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哈拉哈河景区 2012年7月1日

(阿尔山农家)

阿尔山全称哈伦阿尔山,蒙古语,“圣洁的热水”。地处大兴安岭西南山麓,是呼伦贝尔、科尔沁、锡林郭勒和蒙古四大草原的交汇,林木资源的绿色宝库。

阿尔山旅游资源丰富。从地图看,这里集中着一个 5A 级旅游景区、一个世界地质公园、两个国家森林公园、三个国家湿地保护区和一个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是内蒙旅游的黄金地面。占地7400平方公里,几乎全是景区。一天两天看不完,时间有限,我们选择了“天池”,一早9点进山。

走向天池,一路小河弯曲,桦林锦绣。桦林深处有农家:清白的栅栏,木刻楞的房屋,窗台猩红的西番莲,五彩的菜地回护。细雨朦胧,天光映秀。太美了,我们拐进林区小路。

一路不断地停车拍摄。走了三个半小时,前方有村镇,以为到了天池。可越看越熟悉,路边闪出“大食堂”餐馆,早上刚从这里走过,才明白了,我们迷路了,又转回到出发地。

已经1点半,停车吃饭。打开地图,竟然看不懂。问当地人,答复,叉路太多,说不清。

老板娘告诉我,这里开发旅游,好多地方改了名。旅游地图是新版,地图上标的阿尔山市,当地人叫伊尔施。地图上的很多景区,也和当地百姓的叫法不同,我们竟是买了一张糊涂地图。老板娘不无幽默地说,没有走错的路,只有玩儿不够的景,老天爷让你们多玩一次。

问老板娘到天池有多远?老板娘答,二百公里,路不好走,要走四个小时,天不早了,我这里有房间,你们最好在这里留宿,明天一早再去。可地图明明标着60公里,就算错,也不会太离谱。再说,反正是玩儿,住哪儿不一样。就算到不了天池,沿途哪儿不能住,非要留在镇上?

拒绝了老板娘的请求,走!还真走对了,一小时不到就到了天池镇。想想老板娘的劝告,为了挣钱,她在说谎。如此边远的山区,旅游开放没几年,民情竟是如此的堕落。

这里已是景区腹地,一片巨大的台地,一条旅游公路。路旁桦林密集,一个接一个的小湖。最特殊,黑压压,沉荡荡,跌宕拥簇的火山石,透着怪异。

阿尔山大,方圆百十公里。吉普车沿着公路观摩。到处是地标性广告:石塘林,玫瑰峰,杜鹃湖,三潭峡,摩天岭,、、、、、数不清的景区,说不清的名头。真走进去,不过一潭溪水,一片松林,一座石丘。就算有些火山遗迹,也大多雷同。游人不多,收费不少,卖的是名气。

找到一个景区看门的老人,递根烟,慢慢盘问,老人告诉我:“这里景区多,说法也多,都是这几年开发的,过去没人注意。这里的风光差不多,想把一个个小景区走遍,不仅花钱,没几天也走不完。最好的景区一个是天池,那里有个火山湖;一个是三潭峡,那里有哈拉哈河穿过。”

三潭峡不远,拐个弯来到哈拉哈河。

哈拉哈河是黑龙江上游的重要支流。流经这里也许有30—40米宽,卵石垫底,水流湍急,白浪翻卷,隔不远就有岩壁阻隔。三潭峡,不过崖壁阻隔的一片水面。

这里已修了木质栈道,沿河在密林中盘旋。这里林木繁茂,遍地残叶,随处可见大树倒在河边。有水流激起的雾气,阳光探入,白烟缕缕,绵绵湿意。

这里林木种类繁多,主要是白桦和金刚松。最让人心疼,遍地野花,色彩明艳,随风摇弋,有蝴蝶、蜜蜂攀缘。我们一路沿急流、险滩拍摄, 不觉走了四公里。好一个兴安岭,气象万千。

11 阿尔山天池 2012年7月2日

(足迹型的阿尔山天池)

      阿尔山大,7400平方公里。包含的公园多,一句两句说不清。最著名的是火山温泉地质公园,当地人称天池。

天池,在汉语语境里专指火山口形成的高山湖泊。中国山多,可谓世界之首。火山也多,天池自然多。有多少?无从计数。最典型的就有10大天池之说。可真正能被世人知道的只有长白山天池和天山天池,中学地理课和金庸的武侠小说有介绍。阿尔山天池当地人自称,中国天池位列第三。说实话,我是到了这里才听说。

我曾两次上过长白山天池。雄奇壮阔,古称龙潭,是中华第一天池。其高度,海拔2749米,其水深300多米。登上环湖山脊:巨大的火山坑,岩石裸露,百丈绝壁,没有一丝绿意,诡异狰狞。底部,层层白雾,掩盖着一池湖水,沉沉荡荡,朦朦胧胧,一股不可思议的压力。长风吹起,呜咽呼啸,云起云落,传说那里有水怪。就是攀爬最低的瀑布缺口,登栈道上行,也是险峻异常,心惊胆战。

我也有幸上过天山,那里的天池和长白山天池截然不同。缆车直通湖边。一眼望去,青云缭绕,一池碧水,四围青山。那里有环湖栈道,脚下就是湖面。有瑶池仙宫,很漂亮的游船。站上湖岸,山色空蒙,水波潋滟,那里是仙境,只能住神仙。

