巴有了历史的大视角,大事件。

何为“改土归流”?这是一段历时千年的公案。一句两句说不清,简短截说,就是把少数民族地区的土司世袭治理制度,改为中央任命流动官员治理制度,也稱土司改流、廢土改流。目的是剥夺地方割据权力,加强中央集权。中央动了地方土司的奶酪,自然会有反抗,就在这里,引发了著名的金川战役。

那时的金川,遍地沼泽,瘟疫横行,交通闭塞;辎重运输,后勤补给困难。特别这里还有独树一帜的碉楼防线,清军牺牲很大。为训练士兵,清政府在北京香山筑碉楼训练。平叛难,清军几进几出,四易主帅。整整打了30年。战争结束,留下了众多的碉楼,众多的传说,成为当今的旅游资源。

下午4点,我们走出牦牛河谷,走近梭坡。路边有观景台,注明:去年刚开放的碉楼景区。也确实壮阔,延绵几公里,高达千米的山坡。隐秘着数不清的藏宅、碉楼。景区广告介绍:碉楼始建于汉代羌族,2000年发展,形成完整的以碉楼、石砌楼房为主,索挢、栈道连接的防御体系。最独特,沿着山坡,有地道和地上防御系统勾连。走进去,阴暗的地道,一人多高,隔不远有孔洞照明。地道有水渠,有库房,通向各家各户,简直就是迷宫。这样的古代立体防御工事,丹巴县有多处遗留。光碉楼就有260多座,全盛时据说上万。当地人告诉我:这里的碉楼,每座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性别。女性碉楼的木梁露在外面,发黑,楼墙一道道的黑痕;男性碉楼木梁在内部,没有痕迹。碉楼以石块建造,外形一般为高层方柱体:有棱角,为弓箭手扩大视野,躲避进攻,最多可达八角到十三角。碉楼一般高度在30米左右,最高者可达50到60米。冷兵器时代,二三十米的碉楼,一可以瞭望,尽早发现敌人,二可以点火,及时通知友邻,三可以据高坚守。丹巴的碉楼主要集中在河谷两侧,三五个一组相互呼应。碉楼底部四四方方的底座,多是三层的藏式民居,土石结构,厚墙窄门,高高的窗户,看着就是为战时坚守建造。碉楼以山石构成,不怕火攻,百年以前确实很难对付。

丹巴有名,还因为这里地处横断山腹地,山高谷深,相对落差上千米。印度洋暖湿气流到这里为高山所阻,湿热多雨,植被繁茂,河流纵横。大金川河、小金川河、牦牛河、格司达河,在这里汇和流入大渡河,汹涌奔腾一路南下。成为康巴地区连通成都平原的枢纽。

傍晚,入住丹巴大酒店。丹巴大酒店地处城外大金河谷。说是大酒店,其实面积有限,只因为开发早,占了先机,取了个好名头。我们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早就听说,这里有一对神仙伴侣,周晓林、殷洁夫妇。他们一个来自广州,一个来自北京,8年前不约而同来此地旅游。为风光、人文感染,流连忘返,竟留在此地开拓。他们以丹巴为家,出画报、办网站,向世界介绍丹巴风情。也因此盖了这座酒店。

周晓林告诉我,丹巴地区简称“嘉绒”,意为东女国农区的人,又称“嘉绒娃”,嘉绒藏,康巴藏。他们能歌善舞、热情好客,文化底蕴深厚。拥有独具特色的康巴藏寨民居和古碉群,独具特色的康巴宗教,康巴服饰,康巴餐饮,康巴婚丧嫁娶,礼仪节日。他们告诉我,这里有个传说,康巴藏族的祖先来自西夏王国。北宋,蒙元进攻西夏、灭国。一部分西夏人逃到这里。由于他们的先祖党项人具有西北中亚人的血统,康巴藏族个头更高,皮肤更白,浓眉重髯,更漂亮。康巴汉子、丹巴姑娘就是英俊美丽的代称。

周晓林还认为康巴藏族是藏民族中最有血性的一支,千百年来藏民族争取民族自尊,造反起事都以康巴人为主。当年“小藏王”造反,和清军对抗,不屈不挠,整整打了30年,最后还是以招抚结束。现在当地政府也把搞好民族关系放在施政首位。所谓“稳藏必先安康”,后代一定要记住。

