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金沟 2012年7月8日

清晨,李大妈热情的准备早餐。原计划在这里再逗留几天,去北红村看看。可这里官方正在组织庆典,不仅人多,而且到处是警察,旅游受限。俗话说:民不与官争。10点,告别北极村向南。

漠河也称墨河,墨水的墨,取其水黑如墨。这滔滔黑水也就被人称为“黑龙江”。为此,还流传着一个传说:古远,此江为一白龙统治,水患频仍,百姓不胜其扰。后,江边有李姓贫寒人家,一对勤劳的夫妇。好容易怀上孕,却历经三年怀胎,诞下一男儿,漆黑如墨,臀部有尾。其父骇之,以锄断其尾,黑孩儿轰然变成一条巨龙跃入大江。其后黑龙与白龙搏斗,得到百姓帮助,大胜,水患乃绝,水色乃黑。百姓随即称此江为黑龙江,此龙为“秃尾巴老李”,北极村江边有雕塑。

传说当不得真。事实是,漠河原本名不见经传。直到清光绪年间,这里仍是荒无人烟。也不奇怪。清军入关,倾族而入,东北空虚。可进入内地的满清贵族,面对百倍于自己的汉族百姓,没有自信,随时准备退回关外。为保证关外满族人的主导地位,在今吉林、辽宁一线全长1900余里,设立边墙,上植柳条,称柳条边。 限制内地汉人进入东北。 封禁的结果,东北人口剧减。

        没人,自然挡不住沙俄的东侵,满清统治受到威胁。同治年间,柳条边开放。自此,开始了长达百年的闯关东。

闯关东,故事太多。可漠河真正为世人知道,是因为这里发现了金沙。听说过北美淘金热吧,几乎是同一时期,同一纬度,和北美发生着差不多同样的故事,然而结局差的太多。

金沟,黄金之沟。三年前,也是李大妈告诉我。先有金沟,后有漠河。这次再来,变化很大。路修宽了,路面铺了柏油,沿途有了路标。

10点半来到金沟北面的山坡。一条小河,河边一座龟驼石碑,上书“金圣”。石碑后,石阶陡峭,桦林掩映,一座祠堂,有黑色匾额,五个镏金大字:李金镛祠堂。

三年前,这里荒草凄凄,祠堂破旧,无人看顾。再来,已然粉刷一新,沟口有了售票处。

走进祠堂,正殿供奉李金镛塑像,两侧楹联:上联“开矿安边,兴利工业迈古今”,下联“仗义救灾,恤邻德政照宇宙”。横批:“兴利实边“。东厢房为幕僚馆,陈列袁大化等90余名幕僚的画像。西厢房为功德馆,有20余幅图片,2000余件文物。

一个传奇:史载,1877年有鄂伦春人在此地发现金苗。河沙中,每6000斤沙出金2两左右,有精金大块重达17斤。消息传开,中、俄、日、韩四国,近万人来此地开采,以俄国人最多。短短10年,老金沟一带出现了150余家店铺,陆续兴建了旅店、妓院、浴池、赌场、音乐厅。这些非法采金者在各种政治势力影响下,在这三不管地区,成立了矿区自治政权——市政厅。历史上称为“极吐尔加(漠河别称)共和国”。能想像吗?这里因为黄金,曾出现过一个,多国百姓自治的“共和国”。

这段历史史书很少记载,也不奇怪,短短十年时间,1886年,清政府出兵对“极吐尔加共和国”武力取缔,强行驱逐俄罗斯、朝鲜、日本等国的采金者。

知道同样是淘金,为什么结局迥异了吧!北美尊重的是个人创业和财产私有,这里山河大地都归“国家”。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自此,满清政府命北洋大臣李鸿章督办,李鸿章推荐时任吉林知府的李金镛主持。

李金镛,江苏无锡人,因经商,勇于家乡公益成名。1882年,47岁,受吉林将军赏识,任为吉林知府。1887年受命筹建漠河金矿。

清史记,李为人坚毅,尽心务实,勇于任事。上任,即积极奔走于天津、上海、烟台等地。募集资金,招聘矿师、矿丁,购买机器,筹运粮食、军火。当年春,沿狩猎人小路实地考察,达五个月之久。其所报告,“地邻北极,严冬则雪高盈丈,马死人僵;夏秋多虫,塞耳盈鼻,起居服食,无一不难,无一不苦。….”

李金镛和他的幕僚们,克服艰险,率所部完善从嫩江到漠河的军用驿道,史称36道。其中第30道即为当今漠河乡,32道即为金矿所在地——金沟。

李金镛并非简单的个人,他是清末看见了西方的那代知识分子的代表。他们虚心学习,引进技术,任人唯贤,精于核算。开创性的制定和矿工的分成制度。一时,金沟纳四方贤才,聚上万民工。1889年向清廷上缴3万两黄金,1890年上缴6万2千两。李金镛们不仅是近代中国采矿业的先驱,而且积极把内地文化引向这里。

开荒种地,改善供应,美化环境,兴办教育。并且在这塞外苦寒之地成立诗社,既团结了士子,又化育了民风,甚至影响了很多有文化的妓女。她们的诗篇,流传千古。

李金镛殚精竭虑,操劳过度,于1890年9月14日逝世,时年55岁,正当壮年。有书记载,君临终挣扎坐起,说:“大丈夫视死如归,….所遗憾者,天不假年,不得见日后盛况,望诸君好自为之。”

斯人已逝,金沟悲戚,清廷应金沟士子和百姓请求,在北山为其建祠。当地百姓直到现在,凡采矿都要用木棍系红布祭奠,以表示对李金镛的怀念。

 一个江南士子,以自己的努力,开拓了漠河。李金镛千古!

21 胭脂沟

有了金子,自然就有人气,故事自然多。老金沟不仅有李金庸这样,官家任命的开拓者。也有数不清的采金工和武装金匪、妓女,形成丰富的野史。当然最戏剧,最不可思议是所谓的“极吐尔加共和国”。

大清有过共和国?有过。从成立到终结3年多。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黑龙江流域发现金矿。《北京条约》以江划界,黑龙江以北的黄金产地被沙俄攫取。但黑龙江以南的漠河,藏金最多,被誉为“东金山”,又称“金穴”。俄国人垂涎,在俄国官方的怂恿下,1883年俄国人谢列特金等人纠集大批俄人越境到漠河盗采金沙。短短两年,据《满洲通志》记载,老金沟一带,矿工达到1.5万人,其中有俄国人1万人,包括哥萨克、退役军人、传教士、商人、逃犯和西伯利亚土著。也有华人、朝鲜人、德国人、法国人、甚至还有美国人。俄罗斯人占有70%还多。

为了保护采金,他们成立了自制组织,设立管理机构“采金事务所”,由俄人谢列特金任事务所总首领。所下分5个区,统辖700余个“作业组”。并依照西方惯例,制定法律,征收捐税,组建150人的护矿军队。建立教堂、市政厅等公共设施。自称“极吐尔加共和国”,时人称为“阿穆尔的加利福尼亚” 。

那时的老金沟,俨然一座黄金重镇,沙俄的黄金殖民地。1885年6月,清政府和沙俄政府谈判。俄国阿穆尔总督科尔发出通告令俄人撤回国。隔年,清政府调集官兵,武装驱除。至此,“极吐尔加共和国”消亡。