这里的天池差的太远,刚刚开发,还未引起世人的关注。

来到天池公园门口,也许是来得早,售票处,空无一人,竟是无人管理,任游客自由出入。走进去,一条曲折的石阶。坐着几个抬滑竿的青年。

“坐滑竿了,998级台阶,只收您300元。”算算,每三级一块钱。

大家看着王小平,她的年龄最大。可她不接受,觉着自己还年轻,要自己爬。算算,我们一行四人,平均63岁,背着摄影包登上天池岭。

还真不容易。石阶陡峭,山林丛密,没走多远就一身大汗。坚持,走走歇歇,好在桦林松树,花开鸟鸣,一路摄影,并不寂寞,一小时上到山顶。

站上山脊下望:一围山谷,满目青翠,一面人足形状的大湖。山脊不高,顶部一棵棵傲立苍天的枯木。正是仲夏,遍野鲜花,林木葱茏。天池边,杜鹃花盛开,黄花一团团,一簇簇,开满山谷。

想想,“天下”第三天池,好大的名头。

其实,真走进来,这里既无长白山天池的雄奇,也无天山天池的灵秀。有的只是水平如镜,一泓碧波。寂静,远远传来布谷鸟的和鸣。

美吗?平平淡淡,一览无余。

不知为何,山上几乎没有游人。碰到一个公园的管理员告诉我:这里海拔1300米,有13公顷水面。这个天池怪,长白山天池的水,有出口没入口;天山天池的水,有入口没出口;这里的天池,既无入口也无出口。而且雨季水面不长,旱季水面不降。前几年有人划船测量深度。用绳子吊着一块铅砣,沉了300多米还不知所踪。

这里水清,长年累月有树叶、花草落入。可千百年来,湖水一直清澈。最神奇,这里从不见蛇、蛙、蚂蟥的踪影。而且人们从未在这里钓到过鱼。前几年,公园向湖里撒鱼苗,撒了很多,撒下去就不见了。有人说,火山口连着地下通道,鱼从哪里游向大海。

像所有的天池一样,这里有块标牌,记录着一则有关的传说。

古时候,有一位勇敢善良的蒙古猎人安格正,一次狩猎,救下一位美丽的仙女。仙女感恩,送给他一支神箭。从此,安格正成了远近闻名的猎手。

安格正的故事被王爷知道,命其交出神箭。 安格正不从。王爷命人把他捆绑推下天池岭。 王爷拿到神箭,率众出猎。一箭射中一只白兔。白兔奔跑,带领王爷上了天池岭。突然,天崩地裂,山谷化出一面大湖,王爷摔死。白兔化身仙女,安格正复活。从此过上幸福生活。

 读着这故事,我感觉很牵强。不像是传说,更像是为了旅游凑数。远不及天山天池的传说。天山天池不仅有西王母的瑶池宫,还有周穆王立马山巅的雕塑。记录着周穆王与西王母相恋相守的传说。那才是真正的传说,唐代诗人李商隐为这段传说留下了凄美的诗句:”瑶池阿母倚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我们下到湖边,伸手抚摸水面,清凉滑润。也怪,都说湖光来自天色,可这里云层弥漫,天光青蓝,而湖色却黑灰幽暗,说不尽的深邃。朦胧中我有一种幻觉,这里的水面会突然冒出鱼精、怪兽。

12 阿尔山奇遇

这是真正的奇遇。遇到了什么?一个人,一个从小和前重庆副市长王立军一同长大的朋友。

曾几何时,几乎是一夜间,王立军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为什么?一个中央候补委员,直辖市副市长,公安局长叛逃美国领事馆。

王立军传奇,传奇就传奇在很有时代特色。查查百度:

一个中专生,被五所以上的大学聘为兼职教授。被评为全国公安系统一级劳模,十佳杰出民警,重庆市第十一届人大代表。头衔多,荣誉多,无以计数。可一个声名显赫,熠熠生辉的大英雄,一夜之间投敌叛国。倒霉的是,主动送上,还不被接受,又在一夜之间成了举世闻名的阶下囚。

王立军的一生很传奇,特别是这最后一幕,引来许多说不清的猜测。特别是牵出了政治局委员,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引爆了中共高层的政治斗争。

王立军和旅游有什么关系?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可和阿尔山有关系,我是入住旅馆和老板聊天才知道。

       阿尔山天池旅馆老板邹庆友,曾经的阿尔山市二中的校长。有意思吧?我们入住天池镇,竟然连续两天都住在退休教师开的旅社。

老邹,典型的东北大汉。一米八的个头,厚重的身躯,四方大脸,说起话来有膛音,透着痛快。

老邹祖上迁到这里,在阿尔山土生土长,是文革中成长的一代。有缘上了师范,当了老师。由于努力,当了副校长。老邹年轻,也就50多岁,为何早早退休。他告诉我,是被教育局长涮了。

他说,文革后,人口大量迁出。孩子少,压缩学校。教育局提出两个校长退休一个,正校长比他年龄大,应该先退。局长找他,让他先表态。说,两个校长都表态了,局里自会留下他。没想到,他表态了,局长顺坡下驴,解雇了他,竟是个阳谋。郁闷,也没辙,干脆带着老婆、小舅子,到家乡开旅社。

他告诉我,王立军就是天池村人,和他是发小。从小在这里成长,人人都认识,人人都熟悉。

老邹说,王立军是汉族,是闯关东的内地人后代,不像传说的是蒙族。王立军从小就“彪”,胆大,能生事,你们北京人叫二百五。王比老邹小两岁,是老邹弟弟的同斑同学。文革前,人民公社,家家生活困难,吃不饱。老邹家条件好,王立军经常到老邹家蹭饭,老邹的母亲对他也格外关照。