20 走访甲居村 2004年11月7日

    清晨,躺在床上。窗外,喧嚣的水声,青蓝的月光。经不住诱惑,驱车走进金川河谷。

11月的川北,天亮得晚,河谷两侧巨大的山峰,遮蔽着天光。摸黑来到一处高地。点上一根烟回望:前方,黑压压,乌突突,巨大的阴影,浮载出一线墨蓝的星空。星空下,水声喧嚣,隐隐一条山溪奔腾。左侧山脊迎着月色,一脉蜿蜒,深灰中透着凝重。右侧山脊,一牙弯月,泛着精光,幽艳清冷。月色颠倒了视觉,近旁的坠入黑暗,高远的转为清晰。滋润着月光的爱抚,雅拉神山悄然半空。方寸内,星光灿烂,雪岭矗立,天地无声。

      8点半,天大亮,驱车奔甲居古村落。

甲居,大名鼎鼎,位列中国最美六大乡村古镇,国家4A级景区。不过这是2016年的事情。我们2004年来到这里,还没有这许多光环,也因此没有柏油公路,没有景区大门,没有彩旗飘飘,没有音乐轰鸣,更没有挤在一起争抢客人的村民。一条小路,颠簸崎岖,静悄悄,开上甲居西坡的山口。

“甲居”,藏语是百户人家村落。可我们来时,挑夫告诉我,全村40几户,200多人,散落在近千米宽的山坡。

这是一个从大金河谷层层攀升,直到卡帕玛峰脚下的村落。上下落差超过千米。陡峭的山坡,浓密的树荫,掩映着一幢幢藏式碉楼。井然有序,高低错落。民宅一般三四层,顶楼是堡垒型四角建筑。也有五角型的,多出的一角供奉神灵。堡垒用石灰刷白,青灰勾边,白顶、白墙、红门窗,勾着黑边,用当地藏民的话,给房子穿衣戴帽。 

    我们来时,正是阳光初上,打上山梁,村寨沉浸在东山的阴影。眼看着阳光移动,眼看着色彩变幻,眼看着村寨徐徐苏醒。鸡鸣犬吠,袅袅炊烟,轻云浮动。

观察藏宅四周,向日葵金黄,萝卜花青白,油菜花翠绿,秋梨树猩红。用长焦镜头巡视,门楣窗棂油漆彩画。楼顶玉米金黄,屋檐辣椒猩红,窗台鲜花朵朵。

9点40下山,村里不能开车,我雇了个挑夫导游。挑夫阿热,嘉绒藏族,三十六岁,个不高,蛮精壮,汉人装束。阿热一家四口,两个女儿。大女儿在县城读高中,小女儿在乡里读小学,有四亩田,仅够糊口。前些年开的山地,今年按政策全部退耕还林,收入主要靠贩卖水果、山货。离甲居不远有云母矿,他经常下井背矿石,很辛苦。他告诉我,一年下来 除去吃穿仅有四五千元收入。他还要供孩子们上学,生活紧巴巴的。

阿热盼望孩子读好书,能走出大山。他说,村里地少,又没有更多的致富门路,年轻人呆不住。我问他为什么不要男孩,藏民允许多生。他说生多了困难,供养不起,没钱读书,下辈子还得受苦。 

     他告诉我,甲居是聂嘎乡的行政村,村民都是嘉绒藏族。这几年开展旅游,县里扶植,通上电,村民的生活有了改善。几乎家家都有电视,很多家有了冰箱。来的外地人多,并不闭塞。现在的旅游收入:游客进村要买20元门票,归村委会。进户拍照,每人收费两元,归自己。留客住宿、餐饮收入高。可开家庭旅社,要村里批准,大都是干部亲属。阿热讲,这里的年轻人已经大都不信神佛。孩子们在乡里上小学,走十几里山路。上中学要到县城,只能住校。

     他带我们走进一户藏居,村里的富裕户。这家有个女儿夏加戈玛,16岁,初中毕业,见过世面,很乖巧。主动和我们搭讪,带我们参观院落。她的家,客厅墙壁画着白象白马,四周摆满雕刻精细、油漆一新的靠柜、坐床。墙上有像片镜框,摆着家人照片。戈玛指着一张美女照,说是本村的表姐,前几年被选为丹巴美女——石榴花。