共和国消亡,可金矿还在。不同的是,俄罗斯人为主换成了华人为主,采金的故事依然延续。这回没有了自治的呼吁,没有了“政治体制改革”的探索,最醒目、最具戏剧性的是这里来了大批妓女,金沟有了新称呼-胭脂沟。

关于胭脂沟的名称有两个版本的传说。一个版本:此地所采黄金专供慈禧太后的梳妆打扮,以突出皇族的奢侈。很不靠谱。另一个版本:为留住採金矿工,李金镛从江南和周围国家招来大批妓女。据说当时这里有百余家妓院,其中日本妓院27家,俄国妓院24家,中国妓院66家,还有韩国妓院多家。有意思吧,俄国人走了,共和国走了,妓院留下来了,随採金点的分布绵延百里。妓女洗浴,胭脂盈河,老金沟有了外号,胭脂沟。

胭脂沟大名鼎鼎,三年前我就来过。知道那里有一片背静的林地,一圈上千米栈道铺垫的环路。环路内,金刚松密集,白桦林凄美。在那凄美的桦林内,隐蔽着一座座坟茔。那里掩埋着一群来自东亚各国的年轻女性,坟前白花朵朵。

最难得,那里有座古旧的四合院,十数间展厅,陈列着大批有关胭脂沟妓院的历史照片和历史文物。这是我见过的国内唯一的妓院博物馆,对中国的青楼文化和历史有详细的正面阐述。

那里有一座高盈丈,长达七八丈的青玉浮雕:一群裸体的女性在空中伴随着白云翱翔。艺术家尽其想象的表现着人,表现着女人,表现着女人的人体美和人性美。竟是那么的精彩缠绵,我被深深震撼。 

旧地重游,开车走了很久。奇怪!竟然找不到那座博物馆。停车打听,幸亏一辆旅游车指路。原来,去妓女坟茔的岔路,路牌已经折损,路口已被青草遮蔽,一派荒芜。

拨开荒草走进去,这个景点已经取消。停车的广场遍地枯叶,浮雕的缝隙长满青草。那间博物馆竟然被木板横七竖八的封闭。三年,那个曾经让我无限感慨的妓院博物馆,已然一片废墟。

这是怎么了?

那个领路的师傅告诉我:“那里阴气太重,怨气太深,没人敢进去,早荒了。”

好在栈道还在,栈道上的刻书木牌还在,上面有死亡妓女的信息和诗篇。博物馆废了,可文化还在,那些死去的冤魂仍在顽强的表现着自我。我又一次在这林地徘徊。

    这里有一块妓女坟的说明,我把它录下:

“她们来自不同的国度,不同的城市。虽然沦落风尘,但其中不乏超群脱俗的靓女和隽秀清高的才艺。然而,‘自从遭点污,抛掷到如今。’一枕黄金梦,魂断金沟河。悠悠千古青山岭,空留白骨诉悲歌。”

我录下这里的三处碑文:

1,“这里掩埋着39名中国、日本、朝鲜等国妓女。”

2,“松村惠子,日本人,22岁。”

3,“娜达莎,俄罗斯人,21岁。”……

最难得,这里有一批文人学子,青楼妓女填的词和写的诗,记录了那个曾经风云际会的淘金时刻。我录下其中四首

词牌《龙江吟》“长号清高,金屋中,藏阿娇,雪肤玉貌生来俏。檀板轻敲,弦索微调,清歌一曲北极好。只不知,芙蓉帐里,谁人度春宵?”

词牌《沽美酒》“你记得跨清溪,半里桥。旧红板,没半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扬州名妓苏台云诗:“堕溷飘茵不自由,伤春未了又悲秋,阿妹原非烟花种,脱籍君堪为我媒。”

金陵名妓慧兰诗:“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这里沿栈道诗词无数,不知多少是书生轻佻,多少是妓女悲秋。但有一点可以看出,那时的金沟确实繁荣,不无文气。可叹的是,如此一段可歌可泣的历史,只因金沙淘尽,人去楼空,几度的繁华锦绣化作空山新雨,荒冢花木。

22 黑龙江的源头 2012年7月8日

离开金沟,走向回程,第一站,洛古河村,为什么去那里?因为那里是黑龙江的源头。

黑龙江,中、俄、蒙三国界河。俄语称阿穆尔河,蒙语称阿玛尔河,全长4400公里,中国五大河流之一。

这一带,我曾在2009年秋季来过。从漠河沿黑龙江东行,经黑河到抚远,再向南沿乌苏里江到兴凯湖,游览了整个三江平原。这次再到漠河,决定走西线,沿黑龙江西行,走内蒙东北部边境,经兴安岭折返呼伦贝尔草原。

从阿尔山向北我们一直在城市间穿行,走的都是等级公路。从金沟向西、向南开始进入真正的林区,高树庇护,林荫逶迤,一条窄窄的沙石路。

13点,走近洛古河村,一个30几户人口的小村。人民公社时期这里和北极村同属一个大队,尽管隔着近百公里的水道。

洛古河村被称为黑龙江源头,并非黑龙江的发源地。黑龙江有两只源头,一只是发源于大兴安岭的海拉尔河,经呼伦湖流入额尔古纳河;一只是发源于蒙古的石勒喀河。此二河流到洛古河村汇合,向下称黑龙江,洛古河村就有了黑龙江之源的美誉。

其实,真正走近洛古河,远远看过去,最醒目的不是民居,甚至都不是大河,而是江边的军营,一座八层楼高的哨所。

眼下开放旅游,有了游人,村中有了饭馆,界河有了游艇,边防设施也消磨了戾气,连哨所透出的都是祥和。

我们沿营区的小路,一道开放的铁丝网,直接走到界河。炙热的阳光,清凉的江水,游人在江边支开帐篷,孩子们在水中嬉戏。持枪的卫兵站在哨台,友善的和我们打着招呼。我们提出能否上到哨台观光,卫兵腼腆的笑笑,“不可以!”可我实在看不出,对岸有什么稀奇?

滔滔江水,一线芦荡,岸边几间荒弃的木屋。没人,静悄悄的,甚至看不到路。远远的一片高台,无边的林木。

黑龙江国界,从这里到一千公里外的抚远城,都是这样:中国一侧,人烟稠密,红红火火。俄罗斯一侧,清冷寂寞,就是偶然有房屋,也是三三两两,看不见人气。倒是经常可以在中国一侧看见俄罗斯人采购。

   洛古村小,没有形成真正的接待能力。虽然村里几处挂着旅店、餐馆的招牌,可都是居民自办。眼下正是旅游旺季,大中午也就20多个游客。

一对姐妹聪明,搞来一辆废弃的大客车改作两个包间,不仅位置放得好,紧临江边,风景宜人。而且拉进来电,有了空调、电视、照明,虽然贵点,几乎招揽了大多数游客。那个姐姐告诉我,她是哈尔滨人,开过餐馆,如今被妹妹叫来这里帮忙,想了这个主意。

洛古河村的旅游重点是乘汽艇游玩黑龙江两条源头的汇合处。也确实好找,一个码头,4艘汽艇,20多个游人,一眼全收。

老板不是本地人,来自漠河,这里有朋友,看中了这里的旅游资源,集资办了这个江上游。老板告诉我们,从码头到两河交汇处11公里,来回一人60元。我们正好四人一船。穿上救生衣,挎上相机出发。