那年头,毕业就是失业,没出路。王立军当了两年知青和老邹弟弟一同参了军。在部队学开车,混了几年没能提干,复原到这里的林场当工人,一个很普通的人。

王立军发迹,得益于他的老丈人。靠老丈人的关系被铁岭公安局破格录用,当了民警,从此一帆风顺。 

王立军有头脑,能干也敢干,有承担,算得上是个好警察。王立军很会来事,和各级领导关系好,受到器重,很快提升派出所所长。随后在打黑禁毒上屡次立功,很有一套,记者采访写了一篇报导,“扬眉剑出鞘”,出了名,成为当年“十佳民警”。受到当时主管政法的中央领导的重视,被提升锦州市公安局长。

王很努力,在锦州当局长时就推行天网监控(全市摄像监控),民警24小时出警,而且以身作则,身先士卒,很受当地官场拥戴。王怎么当官,老邹说他知道的不多,但老邹说,王立军是个重感情的人。

王从小受到天池村老少爷们的照顾,特别是老邹的母亲。他当了官不忘旧,每次回来都看老人,给老太太送钱,送物。当了大官也没架子,不忘老朋友。回来不管有官没官,官大官小,总得在一块喝一口,很得当地百姓喜爱。

老邹说,王立军不是一开始就是薄熙来的人。薄熙来在辽宁当副省长时,知道了王,并不熟悉。薄是来到重庆耍不开,才想起东北的“打黑英雄”,和周永康要人,王是被周永康升调到重庆。

老邹说“要是那时王立军不去重庆就好了!”可转而又说:“哪有不愿意升官的共产党的干部?”

老邹认为,王立军投奔美领馆是走投无路,一为保住性命,二为拉薄熙来下水。他感慨地说,历史上酷吏都没好下场。王为人狠,下得了手。在辽宁就没少杀人,到了重庆更是火爆,杀了800多人,都是合法杀的,多数是有钱人。听说,有人悬赏千万买王立军的人头。

老邹说,“王的最大问题不是囚禁李庄,而是杀文强,那是前两任市委书记提拔的(贺国强、汪洋),在重庆警界也有一帮生死弟兄,王被薄熙来赏识,立功心切,不顾后果。打狗还得看主人,岂能杀了人没事?王立军一个平民小子,没背景,卷得太深了,我早就知道,他不会有好下场。”

都说,“要知朝中事,深山问野人。”今天还真应验了。

我不知老邹的议论有多少水分,但我相信,比网上的传说靠谱。让我唏嘘的是,王立军如果只做一介平民,也是个有情有意的汉子,官场把他毁了。

老邹能侃,老邹的小舅子也不一般,有一手烹调的绝活。他给我们做了一道当地特产——老头鱼,还真是鲜嫩。他会唱歌,而且很有些专业水准。几杯酒下肚,一曲“美丽醉人的科尔沁” 字正腔园,浑厚圆润,拉开了合唱的序幕。合唱之余,写小诗记录:

野旷天低,明月当空。有朋来聚,把酒临风。

褒贬时政,书生意气。纵横捭阖,笑谈中兴。

酒不醉人,醉在真情。有情如斯,豪气乃生。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心慷慨,高歌同声。

13 萨马街的思考 2012年7月3日

清晨,弟兄们仍在酣睡,独自走出旅店。不远,有一片清亮幽静的湖面。

我喜欢清晨的湖面:松林的倒影,黑绿相依,白桦在黑绿间隐现。一丛花头,几株芦苇,数只麻鸭,东天已显薇曦,一抹红晕,幽幽红艳,波光粼粼。

寂静,磨洗了城市生活的压抑,给人心以舒缓。我想,何为自由?自由是对自然的皈依,人,只有在自然中才能找到心灵的圆满。

9点,告别老邹,自此脱离了边境,向北走向漠河,中国的最北端。

没走几步到了阿尔山景区东门。清楚,景区不过一条火山岩地貌的山谷。旅游局在山谷两头设卡收钱。

我去过一些景区,中欧的阿尔卑斯,俄罗斯的大小金环,加拿大的落基山脉,美国的迈阿密沙滩。天成的美艳,却大多不对风光收钱。就是国家公园,收钱也多是象征性的。像加拿大的斑芙景区,一辆车四人,七天不过收费折合人民币50元。

中国不同,不断地走着极端。改革开放前,普遍贫穷。没有旅游概念,各级政府自然没人关心景色。这些年,社会有了钱,旅游成了时尚,旅游经济兴起,政府和百姓开始比着赛的抓钱。

一些著名的五星级景区,像湘西的张家界,川西的九寨沟,云南的三江并流,景区票价都在人民币300元以上。阿尔山是四星级,档次低,进山也要180元。问题不仅在景区门票,而是走进景区,各个景点还有大门,都巧立名目收钱。这里的天池,三潭峡,杜鹃湖都收费不菲。我们2008年旅游张家界,遍游景区一算,光门票一项一人就收费上千。更别提景区的旅店、饭馆、商店、交通,统统比外面贵。从前的穷山僻壤,几乎是一瞬间就变得家财万贯。

可自然景区,原本就属于国民。怎么一开发就圈起来归了一家一姓?有些地方为了改造景区,逼老百姓搬迁。一些边缘景区,地方政府甚至一次性拍卖。把景区多少年的使用权“租借”给私人。私人再巧立名目回收。这几年,旅游上访屡见不鲜。生生把一件赏心乐事办成了伤心事。