丹巴选美,三年一次,在最美的五月,早成了传统。选美有一套程序,每年选出:一名金花,两名银花,五名石榴花。戈玛家的石榴花表姐是六年前选出,上过周小林、殷洁编的选美画册。她告诉我,这里有个村子叫美人窝。历年选出的金花最多。她说,选了金花就可以去北京、成都。她告诉我,丹巴到内地从事文艺工作的女孩就有5000多。

戈玛乖巧,善言谈,是个很称职的导游。很快和我们搞熟。她边介绍情况,边指导我们摄影,看得出,来她家旅游的人多,她对摄影有心得。有意思的是,她主动提出认老马为干爹。飞来个女儿,老马赶紧奉上一支圆珠笔作为礼物。在这山沟里,竟有如此世故的藏族女孩,真是大出意料。可仔细看看,这些参观户的孩子,大都会主动接触游客,要钱、要糖、要物。这里已经开放,新价值、新道德流入,那个质朴憨厚的嘉绒藏族早已变色。

上午11点阿热带我们穿过甲居山口,走进小聂嘎。小聂嘎和甲居仅隔一道坡。没有甲居村大,但集中居住。我们遇到的几户村民,拦着我们收钱,一再声称,不给钱不允许拍照。这时走过一个叫卓玛的小姑娘,主动邀请我们到她家摄影,并表示不要钱。

卓玛家没有夏家戈玛家富裕,但有一个30平方米的磨房,一台电磨。她告诉我,她们家有副业收入。磨面挣不到钱,但挣下的粮食可以酿酒。她妈妈会酿酒,在这一带有名气,有收入。

卓玛在县城上高中,每年要花不少钱,全靠这个小磨房。她说,村里穷,除了旅游,没有来钱的门路。可能接待旅游的只是一部分人。她想毕业留在县城。她说,弟弟还小,过几年也要去县城读书。妈妈希望她回村里帮助酿酒。可山沟里人少、贫穷,卖不出多少钱。她让我尝一尝,问我,能不能卖给来往的游客。我尝了尝她家的酒,米酒,酸甜,很有特色。我告诉她,改善包装,稳定质量,打出嘉绒藏族的品牌,一定会有销路。卓玛很兴奋,她有憧憬。

可我知道,象这样的家庭作坊,保证质量很难。要打开销路,就得扩大投资,改善经营,靠一个小女孩很难实现,她还有很长的路。可这里山大沟深,地广人稀,百姓的消费能力有限,除了旅游几乎没有其他资源,那里是出路?

21 中路南山 2004年11月8日

昨晚,和周晓琳畅聊。他告诉我,丹巴基本都是嘉绒藏族,基本都信藏传佛教,基本都靠农耕为生,基本都住在高山峡谷,和甲居的风光、习俗差不多。眼下县政府批准的景区,有甲居藏宅、梭坡碉楼,美人谷几处。但他以为,中路最有特色。

那里是当年“金川战役”的主战场。守着小金川河,一面峭壁直立,山顶坡度平缓,地域开阔,有十多个自然村,近千户人家,大片的梯田。最主要有六十多座丹巴最坚固、最漂亮的碉楼,很值得一游。只是现在还没开发,开车上山很难。周晓琳说:中路离这里不远,十几里山路,你门开越野汽车,早点走,也许能赶上拍日照墨尔多神山。

不敢贪睡,一早天黢黑,5点半上路。

   摸黑沿小金川河上行。6点不到开始上山。还真是难,道路狭窄,遍地泥泞,隔不远就有泥石流冲出的碎石,越野车经常托底。部分路段石头大,只能下车清理路面。越走越高,越高越险,天渐渐黎明,才发现。这里比甲居藏宅地理形式凶险得多。

一条泥泞的小路挂在崖壁。越过巨大的沟壑,对面是乌涯涯的墨尔多神山。山顶有积雪,脚下是深涧。透过云的缝隙,可见丝线一样的小金川河。走走停停,上到山顶平台,赶到乡政府,已经7点多。 