船速快,我们在江心突进。按国际惯例,江心线既是国界,可老板不在乎,没开几公里就把船开到对岸江边。那里有个村落,也许有7、8户人家。老板说,那里不是俄罗斯人常住的地方,是度假屋。夏季周六、周日才有人,冬季闲着。他们在那里种菜,种果树,钓鱼,狩猎,俄罗斯人很会活。

我问他,过了中心线会不会有麻烦。他说,这里俄罗斯边防不太严,中国人也少,他们和我们的边防都认识,也经常有个礼尚往来,一般不出大格不会有问题。

他说秋季马哈鱼洄游的时候比较严,那时江里马哈鱼多,中国人捕鱼的也多,可俄罗斯禁渔,不许捕捞。长此以往,马哈鱼都沿着俄罗斯一侧洄游。中国渔民垂涎,晚上偷偷溜过去捕捞。抓住了要罚款,可这也挡不住偷鱼。

我们行驶在江面,汽艇逆流而上,风吹浪涌,汽艇颠簸,半小时到了两河口。这里江面宽,也许有两三公里。一座分水岭,一条河来自南方,一条河来自东南,在这里汇聚。

船老板告诉我们,这里的最大特点,两河一清一浊。源自俄罗斯的石勒喀河清凛,源自中国的额尔古纳河混浊。可我不觉着新鲜,几十年来我在中国大地行走,走过很多大江大河,类似的现象太多。

我似乎一记事就知道兴修水利,改造江河。小学一年级就知道大跃进,千军万马建13陵水库,中学时就知道三门峡工程,文革大串联穿行祖国大地,几乎随处可见,水土流失,江河失色。文革后又迎来了长江三峡大坝。混浊早成为中国大多数江河的普遍颜色。

可这里也有特色。特色在哪?内地河流清浊区分大都是因为支流主流汇合。这里不同,沿江心一分为二,外国一侧清凛,中国一侧混浊。而且不仅黑龙江,包括乌苏里江和并不阔大的鸭绿江和图们江。想想,如此的泾渭分明,是自然的问题还是人为的过错?

沿两河口盘旋,后边跟上两条船,有人在大声唱歌。认真听,旋律熟悉,是文革中的歌曲。大声问询,竟是四个广州的“老知青”。上世纪60~70年代曾在海南插队,如今退休了,想起了黑龙江,想起了“上山下乡”年代的北大荒。

这下有了知音,我们隔着船唱起共同的歌:“迎着春风,迎着阳光,爬山涉水到边疆,伟大祖国天高地广,中华儿女志在四方。”那是个理想和价值错位的年代,有过太多的苦难和牺牲,但不乏刻骨铭心的记忆。因为那里有着一代人的青春和奋斗,一代人的纯真和激情,一代人的毁灭和新生。

突然,一阵长风,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江面无数的水泡,四野蒙眬。须臾,雨驻风消,阳光穿出云层,清亮亮的江面一弯彩虹。

23 漠河 2012年7月9日

告别黑龙江源头,夜宿漠河。

漠河有唯一性,中国最北的县级市。而且漠河新,1981年才设县,一定意义,漠河因旅游而生,因旅游而建,因旅游而兴盛。有如此的特性,自然吸引八方来客。来的人多,奇人怪事就多,在这小小的漠河旅馆大厅,居然碰到两拨:一拨20人,从辽宁营口骑自行车来到这里。一拨更绝,脚踏滑轮,竟然从海南三亚出发,滑行3个月,走进漠河。

改革开放,经济发展。解放60年,民间第一次有了余粮。又正赶上最富于吃苦和探索精神的50后退休。这是文革和上山下乡运动催生的一代,生命不止,折腾不休。这不,退休了,成群结队的在中国大地旅游。经济条件好的,乘飞机,乘火车,开车自驾。经济条件差的,骑自行车、步行,被当代人称为“驴族”。这里有很多人,经历过文革步行大串联,有过体验。用他们的话说,骑车、步行,既省钱又锻炼身体,而且更接地气。像我们眼前的这个团体:20人左右,男男女女成群结队骑车出游。

这是来自辽宁营口的一群“车友”。那个领头大哥告诉我,他们一行,都是当年插队的老弟兄。如今退休了,结伴游走江湖。还真不一般,他们很有组织,同行人配备有医生、厨师、修理工。一路还随行一辆拉补给的皮卡汽车。打着“营口车友”的旗帜,拉着帐篷、炊具、各色补给。他们从营口出发,沿兴凯湖、乌苏里江、黑龙江来到这里。他们计划沿内蒙边境走河西走廊进入新疆,再从北疆到南疆、上帕米尔高原,走班公错进西藏,沿着中国边境走一圈。

他们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精神矍铄。难得的是,这一行人平均63岁,竟是比我们的平均年龄还高。我为他们担忧。带头大哥告诉我,不用担心,他们有各种预案。眼下已经走了3000多公里,是个初步试探,基本顺利。今后一路,困难会越来越多。但体力不支的可以坐汽车休整,遇到个别人有病或不可预料,随时可以乘火车、飞机回家,余下的人继续前行,看得出,他们雄心勃勃,志在必得。 

正为骑车的勇士击节赞叹,更震撼的来了。居然走进两个头戴彩盔,足穿旱冰滑轮,背着背囊的游客。询问,竟然是两个北京老客,一路从海南三亚滑旱冰来到这里,真是服了!当今的中国竟有如此的大侠!

询问,他们二位来自北京,一个姓丁59岁,一个姓王51岁,已然出行了三个月,从仲春滑到盛夏,从三亚滑到漠河。光看外表,又黑又瘦,已经脱了像,可两眼炯炯有神。他们告诉我,他们每天滑行100公里,多的时候130公里。难得的是,滑旱冰全要自己负重。刚出发没经验,负重40斤,一天下来肩膀勒得生疼,肿起好高。轻装的结果,把所有不是必须的装备统统扔掉:包括服装、盥洗用具,甚至地图册都撕成一张一张。每天早晨5点出发,下午3点休息。开支也非常节俭,每天预算100元人们币。

听他们介绍,从三亚出发时,同行的还有一位31岁的北京80后和一位30多岁的台湾驴友,是从网上约定。那个北京80后和台湾驴友,都是白领。特别北京小伙子下了很大决心,工作都辞了。他们一路从三亚跟到南京,实在受不了,退出。他们说,年轻人,蜜罐里长大的,吃不了苦。

他们谈到沿途各个城市,滑轮协会朋友的欢迎和支持,媒体的宣传和报导。拿出随身携带的“北京滑轮联盟”的旗帜让我们瞧,那上面有一路各个城市的滑轮协会的签字,他们非常自豪。

我问他们怎么会产生如此疯狂的想法?丁大哥告诉我,他从小就有愿望,想走出去看看这壮丽山河。可那时没机会。上山下乡,娶妻生子,好容易熬到孩子长大,没了负担,可以出门。可都是普通工人,没有积蓄,就想了这么个办法。他说,其实不管用什么交通工具,走出去就好,就比在家里强。不仅看遍天下风光,还锻炼了身体,连病都治好了。我衷心的佩服。