离开阿尔山还在兴安岭。到处是火山遗迹,绵延数十公里。这里的火山石,有的高耸似利剑,有的蜿蜒如长龙,有的一坨像乌龟。奇怪的是,这些几乎无水无土的火山岩石滩,柏树贴着地面蔓延,粗壮的盘根紧抠着岩石。周边,百花争艳。

11点走进柴河。一座小镇,标明“月亮镇”景区,坐落湍急的绰尔河畔,不知这里的月亮是否更圆。到是镇上灯杆挂着 “呼伦贝尔第八届杜鹃花节”的广告 ,彩旗翻飞,热闹非凡。这里杜鹃花多,政府就搞了个节日祝贺,而且延续了八年。想象这里的春天,卓尔河畔,漫山遍野,千花竞秀。可现实是,杜鹃花正在凋谢,路边一堆堆,一垛垛的木料。兴安岭封山育林没消停几天,次生林才碗口组,又开始砍伐卖钱。

沿林区穿行,午后来到萨马街鄂温克民族乡。十三世纪,蒙古人在这里建立索伦汗国,由索伦人(鄂温克人)、鄂伦春人、达斡尔人、布里亚特人组成,使用通古斯语言。疆域从这里直到贝加尔湖畔,十六世纪与明王朝建立藩属关系。成为中原大明王朝的东北屏藩。

1641年,索伦汗国为大清所灭。自此,索伦汗国所属各部,散落外兴安岭以东,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十七世纪俄罗斯东侵,索伦各部族抵抗,最终被迫迁到大兴安岭以南。

中国自满清以来,号称多民族国家。其实不然,真实情况,汉族一个民族占人口95%还多。真正有自己独立语言、文字、历史,够得上现代民族的不过汉、满、蒙、回、藏。民国的五色旗,代表的最全。上世纪50年代,重新划分民族,学习苏联,搞了55个民族。看上去热闹,其实没多少文化意义。如果把汉、满、蒙、回、藏再加上壮族除去,其余49个民族连1%的人口都不到。

就说我们经过的萨马街鄂温克民族乡,挺大的名头,不过只有3000鄂温克人,一个很小的部落。事实上,我们一路走来没有任何特殊的文化感。普通的行人,普通的商街,普通的餐馆,卖着普通的商品。唯一和我们的差别:行人说着东北话,一股粗愣愣的大茬子味,这里的汉族语言。

发现鄂温克,是因为街角一座汉白玉的雕塑,上书三个大字,“艾莫根”。细看,有碑文:十七世纪中叶,游猎于黑龙江北岸的鄂温克(索伦)人,因沙皇入侵而大批内迁,其中一部分迁至雅鲁河、济沁河流域。光绪十七年,鄂温克猎人萨马伊热游猎至此,建起第一座“撮罗子”。逐渐形成村落,时称“萨马艾里”,汉译“萨马街”。……

碑文很长,记述了鄂温克族,被沙俄驱赶,清军裹挟,日寇蹂躏。结论,“劳役枷锁,马甲从征,几无生还者!至人口之凋零,乃濒临于灭绝。”  

我在碑前沉默。

少数民族是相对于主体民族而言。如果人少,还文化落后,被强势文化湮没,几乎是无法避免。可怕只在湮没过程中的劫掠和杀戮。

碑文结语呼吁:“爰书此铭,激励来者。民族平等,民族团结,共同繁荣,国之本也!”

因为此碑,我们知道了一段几乎湮没的历史。 

我问周围的孩子和商贩,还真有不少承认是鄂温克族。但他们对于本民族的认可很模糊。没有语言,没有文字,甚至连饮食、服饰都已汉化。就是眼前的碑文,村民也很少关注。奇怪的是,这样一个濒临绝灭的民族村镇,市计生委正在“艾莫根”广场举办计划生育的文艺宣传。

 认真观察,还真有鄂温克人的文化标签。

村口一座桦树皮的帐篷,一架勒勒车。立着彩色的标牌,上面大字书写:索伦部落度假村。底下小字注明,餐饮、住宿、漂流、骑马、射箭、垂钓、卡丁车、越野拉力训练、篝火晚会、KTV歌厅。……晕了,索伦部落的旗帜成了挣钱的标签。

唯一让我们惊奇的是这里的放牧。不知是否鄂温克的传统,这里不放羊,不放牛。草原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的白鹅。有牧鹅人摇旗呐喊。这里被称为鹅乡,牧鹅是当地人的重要收入。街上到处可见白鹅。一排街灯,一列白鹅雕塑站立顶端。

14 扎兰屯的“二人转”

告别萨马街,一路下坡,走进农区,村镇渐多,5点走进扎兰屯。

扎兰屯,非屯、非镇。宽阔的街道,繁华的商街,密集的人口,一座15万人口的县级市。

走进来,内蒙的县城结构大体差不多。市中心清一色的文化广场,周边,党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套班子的办公楼。办公楼外侧是商业街,商业街向外才是居民区。扎兰屯的市容很平庸,可扎兰屯的二人转很火爆。入住旅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二人转广告。

吃了饭,走进旅馆顶楼。一座大厅,排列着上百张椅子。一个舞台,霓虹闪烁。开演,第一个节目就吓了我们一跳。

        民间文艺演出,有什么可怕?太低级、太庸俗、太黄色。乍从北京走进这里,完全没想到。

        中国的传统戏剧,源自宋元,博大精深,历史悠久。民国以来,西方文化流入,大城市和乡村文艺表演明显分流。大城市受贵族和海外文化影响,时兴京剧、话剧、歌剧、电影、夜总会。乡村流行的多是地方戏剧,在这里就是“二人转”。插科打诨,黄色笑话,可着劲地比较下流。