天还蒙蒙,藏民还在睡觉,乡政府冷冷清清,一派寂静。好容易找到一个值班干部,经她帮忙,找到一个愿意带路的挑夫老杨,讲好价钱,匆匆上山。

南山就像一个巨人,峭壁千丈,巍然耸歭,中路就是巨人的肩膀。山峰下,一片倾斜的平台。平台上梯田错落,绿树成荫,村庄稀稀落落。走在乡间小路,道路狭窄,坡度很大。经常会遇到阻挡牛羊下山的栅栏。人行至此,只能攀登独脚梯越过。没走多远,文元走不动了,决定留在当地采风。我和老马气喘吁吁,一路向南,一心想在阳光出坡前赶到南山。

可带路的老杨并不清楚我们的想法,也不知道哪里适合摄影。他不想爬山,而且东边的山梁已经越来越亮,情急乱闯,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带我们闯入一家农户。

主人曲丹,60多岁,有一座三层的小楼,三层之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库房,踩独木梯可上。藏胞痛快,听说我们来采风,老人的儿子领我们爬上楼顶。用脚推开满台的玉米,支好三脚架,环视四周。  

这是一面巨大倾斜的山坡。东南向上,浓密的黄杨林,围住山顶。从那里向北,三道低矮的山梁,分散着错错落落十几家农户。农户向外,一面下坡,隐蔽着一道巨大的峡谷。对面一道多彩的石壁,山势陡峭,群峰如簇。

     9点,太阳仍被挡在东山,天光亮得耀眼。逆光的山峰,精光四射。9点10分,阳光穿出山口,黄杨、翠柏、藏宅、梯田走出阴影。最神奇,有薄雾轻纱般地从谷底升腾,抚慰着一座座四方高耸的碉楼,仙境一样的景色。 

曲丹老人告诉我,中路乡的藏语名称是“十万清军葬身的地方”。这里向外临小金川河,向内靠中路南山,扼守几乎垂直的金川峡谷,卡住了从甘南、蜀中往金川运送给养的道路。乾隆皇帝那会儿,朝庭改土司制为流官制惹恼了金川小藏王,打了一仗。这一仗断断续续打了三十年。这里就是当年小藏王屯兵的地方。他指着山下,当年清军就在那边,那里有个岳扎村,清军主帅岳忠麒在那里驻兵。

我看过“二月河”的历史小说《乾隆大帝》,那里有对金川战役的描述。当时只觉着,30万武装到牙齿的清军,对付只有2、3万藏兵的土司。竟然四易统帅,耗资7000万两白银,历时30年,最后还是靠岳忠麒招抚结束。很觉着清军窝囊。真身历其境,面对激流峭壁,峡谷碉楼。才明白,冷兵器时代,如此天堑,招抚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11点,喝了曲丹老人的酥油茶,和老人一家合影告别。下山途中遇见一些怪事,值得一记。

首先,这里百姓养的猪,个头小,而且很多是棕红色。并不圈养,任其在山上跑来跑去,非常自由。老杨说,这是家猪和野猪杂交的后代,口味很好。

     其次,这里的溪流筑有水车,可并不用来磨面、工作,而是带动着一个个油漆彩画的转经筒。不知谁的主意,靠溪水不舍昼夜地转经祈福。

    第三,这里的坟地与内地不同。人死了用火葬,把骨灰埋入地下,不筑坟包,而是竖一个几米高的经幡。经年累月,经幡越来越多,远远看去,像个彩旗阵。

最值得一记的是挑夫老杨。老杨,雅安人,汉族。到此地靠弹棉花为生。除了弹棉花还教藏族种菜、种瓜果。他因为女儿考上四川科技大学,每年要交一万多元学费,无奈才来到深山打工。他告诉我,一同从雅安来中路的还有8人,都是靠技术谋生。

说到藏区开发,老杨很自豪,他说他是共产党员,是以实际行动落实西部开发。老杨在这里向藏胞传授生产技能,融通藏汉文化。他和当地藏胞很熟,很受藏胞欢迎。他是那种最基层的党员,虽然每年只回家一次,仍忘不了交党费,忘不了党员义务。他告诉我,他曾经当过村长,年轻时做过民兵连长,他很为自己的经历自豪。很多年了,已经很难听到党员为自己的政治信仰自豪。不知在这深山老林里,还有多少像老杨这样的党员干部。

    有一点要特殊记录:中路,我在30多年的时间里来过两次。两次听到完全不同的地名翻译。第一次,曲丹老人告诉我,中路藏语:十万清军丧生的地方。再来,变成“人和神向往的地方”。这又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