清晨9点,告别丁大哥,离开漠河。我们将从这里向西走进林区。沙石路,林木密,大多是碗口粗的小树,有些地方仅够单车行驶。树冠相荫,阳光洒地,路面阴沉沉的,透着神秘。经常可以见到松鼠,居然看见一只猞猁。这里的林木,基本都是这些年新种植的,大山正在恢复元气。

沿途经过潮河林场,场部的建筑仍然完好,“潮河林场”四个大字依然镶嵌。只是院子里野草茂密,渺无人迹。这里已经放弃。

中国人口密,森林覆盖率低,占国土面积不到14%,相当于世界平均覆盖率的60%。按人均计算,相当于世界人均水平的1/8。就是这个悲观的统计,还是1994年做的。

我的印象,我的初中老师,1964年告诉我,中国的森林覆盖面积在27%。我不知哪个统计更真实,但我知道“大跃进”,知道“大炼钢铁”,知道“斩坝”烧荒种橡胶,知道毁林开荒筑“大寨田”。我的姥姥家——山西沁源柏子乡的一条沟,上世纪50年代还是绿水青山,森林覆盖。短短30年,已经是山秃水尽,一条沟的水泥板和煤末。

大兴安岭是中国最大的林区,解放后近40年的乱砍滥伐,光林场就成立了40个,培养出一批砍树伐木的劳动模范。直到近十几年,林毁山秃,砍无可砍。林场才被迫关停并转。

12点半途径满归,一座接近荒芜的林区小镇。有巨石碑刻,一面党旗,上书“千里文明线,百里绿色长廊。”可长廊在哪呢?路边到处是种蘑菇的矮棚。此时天降细雨,公路清亮亮,满目新绿。奇怪的是,这里有大群的蝴蝶,密麻麻挤满地面的水坑。车走过轰然飞起,遮天蔽日,路上满是蝴蝶尸体。这里已走进内蒙,大兴安岭西坡,沙石路换成了石板路,我们走进大兴安岭腹地。

24 莫尔道嘎 2012年7月9日

事实上,大兴安岭就是中国最大的森林公园。有多大,10万平方公里。可我们在这里71公里路边看到这样一块路牌“中国最大森林公园莫尔道嘎”,更惊悚的是,旁边还有一块路牌“金河兴安树王景观区”,并注明:“兴安树王栈道全长566米……树王高20余米,胸径近1.4米,树龄近300年,仰视高入云端,围抱需要2—3人方可合拢……。”

既然是树王,又有这么好的彩头,总得瞧瞧。下车,无尽的松林,这里已是大兴安岭顶部,被称为原始森林。向山上瞧,遍地腐木蓬柯,树高林密。最不可思议,在这密林深处为了一棵老树,竟然修了一条人工栈道。什么样的松树值得人们如此尊崇?怀着崇敬的心情沿栈道上行10分钟:一块人工平台,和围着一颗松树,有标牌:“兴安树王”。细看,也确实皮糙干裂,很老道,也许有二十米高,树干有人捆上去的祈福布条。要说粗,实在谈不上,两人就能合抱。真是闻名不似见面,见面更让人失望。说实话,如果不是人工栈道引导,像这样的松树,很难引起注意。

想想,大兴安岭林区,总得有上千万年的发育,怎么一棵不到300年,20多米的松树就成了“树王”?再向四周仔细瞧,虽然林密,但大多碗口粗的白桦、新松,憋着劲的向上拔,并无大树。

明白了,大兴安岭的老林,已经砍尽伐绝。这棵树王是只漏网之鱼,周边的林木都是近十几年封山育林的结果。否则,何以一颗20米高的松树就有“树王”的封号。那块平台,说它是“景观区”,不如说是老林区的祭台。我在这里看到的是:无理性的长官意志和乱砍滥伐的悲惨后果,后人将因此蒙羞。

更可笑的,树王旁边有一块为林场前任韩姓书记立的宣传栏。记述韩书记2000年主政金河林场,变砍伐经济为植树经济,广揽人才,引进技术,发展了林场,盖了第一批现代楼房,后人记之云云,很有些中国特色。

车继续穿行树海林涛。已是下午,浓云密布。云隙,太阳斜斜的射上树梢。有清风掠过,桦林喧闹。树下,野百合、野黄花点染。林间,光影轻移,时明时暗,曲折的林荫小道。

5点,到了莫尔道嘎镇。

莫尔道嘎,在我写这篇游记时已经出了大名。不是因为旅游,也不是因为森林公园,是因为电影。    

这是2020年拍摄了电影《莫尔道嘎》。百度上有介绍:“几十年的地毯式砍伐,繁茂的原始林,百年老树只剩几十棵,小工队奉命砍掉,盗伐者虎视眈眈。林子,一个达斡尔族林业工人,决定豁出性命去保护。然而命运没有给他成为英雄的机会。”这部电影获得第45届香港国际电影节大奖。

这部电影更印证了我在8年前对“兴安树王”的思考。

莫尔道嘎是个行政镇,并不小。一条宽阔的大街,两侧新潮的灯杆,街心飞马腾空的巨型雕塑。雕塑东侧一座簇新的广场——绿星文化广场。此刻,雨过天晴,花岗岩的地面反射着光泽。有树根状花坛,巨木的中华柱,不锈钢的“北极之星”,森林工人的劳动雕塑。中心一座哥特式的尖顶楼房,有匾额:“额尔古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我感兴趣的不是林区小镇的新潮,而是音乐轰鸣中,4、5百人在这里舞蹈。询问,正赶上“莫尔道嘎森工公司第六届森林文化节”。

我不知大兴安岭有多少节日,也不知是否因为多民族,善于舞蹈。总之,走进大兴安岭林区,不管住宿在哪,都有文化广场,都有大型的群众性舞蹈,而且以老年人为主。最时髦的是东北大秧歌,扭起来,锣鼓喧天,红绸翠袄,那叫一个热闹。

真是个奇怪的时代。林区,因为曾经的努力,带来了无可挽回的衰落。大势已经明朗,逃离林区成了潮流。这里的人,孩子一出生就教育要离开林场,走进大城市,唯一的途径是读书。这是一场全无方向的长跑?好容易长大,有了自主能力,又在为不可捉摸的未来向东南沿海和海外移民。只有老年人无奈,他们的青春已经消耗在这里。他们无可选择,只能为即将逝去的岁月唱歌舞蹈。我搞不清如此多的老人在这里近似痴迷的热闹是因为什么,是内心真性情的抒发还是委屈的宣泄疏导?

我不知该如何概括这种文化现象,更说不清这文化现象背后究竟是什么价值主导?是面对曾经的岁月艰难,及时行乐?还是前途堪忧的无奈喧嚣!