        解放,面对文化分流,如何管理?当权者诉诸延安整风。遗憾的是,延安文艺座谈会的方针只针对大城市,重点是受过近代文明教育的知识份子。

细想,20世纪的文化治理,有两个纲领性文件。一个是1942年毛泽东发表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另一个是1979年10月,邓小平发表的《在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会上的祝词》。

前者结束了意识形态在党内自由争论,自由表达的传统。确立了领袖对意识形态,文艺政策的绝对控制。提出了“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目标,打开了以阶级划线,思想控制的牢笼。

1956年,领袖试探性地提出“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很快演变为一场轰轰烈烈的反右运动。“ 以阶级斗争为纲” “ 文艺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 ,“知识越多越反动”。意识形态的控制,最终演变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1976年粉碎四人帮。经过胡耀邦发起的真理标准讨论,1979年, 邓小平在第四次文代会上发表《祝词》,对文艺为政治服务的宗旨做了调整。提出解放思想,建立理性、宽松、成熟的文艺管理理念。否定了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路线,确立了新的文艺政策的基本原则和文艺治理的基本方向。

       讲着扎兰屯的“二人转”,怎么就讲到了文艺路线的演变?因为“二人转”和文艺路线有关系。

       解放后,围绕文艺路线。从批判电影《武训传》,胡风反革命集团,到吹捧样板戏,斗争一直没断。可那是上层的斗争,与民间无关。我有切身体验。

我清楚的记着,1958年随父亲回晋东南老家。那已是反右斗争第二年。夜晚,住在小县城的大车店。

那时的大车店,两侧是大通铺。当中一条过道。我隐隐记得,一个铺位一晚一毛钱。是那个年月,男人们出门最便宜的旅店。那时,没有电视,没有娱乐,一盏昏暗的灯泡,聚着一群光棍汉。大眼瞪小眼。反正没事,大家凑钱,瞪出了个“二人转”。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接触小县城的夜生活。其实就是黄色笑话加低俗表演。唱词表演都围着裤裆转,一男一女在过道里犯贱。特别是大家起哄,要求唱“十八摸”。唱到高潮,男人们起哄,把女人拽上床,这个捏一把,那个掐一下,男人们图个刺激,女人图俩钱。那是我最早见到的二人转。

     没想到,文革结束已经36年。期间经历了“真理标准讨论”,“实践美学讨论”,“朦胧诗”、“意识流小说”、“先锋派话剧”、“现代舞”、“ 新音乐”等等。文艺创新几起几落,可这一系列阳春白雪的文艺实践,没能深入民间。让二人转成了精,走上扎兰屯饭店。

应该看到,文艺推向市场。必然会引起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冲突。“一切向钱看”的后果,必然是迎合大众。而在这大兴安岭的腹地,大众的审美情趣并没有超过我曾经经历过的1958年。   

看看现场:一个不大的礼堂,十几排座椅,前排是简易沙发,后排是简陋的靠椅。舞台灯光明亮,挂着几个气球。背景,一束大红的牡丹,当中题词,“花开富贵”。

票价从10元到40元不等。有50多人出席。能看出,大部分是当地人,年轻人多。

开幕,强烈的灯光,刺耳的音乐,尖声的呐喊,一股浓雾喷出。一个光着上身,穿着三角裤衩,剔着阴阳头的青年。手持话筒,声嘶力竭的呐喊。嘴里絮絮叨叨,快速的吐着唱词,不时的磕头、打滚、旋转。不知为什么,把暖水袋,套在嘴上,一边吹,一边喊,不时的喝水、吐痰。随着暖水袋的膨胀,台下的观众吹着口哨,拼命的摇着塑料巴掌,大声鼓噪,巨大的声浪搞得人发懵,终于暖水袋吹破,一阵欢呼,可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表演?

二人转不能没女人。我小时看到的二人转,大多是中年妇女,现在不同了,换成了小姑娘。也许有二十岁,浓妆艳抹。一男一女有说有唱,当众拥抱,摸乳调情,还一件一件的脱衣裳。随着观众不断的欢呼,终于光着上身的男人抱住几乎脱光了的女人,从身后做出性交动作,全场如醉如痴,就像是在集体做爱。难以想象的是,最疯狂的是台下的一些十几岁的小姑娘。

随后都是类似的表演。不同的是,女人有的穿洋装,有的穿旗袍,有的似在表演脱衣舞,有的以说唱为主,也有传统二人转的折子。最震撼:这里居然还流行“十八摸”,一边唱还一边摸奶,掏档,听听他们的歌词:“左看杨钰莹,右看宋祖英,仔细一看养汉精”。

还有一些调侃警察,“公仆”的段子。扮警察的青年,歪戴着警帽,光着膀子,系着红领带,满口脏话,不是“鸡”就是“鸭”,一惊一乍。还从兜里掏出避孕套,一气吹破,说不尽的放荡下作。

有青年光着膀子,满身酒沫的背诵“大悲咒”;表演“铁锤砸睾丸”;一气喝24瓶啤酒,让人难受的不是喝酒,而是一脸盆的啤酒,一会儿洗手,一会儿擤鼻涕,最后还一口气喝下去,低俗的让人作呕。

台下吸烟、喝酒、叫嚣,台上调情、蹦跳、犯贱。人可以低俗,可也不能到拿自己作践的程度?

这是怎么了?当代青年怎么到了这一步!是权力的引导?还是金钱的诱惑?是欲望的膨胀?还是社会人格的堕落?

可什么是社会人格?又是什么决定了社会人格?我们的精神价值,我们的生活方式到底怎么了?

我想说,扎兰屯的青年人,请你们记住;一个人自己不要尊严,谁又能给你尊严呢?

15 加格达奇 2012年7月4日

  

清晨,刚刚5点,被施工的声浪惊醒。

愤怒!打开窗户,外面正在施工,工人已经上班,塔吊已经转动,可居民还在休息!

无奈,回国经常遇到一些想不清的事情。是什么让这森林中的小城如此匆忙,竟然等不得满城居民的休息?又是什么使居民如此麻木,竟能容忍施工单位如此横霸的扰民施工。

这些在海外都是不可能的。不要说黎明施工,就是规划妨碍原有居民的利益,也要广告征求意见,达成补偿共识,达不成就得反复协商,或者放弃。

那里,市民是城市的主人。影响市民休息,天大的胆子?不仅要赔偿,那要吃官司。如果有官员胆敢介入,那官就算当到了头。

可中国不行。中国的官是上级任命。中国的官是“牧民”的,古代也叫“牧首”。百姓只是待宰的羔羊,只能跟随着长官意志。

事实上,在中国,能少作为,不作为,任百姓自生自灭,自由生长就是好官(无为而治)。一旦有作为,特别是大作为,像1958年的“大跃进”,1966年的“文化革命”,百姓就民不聊生。

睡不成,早早离开,8点走出扎兰屯。

出城,第一眼,发电厂的四根大烟囱。这次来内蒙,大烟囱几乎成了所有县级以上城市的标配。也许因为内蒙煤多,也许因为国家需要太多的电能?近十年,一直在鼓吹“减排”,怎么减出如此多的火电厂。

改革开放三十年,我经常在中国各地行走。环境的污染和资源的滥采几乎随处可见。我的家乡山西就是典型。

“人说山西好地方,地肥水美五谷香”。可一旦成了能源基地,短

短30年,地质塌陷,水源枯竭,空气污染。曾经被称为“黄河文明的摇篮”,“华夏第一都”的临汾市,竟荣获全球第一污染城市的“桂冠”。我的那个曾经绿树覆盖,清潭小溪的家乡,更是沦丧的满目疮痍。

内蒙的历史印象:锡林郭勒、科尔沁、呼伦贝尔草原。阔大的草场,无边的绿色,风吹草低,百鸟飞翔,空气清新得醉人。如今呢?内蒙变了,越来越“现代”,越来越浮躁。

我们一路行走的高速路,从呼伦贝尔到呼和浩特横贯内蒙全境,被誉为“省际大通道”。可正是这条大通道,跑着无以计数的载重卡车,把城市、矿山、坑口电站连成片。烟囱就像是一夜间从地面长起,内蒙也被戴上了“能源基地的桂冠”。

再认真想想,我熟悉的内蒙的“红碱淖”、“查干淖”、“达里淖”都曾经是上百平方公里的大湖。几年时间,两个几近干枯,一个已经枯竭。湖底的盐碱沙尘被风卷起,成了危害华北、华中,甚至韩国、日本的沙尘暴。

草场被剥离,河水被污染,遍地的矿渣和煤矸石。草原在退化,沙漠的威胁日益彰显。离这里不远的呼伦贝尔草原出现了上千个沉陷坑。

我真不知道,当人们只剩下欲望时,人和人曾经拥有的美好将变成什么?

写到这里,我的心都是紧的!

我的父老乡亲们,你们看到了吗?你们作为了吗?难道还真要让内蒙变成又一个山西?

13点,走进莫力达瓦达斡尔自治旗。熟悉,2009年,我从这里走过。故地重游。没进城就看见路边山顶的一组雕塑:手持盾牌,身背猎枪的达斡尔武士,面对着另一座山头的一个巨大的车轮。山脚,一座临河的村庄,达斡尔民族园风景区,村口设收费站。

我们向工作人员打听:莫力达瓦旗32万人口,有十几个民族,达斡尔族3万人,占人口不到十分之一比例。汉人总有二十几万,可达斡尔族仍是名义的主体。

走进村庄,除了展示场所的居民穿着民族服装,其它和外面没什么两样。看不出和汉族村庄的差别。管理员告诉我们,达斡尔是曾经的大辽国契丹人的后裔,清代居住在黑龙江以北,因为俄罗斯的入侵,迁到这里。

历史上的契丹,一度是东亚大国,盘据中国北方河北、内蒙一代。其影响之大,至今俄语中,契丹仍是中国的音译。那时的西北亚诸国把大辽视为中国。

沧海桑田,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萧太后只剩下如此有限的后裔,而且被赶到这样的苦寒地区。

继续北上,进入大农田区,这里村庄稠密,到处是大豆、玉米,6点走进加格达奇。

加格达奇,不是县城,也不是地级首府。可城市规模远远超过一般的县(旗)城。这里是座林城,大兴安岭行政公署在此,当地人直呼林业局。

细问,还真有些怪,一个地级单位在内蒙境内,却不隶属于内蒙,归黑龙江管辖。行署所在地不叫市,而称区,却又是个地级的区。这个行署管辖地更像是个超大型的“企业”——下辖3县4区,十个林业局,对这十个林业局行使着一切政府的权力。一个很特殊的结构,政企合一。