     舞蹈结束,广场放电影《雷锋的故事》,真是久违了。奇怪的是,这里的老人竟能拿着小板凳,规规矩矩的看这部电影,我感觉像一群全无思想的木雕。

雷锋叔叔来了又走了,人们像经历了一场宗教变革的喧闹。喜剧式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已经让位于悲剧式的利益吵闹。人们还远没有摆脱古老的意识形态和世俗权利的压迫,他们拥有的只能是广场上的舞蹈。

25 室韦口岸

莫尔道噶向西,百公里中俄边界有个室韦口岸。那里,1988年前还是中俄交界的临时过货点,一个额尔古纳河畔的边境小村。改革开放,发展经济,中国需要各种资源。而对岸俄罗斯,外贝加尔边疆区正好拥有大量的森林和铜、铁、铅、锌。

这里有条直通俄罗斯的大道,一座可通载重卡车的大桥。1989年4月国家批准室韦升格为一类口岸,常年开放,形成年均货运100万吨,客运50万人次的能力,室韦成了远近闻名的口岸。于是有了旅游,有了热闹,被央视评为十佳魅力小镇,室韦有了名气。 

走进室韦口岸。中国一侧,圆颅镶金的东正教堂,蓝顶白窗的巴洛克建筑,一排排簇新的俄罗斯风情小院。走进去要买旅游票,收费30元。再看对岸俄罗斯一侧,反到是一片中国式的灰顶平房,朴朴素素。

室韦吸引游客,主要不在边贸,而是这里有个俄罗斯村,住着很多俄罗斯人,成了旅游亮点。

走进小镇,这里正在修房铺路。虽然到处可见餐馆、旅店的广告,但相当一部分并没完工。饭店的招牌大多用“娜达莎”“卓娅”等俄罗斯姑娘的名称,广告上画着俄罗斯美女的头像,也确实有高鼻隆眉的俄罗斯美媚招揽游客。

走进一家餐馆打听,老板娘是哈尔滨人。她告诉我,她是应当地政府招商来这里投资,她们来了一年多。这里的投资人大多是内地人,这里的旅游主要是夏秋两季。游客少,挣不到钱。想挣钱,必须捎带作边贸生意。

这里的纯种俄罗斯族大多是二代移民,平均70~80岁,懂俄语也说汉话,持汉族礼节。基本是十月革命逃来这里的俄罗斯移民的后代。现在,真正在一线作旅游生意的年轻人,基本都是混血儿,不会说俄语,对俄罗斯文化、礼节并不熟悉。除了长相,和中国人没什么区别。大多住在离口岸1公里左右的临江村。那里是中国少数几个俄罗斯族为主的村落。

俄罗斯是个说不清的国家。自称是欧洲国家,也确实信仰基督教,努力学习欧洲。可又继承了蒙古人东方专制扩张传统。17世纪还是个没有北京市大的撮尔小国,莫斯科公国。短短300年,高速向外扩张,面积扩大了200倍。一度成为横跨欧、亚、北美三大州的帝国,比世界面积第二大国大了一倍还多。

俄罗斯东扩,十九世纪接触中国。那时的满清政府,为了保护“龙兴之地”,采取对东北封关政策,修筑了著名的柳条边,禁止汉人向关外移民。

国民少自然国力弱。康熙年间清政府还还能勉强抑制俄罗斯东侵。1689年清俄签订了“尼布楚条约”,把俄罗斯势力限制在外兴安岭以西。可随着此消彼长,200年后,结局出来了。沙俄扩张到了黑龙江边,直至太平洋海岸。1900年,发生了著名的江东64屯事件,3万多中国人被屠杀。在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中国在远东最少丢掉了300万到400万平方公里领土。中国遭受了旷古未有的领土掠夺。室韦口岸也是这一掠夺的结果。

俄罗斯邪气,从罗曼诺夫王朝到苏联改朝换代。红俄、白俄打得昏天黑地,可竟然没有伤到元气,扩张的势头从没停止。沙俄时,自称“第三罗马”,要继承拜占庭帝国的事业,对外扩张,解放异教徒。苏联时,摇身一变,“第三罗马”成了“苏维埃联盟”,这下野心更大了,要解放全人类。解放的结果,打了败仗的白俄跑到中国,哈尔滨的俄式风格就是证明,包括这里的室韦。

室韦俄罗斯民族乡,与俄罗斯一河之隔,是我国当前惟一的俄罗斯民族乡,全乡俄罗斯族居民有1700多,占总人口的42%。这里的俄罗斯族,大多是十月革命跑来的白俄。上两代还能说俄语,现今的年轻人基本不会说,但仍然保留着很多俄罗斯人的生活习惯。

   近年,室韦以其独特的自然风光及浓郁的俄罗斯生活特色,吸引了国内外众多旅游者。特别,这里开展的“俄罗斯民族”家庭游,让客人大饱眼福、口福,深受旅游者的欢迎。在这里,主人会热情地邀请你同他们一起作俄式面包“列巴”,你也可以品尝主人自己腌制的正宗俄罗斯酸黄瓜,鱼子酱、红豆酒,可以蒸俄罗斯式桑拿,体验正宗的俄罗斯家庭生活。夏天、秋天主人还会带着你一同到河边钓鱼,一起上山采摘蘑菇,野果。如果遇到俄罗斯传统节日,游客可以和当地俄罗斯人一起拉手风琴,跳起欢快的俄罗斯舞蹈,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莓花儿开”等俄罗斯民歌。

室韦俄罗斯民族乡

这里的小镇建筑,大多金色的圆顶,红、蓝、白的颜色,看着很热闹,真走近细看,大多结构粗糙,都是刚建设。金色的圆顶下,不是东正教堂,而是人来人往,攘攘熙熙的商贸。最美、最招人喜爱的其实还是额尔古纳河。

走过去,7月的正午,气温25度,并不热。但太阳高悬,晒得头皮疼。卷起裤脚,下到河里,水温清凉,水势缓慢,那叫一个爽。

这里地势平缓,额尔古纳河静静的流淌,远远的一群白鹅。可清晰的看见对岸的俄罗斯村庄,听见鸡鸣犬吠。这里两岸都是草原,一个个浑圆的山包,桦林拥簇。难得,中国边境一侧,油菜花正盛开,汪洋恣肆,明黄灿烂,切割着绿野松坡,远山白云朵朵。

26 莫尔道嘎森林公园 7月11日

莫尔道嘎传说多,景点也多,是此行旅游的重点。最重要,这里有莫尔道嘎森林公园。

森林公园。其实,我们昨天就去了,走到门口进不去。怎么会进不去?有领导要参观!领导参观和百姓参观有什么不同?应该没不同,这里是公园,不是私家花园。可内蒙不行,警察把这里当成临时性的私家花园。

不到8点半我们来到景区大门,也确实漂亮。16米高,29米宽,M形。有广告说明,此门为北方唯一原生态木制大门,还有一条醒目的标语,“南有西双版纳,北有莫尔道嘎”。

    兴冲冲来到景区门口,有点不对,五个服饰鲜明的警员挡路。问,“有什么事?”答:“不许进。”继续问,“为什么?”答:“等客人。客人游完了,游人才能进。”继续问:“我们难道不是客人?难道不要讲个先来后到?”一个干部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你们多等等,有中央领导来视察,领导进园前要净园,领导进后半小时才可放行。”

怪了,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们又不碍他的事,怎么就要净园?我们大声抗议,干部模样的人不理我们了,走过来两个背枪的武警,这下秀才遇到兵,无理可讲了。

官来了,民只能躲。等不起,也懒得置气,干脆放弃莫尔道嘎森林公园,继续前行,去中俄交界的室韦口岸。

昨晚回到莫尔道嘎,房东得知我们在森林公园的遭遇。一早,打听得清清楚楚,向我们告知,今天没有“公仆”的滋扰。并提出送我们进森林公园。他说保护区大门领导是他小舅子的“铁磁”,门票钱都可以免了,当然他不能白跑,说好,省下的门票钱70%归他所有。

出门在外,能有个熟人指点总是好事。况且能省就省点,又不损害个人利益。至于他小舅子的“铁磁”,自然由他打发,也算是“双赢”,何乐不为?