走进城,加格达奇还真有点奇,不在林海,不在景区,也不在少数民族的文化,而在市中心文化广场,一个万人欢腾的大集。

偌大的广场,气球腾空,彩旗招展,几千人在随着音乐起舞。舞蹈分成几个方阵,内容各有千秋,健身舞、交际舞、迪斯科、街舞。最大的方阵总有三四百人,十人一排,整整齐齐,随着锣鼓,列队前进,甩出长长的尾翼。

让人惊奇的是,舞者以老人为多,而且穿着统一。走在前面的骨干还化了妆。男的一手持绿扇,一手持黄扇。女的一手持粉扇,一手甩着一条大红的彩帕。随着鼓点,翩翩起舞,扭得有模有样。另有一路人扮成“济公”,“飞天”,透着喜气。

我们为这锣鼓音乐惊奇。问周围人这是怎么了?有老人手指舞台打着的横幅,一排大字:“庆祝建党91周年,颂歌献给党,喜迎十八大广场群众文化活动”。

据我所知,十八大还有四个月,这里已经欢天喜地。

我不知这些老人的舞蹈在多大程度上是真诚的祝愿?在多大程度上是自乐自娱?一路走来,接触很多老人,总的感觉,虽然多数对当前的社会风气不满,但大多仅限于发发牢骚。他们有历史的对比,因而也更容易知足,更安于现状。

这是一代人,经历了“三面红旗”,经历了“文化大革命”,正在经历改革开放。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无穷尽的运动,不断地反复,极度的无奈。使这代人的自然天性产生了扭曲,人格已然麻痹。

他们不在乎谁掌权,推行什么样的政策,也不在乎社会正义。只在乎眼前的利益。只要生活还在改善,家庭尚能平安,其它都不重要。

生也有涯,何不尽欢?及时行乐!

16 呼中镇 2012年7月5日

   16    呼中镇      2012年7月5日

10点,走出扎格达奇。艳阳高照,晒得头皮痛,这里已是大兴安岭腹地。向北,一条正在施工的柏油路。

这是林区公路,2009年深秋我曾走过。正是朔风穿空,红叶漫地,五彩斑斓的时刻。那时只有一条单行的水泥板路,林高路窄,穿行金色的白桦林,记忆深刻。

三年,大变了。路基抬出了路面,路面也宽了许多。脚下,兴安岭乌乌泱泱,无尽的绿色。

一路从北京走来,横穿内蒙,从中西部向东北部到处在修路。

要致富先修路。改革开放30年,公路建设就是地域发展的标记。1984年底,中国首条高速路,上海至嘉定高速路开工。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先是华东,继而整个沿海地区,紧接着是内地。2000年初,中央提出西部大开发。而中国又是大政府,权利、财力集中,好办大事。很快,西北、西南诸省高速路遍地开花。2009年,已建成高速路7.5万公里。

2008年为了拉动经济,中央投资四万亿建设基础设施。今年,又加大了这一力度。加上各省自筹资金,高速路正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按照发展纲要,到2030年全国高速路总里程将达到18万公里。而眼下世界高速路里程最多的美国也只有8万公里。中国已实实在在成为世界第一。

中国的高速公路和高速铁路,正以大跃进的姿态发展,财力、国力如何?能否还清贷款?能否发展持续?已有专家质疑。

不过,不管是真发展还是发高烧,总之,兴安岭的公路正在建设,与之相伴的还有中俄输油管道。

这条输油管道,是从俄罗斯西伯利亚秋明到中国的大庆。按合同,双方各自修建自己境内的部分。2009年我曾循此管道游历,一直跟踪到中俄交界的黑河。那时正全面施工,一路大型设备把兴安岭剃出一道沟。三年过去,管道已然完工,输油正在进行,中国又多了一条能源战略储备的通道。

修路是好事,可正在修就成了麻烦。走出加格达奇不到60公里,进入施工地段。越野吉普沿着正在铺设的路基颠簸,4小时走了145公里,中午才到塔源。饭馆的老板娘告诉我,大路在修,不好走,到漠河的客运车已经停运。可以走小路,经呼中到图强。

走小路,我们认识了呼中。

呼中,兴安岭原始林区。1965年成立林业局,主要是伐木和加工。这里的刨花板、中密度板、细木工板,行业闻名,不到半个世纪建了一个偌大的呼中镇,4万人口。

可城镇建起来,森林却秃了。于是有了中国特色的改革:伐木23年后,建了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林业局改行,砍伐变成了养护。森林旅游成了创收的主业,增加了旅游局的业务。

下午5点,走进呼中镇,奇妙来了。平缓浓密的林海不知为何凭空荡起一条弯曲的“雾河”,洁白狭长,沉沉浮动,像个巨大的问号。驱车过去,眼前一亮,真是绝了:密林中一条弯曲的大河,平静的水面,一层贴着水面翻滚的浓雾,像一条下沉的甬道。

浓雾下,桦林动荡,芦苇摇弋。浓雾上,树梢隐现,飘飘渺渺。 俨然一条河上河。世界真奇妙。

一路拍照,顾不得蚊虫叮咬。王小平右臂巴掌大的一块竟被咬了11个包,真真领略了东北小咬。难怪本地人散步,人手一缕柳条,边走边打,既轰了蚊虫,又拍打了身体,各有各的高招。河边散步的人告诉我,眼前这是呼玛河,黑龙江的发源地之一,再往前是呼中镇,有旅店可以留宿。

走进呼中,原想小地方,又是旅游区,住宿应该容易,不成想,林场衰落,居之不易。

呼中镇地面不小,有三条商业街。老区仍有成片的木刻楞房屋,新区盖了大片多层居民楼,可大多空着,人很少。我的感觉,这里在衰败。

全镇像样的宾馆只有三个,“呼中宾馆”,“上海滩宾馆”,“大白山宾馆”。

先走进“呼中宾馆”:挺大的四层楼,大理石地面。铺着地毯,大厅有沙发,挺现代的柜台,可没人服务,只有一个看门老人。

“老人家,能住宿吗?”