还真不假,没费事就把我们领进了大门。我们自然也要守信,每张门票130元,四人共520元,付给房东400元。千恩万谢,皆大欢喜。

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是个说不清的概念。有人说是“国家资本主义”,有人说是“权贵资本主义”,我以为都有些以偏概全。中国其实人人都是“国家”,人人都是“权贵”,又人人什么都不是,只看面对什么人,什么场面。

大官对小官自然代表国家;可居委会主任,居民小组组长,甚至一个看自行车的老头,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就不代表国家吗?官僚对于百姓是权贵,可长辈对于晚辈,师长对于学生,就不是权贵吗? 

中国是个人情社会,人情大于王法。人与人之间,首先是血缘、地缘关系,从来没有公民的概念,没有个人权利的法律界定。中国有着两千年的专制传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没有严格清晰的私有产权。

法律不明,产权不清,自然是,谁离权利更近,谁就说了算,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这才是中国最大的特色。 

至于国家,自古就是一家、一姓、一党、一私,而且是不断更换。自然和普通百姓,甚至底层官僚无关。国家所有,也就最模糊,最容易被侵犯。

走进国家森林公园,细品,其实就是一条穿行大兴安岭的公路。只因沿途风景好,地方政府堵住公路两头,再编些故事,就狮子大开口的收钱。听听他们自己编得收钱名目:“林海听涛”,“一目九岭”,“翠谷流云”,“偃松幽静”,“九曲松风”,“美人湖”、、、。哪个不是自然天成?那个不是把自然风光换个说法,把原本属于大众所有,打个包再卖给大众。你不同意还不行。如此官家?能赢得多少百姓的尊重。

我们沿着山路穿行,两侧的森林并不比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走的森林特殊。松树一般都是十几、二十米高度,20公分到30公分直径,并不显原始雄壮,比加拿大的原始松林差得太多。不过这里有路牌说明,“大兴安岭仅余的没经过开采的原始森林。”

倒也有一点特殊,路边修了很多观景台。景色无非森林、河流。有很多小贩,在卖当地的土特产品:不老草、灵芝、蘑菇、松仁,到也红红火火,这才是中国旅游的大特色。

11点到白鹿岛,这是整个森林公园最著名的景区。

白鹿岛是激流河穿行密林冲出的两个半圆。岛,只是比喻,不过半岛,有旅游公路通行。岛上树木丛生,鲜花茂密,红豆遍地。墨绿的激流河荡涤着白桦林,当地人称,“上莫尔道嘎不去白鹿岛犹如到了北京没去长城。”其实这些年,白鹿岛出了大名,主要不是因为风光,是因为这里建了许多豪华的旅游设施,建了高消费的度假村。

这里有“激越漂流”,“森林漫步”,特别离这里不远,有“撒哈尔王天然狩猎场”,人工养着大批的“野鸡”、“野兔”。游人至此,隐秘在树丛,或下套,或射箭,打猎取乐。晚上还有篝火晚会,有俄罗斯姑娘献歌伴舞。服务项目众多,大体不离吃喝、唱歌、桑拿、按摩,其实不过是把城里人官场、商场的生活,搬到野林里取乐。

白鹿岛有个标记,一座雕塑。一只仰天长啸的苍狼,旁边依偎着一只美丽的白鹿。有这样一个传说:据《蒙古秘史》载,远古,蒙古先人生活在此,渔猎为生。后,部族强盛,此地不宜容纳,随有乞颜部落首领“苍狼”,妻子“白鹿”率部众熔山化铁,开山辟路,渡腾吉思海,迁至翰难河源头,生下巴塔赤罕,成就了蒙古民族。“苍狼”、“白鹿”成了蒙古族先祖的图腾,这条激流河、白鹿岛也就成了蒙古民族的发祥地。

27 走进恩和

中国是个汉民族为主的多民族国家。汉民族为主,主到什么程度?占人口比例95%。从来如此吗?非也。历史上的中国经过几次大的民族融合。最著名南北朝时期,曾有五胡16国,被称为五胡乱华。一度汉民族几乎灭绝。

为什么后来会形成汉民族为主?因为汉民族文化进步,同化了其它民族。离现在最近,最典型的例子是满清。300年不到,一个几百万人口的民族,已经没有了本源意义的满族。

中国历史上有影响的少数民族,大体来源于两个方向。一个是西北,像历史上的匈奴、突厥、吐蕃、回鹘。一个是东北,主要是眼前的大兴安岭,像北魏的鲜卑,大辽的契丹,蒙元的蒙古,满清的女真。

一路走来,我们在离这里不远的巴格达奇见到一座伟岸的山梁,一条清澈的小河。小河半山有一座巨大的溶洞,“嘎仙洞”。那里有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在公元443年的刻碑纪录。正是这个撰碑人的重孙,北魏孝文帝元宏,领导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改革,以血与火的力度,硬生生把炎黄文化塞进北方蛮族鲜卑人的躯壳。不仅提高了鲜卑人的文明程度,也极大地影响了当时诸多的外来民族。推动了文化融合,催生了“大唐盛世”。

我们还拜访过莫力达瓦达斡尔自治旗。那里是契丹族的发祥地。达斡尔人的先祖在宋代,在中国北方建立过大辽国。后来在与宋、金朝的斗争中失败西迁,到了中亚,建立西辽。我曾经到那里的吉尔吉斯斯坦专门拜访。契丹人不仅为中华文化留下了萧太后改革中兴和杨家将抗辽的美丽传说。还因为它曾经的强大,至今俄语称呼中国为“契丹”。

至于满清,国人都熟悉。是中国最后一个大一统专制皇朝的缔造者。满人的先祖起源于大兴安岭边缘的黑龙江流域。如今,我们又走进蒙古民族的发祥地。

鲜卑、契丹、蒙古、女真都是曾在中原建立过中央政权的少数民族,对中华民族的文化发展有过不可磨灭的贡献。更别提这里还发源过众多的像索伦族、鄂伦春族这样的小族群。大兴安岭可谓中华民族文明的重要源头。

何谓中华?民国以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设计了第一面五色国旗。共和不是简单的五种血缘拼凑,更本质的是指五种文化的融合。

1949年共和国建立,受前苏联的民族理论影响,硬生生搞出了56个民族。其中大多数小民族不仅没有独立的文字,独立的历史,甚至没有独立的语言,更谈不上独立的文化。那是正在走向融合的少数民族。为这些民族成立民族县、乡充其量是个政治点缀,往大了说只有分化社会的作用。

民族的本质是文化,文化的核心是宗教。即使如汉族没有明确的宗教传统,但以宗法血亲为凝聚的儒家文化,仍然起着宗教的作用。

以这种观点视之,当代中华主要由三部分文化组成:汉文化,藏传佛教文化,西北伊斯兰教文化。汉文化是主流,分布全国各地。藏传佛教文化分布在西藏、青海、川西、甘南和内蒙古。西北伊斯兰文化分布在新疆、青海、甘南、宁夏。没有藏传佛教文化,没有西北伊斯兰文化,只以炎黄文化为传承,我们失去的将是大中华。 

走出莫尔道嘎森林公园,下一个目标,中国唯一的俄罗斯乡—恩和。

又进草原,一路不高的丘陵,延绵起伏。这里与一路走来的锡林郭勒草原,科尔沁草原大不相同。草更高更密,花更鲜更多,风吹草偃,像走在滚滚的麦田。车的右侧是额尔古纳河,俄罗斯一侧的密林到河岸中断。中方一侧沿河有铁丝网,铁丝网内,长长的一线油菜花田。明黄伴着翠绿,斑斑色块,璀璨明艳。

6点半走进恩和牧场。浓密的草场,成群的牛羊,半坡有桦木圈出的墓地。有巨木搭建的大门,汉字和俄罗斯文书写:恩和俄罗斯族欢迎您。

中国的俄罗斯族大多是二十世纪初为躲避“十月革命”逃来中国的“白俄”。当时在中国的俄罗斯人多,有十几万。二战后,前苏联对抵抗“十月革命”的逃亡贵族特赦,一部分人回到俄罗斯。还有一部份人投靠美国、西欧,中国的俄罗斯族人口减少。据调查统计目前尚有15000人左右。集中在中俄交界的新疆、内蒙和黑龙江流域。

恩和是中国唯一的俄罗斯民族乡。“恩和”,蒙古语“和平”。中国近代边患频仍,最不和平的地段就是中俄边界,能以和平命名可见是各族人民的祈盼。

车进恩和,一条小路,两侧分列着蓝顶、粉顶的园木房屋。当地人称“木刻楞”。木刻楞,窗户大都刷白漆、有雕刻,可见绣花窗帘,一盆盆的花朵。屋外大都有菜地,有涂着彩色油漆的木栅,菜地种着蔬菜,透着生机勃勃。 

细看,这里几乎所有农户,大门都有汉字的标牌,写着:卓娅之家,索尼娅之家,娜达莎之家。村口有一辆轿车,前脸放着一架大角鹿头,写着“有鹿生财”。 知道,这里已是开发成熟的旅游景区。已经很难见到纯朴,未经商品熏染的俄罗斯文化。

找房,居然不容易,千数人的村庄已经住满。好在都是俄罗斯乡亲,互相关照。有一混血姑娘带我们满村子转,一个多小时找到彼得霍娃大婶家,我们因此结识了一个传奇人物。

28 彼得霍娃大婶 2012年7月12日

俄罗斯大,可俄罗斯族,在中国是少数民族。少到什么程度?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15,393人,分散在黑龙江、内蒙、和新疆伊犁河谷。眼前的恩和俄罗斯乡最集中。

我一直以为,中国的俄罗斯族大都是白俄的后代。可我们走进恩和,在一个俄罗斯姑娘带领下,误打误撞,却住进了一个红俄后代的家庭,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

彼得霍娃,纯粹的俄罗斯血统。81岁,微胖的身躯,1米60的个头,满脸沧桑,扎着头巾,做事风风火火,很典型的俄罗斯大婶。可一说话,一口地道的大碴子味,很有点东北大妈的劲头。健谈,也愿意和我们交流。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人,我们亲切的称她彼得霍娃大婶。

彼得霍娃大婶局气,投资开了家庭旅店。旅店刚竣工,原木的外墙,原木的桌椅,纯木板的内墙、地板,钩花的窗帘,一股浓郁的松香。墙上挂着俄罗斯油画,有彼得霍娃一家的照片。旅店有六间小客房,整齐的被褥,干干净净,窗台摆着花朵。从窗户望出去,后院是绿莹莹的菜地,畦埂上开着鲜花。巧了,我们是第一批来客,受到最热情的欢迎。问到价格,大婶爽爽快快一口价,100元一间,图个吉利,便宜的出乎想象。

彼得霍娃大婶热情的帮我们安排食宿,她告诉我:恩河村是俄罗斯族聚居地,但纯粹的俄罗斯血统已经不多。就是有,也大多是七十、八十岁的老人,基本都是老太太,已经没有纯粹俄罗斯血统的老头。这里的俄罗斯居民,大多数是第二代、第三代、甚至是第四代移民,基本是混血。而且越往后俄罗斯血统越少。虽说大家都自称俄罗斯族,从外表已经很难看出。

在我的询问下,她告诉我:这里的俄罗斯族,特别是老人,很多人仍信奉东正教。文革,村里的教堂和教会组织被取缔。没有人宣讲教义,信徒也不读圣经。但村民生活仍保留了很多东正教的习俗。会在家中供奉圣像画,墓地的装饰也是东正教风格。特别近几年,开发旅游,村里修了东正教教堂。每逢东正教宗教节日,大家举着圣像,载歌载舞,已经成了旅游项目。 

这里原本是白俄聚居的地方,来源主要是两个时期。一是沙俄时期,原俄罗斯中东铁路的职工。日俄战争失败流落到此。再有就是十月革命,为躲避布尔什维克的屠杀逃到这里的贵族。赫鲁晓夫时期,不少俄罗斯人返回故土,大都在对岸的远东地区,现在的恩和村也就4千余数人口,俄罗斯族占一半左右。

但彼得霍娃一家不是白俄。她告诉我:她的父亲原本住在莫斯科,受过大学教育,是前苏联克格勃的侦察员。上世纪二十年代,化妆潜入这里执行任务,主要是针对日本关东军。1932年,被叛徒出卖,牺牲。从此,一家流落在此,家道中落。彼得霍娃是遗腹子,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她谈到自己的父亲很难过。用前几年的话说,她是烈士后代。

彼得霍娃姊妹三人,都在中国长大,经历了那个时代每个中国人都经历过的苦难,而且更甚之。用她的话说,她小时候不仅日本孩子欺负她们,朝鲜孩子欺负她们,连中国孩子也欺负她们。她9岁就给中国富人当仆人,帮人家看孩子,15岁就到面包房打工。

小时候这里有俄语学校,但没钱付学费,读不起书,只能站在门外偷听。1945年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曾找到她们一家,并证明她们是烈士子弟。她的母亲和两个姐姐都回到苏联远东,她嫁给了一个山东汉子,留在了中国。

彼得霍娃的老公公也是抗日志士,抗战时牺牲。她的老伴、大伯都曾是中国军队的情报人员,可以说,是中俄两个革命家庭的结合。

解放初期,她的老伴在铁路系统工作。这里土改,有钱人的财产都分了。她有了自己的土地,养了5、6头牛。那时物价低,一斤肉才5毛钱,日子好过。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就来了互助组、合作社,土地又被政府收回。困难时期,老伴被遣返回村,没了工资,日子越来越难过。文革中,这里打苏联特务,整死不少人,老伴也过世。

她有四个孩子,三男一女,都已成家,大点的孙子已经工作。现在跟着小儿子刘金贵一家生活。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多民族家庭,彼得霍娃是俄罗斯族,她的小儿子刘金贵(俄语名巴夫列)汉族,刘金贵的妻子萨仁是蒙古族,小孙子有着三个民族的血统。

尽管多民族,仍可以感觉出俄罗斯传统最浓厚。她的儿子刘金贵40多岁,整天开着摩托车四处转悠,吃吃喝喝,交朋友,美其名曰“拉客源”。平时在家里看不见,却是一家之主。儿媳萨仁从彼得霍娃那儿学会做列巴(俄式大面包),负责自家的列巴店,生意不错,也就顾不上旅店。彼得霍娃把姐姐的女儿娜达莎从河对岸叫过来帮忙,管理着这家旅店。

彼得霍娃大婶忙,不仅要打扫卫生,还要采购、做饭、照顾小孙子,还得不断地向我们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她说,这几年好了,开展旅游,生活有了提高。文革时和苏联的亲人断了联系,现在又接上了,经常来往。

前年,她在外孙陪同下去了趟北京,找到俄罗斯使馆,说了她的情况。使馆找到了她父亲的档案,给她发了抚恤金,恢复了她和她的孩子们的俄罗斯国籍。她说她不回俄国,她在中国生,中国长,中国就是她的家,这里就最好。现在,中国政府每月给她550元低保补贴,逢年过节领导还来探望,看病也有了医疗卡。特别是有了这家小旅店,收入很好,有了盼头,哪儿也不去。

她说,这边有这边的问题。这几年盖旅店拉了饥荒,家里人手少,很辛苦,但还是比那边强。那边,苏联解体后治安不好,官员贪腐,欺压百姓,人心乱了。她的一些亲人都到中国做生意。但她的儿子刘金贵想过去,到那边开饭店,据说那边好赚钱。

彼得霍娃大婶的俄罗斯饭菜做得地道,自家的列巴,自家的牛奶,自家的蜂蜜,自家制作的香肠、蓝莓酱。特别是面包干,又香又脆。

她告诉我们,恩和风光秀美。离这里不远是中苏边境,那里有哨卡,从1卡到9卡,长50公里,有最美的景色。

29 中俄边境的思考 2012年7月12日

上午,按照彼得霍娃大婶的指点,开车走向边境。

一片丘陵,一条碎石路穿行半坡。坡底是界河。那里有牛群,百草丰茂,鲜花朵朵。向上,汪洋恣肆的油菜,把蓝天大地切割。那是浓重油彩的交合,黄色明亮喜庆,绿色脆嫩鲜活,巨大的云影在黄绿相间中移动,生机勃勃。

一路拍摄,一路欢歌。女士们走进花丛采摘,手持火红的山丹丹,站进齐腰深的花丛,摆出各种姿势拍照,像十几岁的模特。四个平均62岁的老人,竟陶醉在这七月的花田景色。

《北极油菜花田》

明黄翠绿一剪裁,桃源梦断此徘徊,

谁道七月春光尽?北极黄花遍地开。

中俄边境美吗?美的灵魂出窍。可恰恰是这大美,“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怎么讲?中国、俄罗斯都是有悠久历史的大国。可中俄交界不过近300年的事情。确切点说,480年前,俄罗斯才从莫斯科公国脱胎,之前不过蒙古金帐汗国的附庸。对当时盛极一时大明王朝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撮尔小国。

可俄罗斯了得,一出生就继承了蒙古帝国的扩张习性。短短150年,一路狂奔的来到了贝加尔湖。这下,和当时的大明朝有了交集。可也只是互相知道,够不上紧密。

又是50年,1689年,俄罗斯不断东侵,和清王朝有了实质性接触,打了一仗,“雅克萨战役。“签订了《尼布楚条约》。这回确立了以外兴安岭和贝加尔湖为界的正式边境。

有了边境协议,并没阻止沙俄的东侵。随着清王朝的衰落,沙俄崛起。1850年以后,沙俄武力侵犯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流域,制造了庙街惨案和江东64屯惨案。强迫清政府签订《中俄瑷珲条约》和《中俄北京条约》。200年不到,尼布楚条约确定的边境,向中国境内后退了200万平方公里还多,确定了这一带以额尔古纳河为界,中俄边境退到了眼前的恩和。

想想吧,200年,丢了200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该有多少苦难,多少杀戮。中国百姓称沙俄为“罗煞”,就是魔鬼。是不是“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其实,恩和一带的发展,不在边境划定以后。19世纪中期,这一带的中俄边境依然模糊,可发现了金矿。一时不少俄罗斯人抱着“一夜暴富”的梦想,深入额尔古纳河南岸。同时,淘金热也吸引了大批山东、河北的百姓闯关东。这里开始有了开发,有了村镇,有了政府管理。待淘金热散去,大部分俄罗斯人回归,一部分俄罗斯人娶了中国媳妇或嫁了中国工人,在这里安家,就有了恩河俄罗斯村。

 1900年,有了《中俄北京条约》,划定额尔古纳河为界河。但当地人并不遵守,很多俄罗斯和中国人家族,家人分在额尔古纳河两侧,人们自由越境。不得已,清朝政府沿额尔古纳河100多公里的边境,建造了18座哨卡。被边民称为,“一卡,二卡”直至十八卡。随着历史推移,哨卡大都损毁消失,眼前只剩下七卡、八卡、九卡,因为有边民居住,留有历史的痕迹,成为旅游景点。

12点,我们来到七卡哨所。这里有一处高地,有瞭望塔。塔下,有白色石头砌出的口号:“强能固防,敬业奉献,乐观充实。”是边防军的口号。

这里有一座雕塑。红色塔形的基座,一支56式苏制冲锋枪,重叠着金色的镰刀斧头。我不知这是谁人创作?也不知创作在什么时候?但这中共党的标识曾是对岸国家的标识,在这个时候屹立在我国的边境,而且题字“革命责任”,不知想说明什么?

一个年轻战士换岗,我上前询问。他告诉我:他是呼和浩特人,汉族,入伍一年,一直在这里守边。看得出他很敬业,也很警惕。我举起照相机,他迅速躲开。表示,可以为雕塑拍照,但不可以拍他和雕塑的合影,可这又是为什么?

坡下是七卡村。看得出,顶多十几户人家。彩色铁皮的屋顶,大大的院落,长满蔬菜鲜花。这里有饭馆,边民已在做旅游生意。村边是营房,村外向西有铁丝网,网外是界河。

这里的河床平平坦坦,河水流过,在草原上画着圆,一圈圈,一折折。从高地下望,水光潋滟,芦花荡漾,有水鸟嬉戏,好一派平和景色。

回到恩和已是满天星斗,村里酒吧正在营业。不可思议的是,在这边境小村,居然卡拉OK轰鸣,霓虹闪烁。

耐不住村里的繁闹,信步来到村边。一片水面,一片沼泽,静静的。那沼泽的远方是额尔古纳河,那里是边境,我们刚刚经过。

我想,我们其实很难搞懂什么是国家,什么是祖国?很难搞清什么叫“良禽择木而栖”?什么叫“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老子因为“大道废,有仁义”而西出函谷关。孔子也说,大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看,圣人以为,“道”才是祖国!

中俄边境,在我的一生中,有一个从平和到不平和,直至战争前线的起落。30年的时间,曾经的社会主义楷模变成了“修正主义”,湮没“中苏友谊”歌声的是“珍宝岛”的炮火,国家在利益的扭曲下变幻,百姓徒呼奈何!

眼前的这道边境,住着平和的边民,住着彼得霍娃大婶一家。对岸住着同样平和的彼得霍娃大婶的亲人。他们经历过战争的摧残!经历过“主义”的变幻!住在这里的人,没人愿意对抗,所以这里叫“恩和”(蒙语和平)。

可国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