“二楼包给找矿公司,三楼、一楼有空房但没有洗浴,你们还是去‘大白山’吧。”竟被业主推了出去。

没辙,那就另找吧。这一找还真找出了热闹。

先到“上海滩”,挺大的宾馆,餐厅正在聚餐,人声喧哗。问经理,有些不耐烦,回答,没房间了,已经住满。那就再找。

找到 “大白山”旅店。这回更简单,连经理都没有,一个小女孩接待,仍是那句话“没空房”。奇了怪了,偌大的镇,怎么就没有空房?

小女孩看我们为难,不无歉意地说:“你们来得太巧,这里平日空房多,这几天正赶上领导岳母出丧,他的把兄弟把这里像点样的饭店都包了,接待前来奔丧的人。不是没房,而是都包了。你们明天下午来,中午人就走了,那时房间有的是。”

惊诧!无语!

无奈,又找回“呼中宾馆”,还是那个老头。给领导打电话,仍是“热水解决不了。”推荐我们去林场招待所。

走进林场招待所,一个中年妇女很痛快。“这里不能住,条件太差,房间连厕所也没有,你们还是回‘呼中宾馆’。待会儿让我老公去修洗浴。”原来,这个妇女就是“呼中宾馆”的承包者。

我问,“何以如此?”答,“这里正在改制,林场要取消。财产、人员都交给地方政府。人心惶惶,大家都在找门路。年轻人急着到大城市找工作,中年人想调回总局。大家各有各的盘算,没有长远打算,谁还管宾馆?偌大的一个摊子,甩给了我一人。

这下找到正主,三楼几个房间一同打开,随意挑。别说,房间其实不错,不仅洗浴用具齐全,连茶杯也是不俗的瓷器,茶叶盒也是满的,只是不知放了多长时间。无奈的是,灯不亮,水不流,勉强挑了两间凑合。

如此美丽的风光,如此无奈的服务。

让人惊奇的是,这里居然有个博物馆,门关着。大门有广告::“呼中自然保护区”,居然是前国家主席杨尚昆题字。广告介绍,这里有5万人口,被称为“中国的偃松之乡”,“黑木耳之乡”。有5大景区,其中以大白山景区最为著名,称为“中国北极第一峰”。有无尽的森林资源,矿物资源,水力资源,野生动物资源,素有“中国北极明珠”之称。

更意外的是,居然有呼中宾馆的介绍:“1998年建成,是呼中区一家涉外的高级宾馆,….无论您入豪华间,还是中低档间,都会享受到让您满意的客房服务。…..”

惊诧!仍是无语!

17 林业局的变迁 2012年7月6日

有了昨天呼玛河的印象,一早来到河边。

摄影,玩的就是一早一晚。这时,光线最柔和,色度最温暖,拍出的片子色彩最明艳。可这里不同,空气洁净的一尘不染。太阳刚出山,还倘佯在地平线,光线已然热辣辣的,几乎毫无过渡的遍洒人间。

阳光下,绿的树丛,绿的河岸,绿的小山,几乎没有反差的热烈展现。放弃摄影,和两个晨练的老师聊天。

两个女教师,年轻的30多岁,年老的50岁左右。她们告诉我,这里的夏天,黎明多雨,多阴天。像今天这样“响晴亮日”很难遇见。今年也特殊,是这里近十几年最热的夏天,前几天竟出现了气温33度的日子。

       我问到林业局改制。

她们说,改制吵吵了很多年。怎么改?说不清。那个年长的老师告诉我:大兴安岭林业局,是个很复杂的存在。

刚解放,百废待兴。大兴安岭是中国最大林区,建设大兴安岭提上日程。1964年2月,中央批轉林业部、铁道兵《關於開發大興安嶺林區的報告》,成立大兴安岭林区会战指揮部。集中力量在大興安嶺北坡、東坡林區打殲滅戰。铁道兵副司令員郭维城任指揮,實行軍地合一體制,合署辦公。大批复转军人携带家属,成建制的来这里,投入大兴安岭林区会战。

怎么会战?开山伐木,建设家园。

1964年,中央批准成立大兴安岭特区人民委员会。1965年,林业部在大兴安岭设立林业管理局,与特区人民委员会实行“政企合一”。

同年7月,大兴安岭林区会战指挥部在加格达奇镇成立。受国家林业部、黑龙江省双重领导。会战的产物,自然是战时体制:政企不分,高度集权。

怎么叫政企不分,高度集权?林业局行使政府权力,有独立的生产系统,独立的司法系统,独立的文教、卫生系统,独立的商业系统,说白了就是一个国中国。

会战的结果,一句两句说不清。总之,40年过去。800万公顷,25000人口不到的林区,成长为有63个林场,60万人口的经济实体。

遗憾的是,林场的原始林木基本伐光。林区走上了不归路。何去何从?改革开放,人们在寻找出路。

       近20年,受外面改革开放影响,这里有了变化。1997年这里有了网络,有了和外边更紧密的联系,引进了不少木材加工技术。这里的低密度板、地板块在外面叫得响,林业局也赚了钱。现在又开发旅游,来的人多,老百姓开饭馆,家庭旅店,都能赚钱,日子开始好过。

好日子过了没几天,上边转了性,不让伐木了,林场改为封山育林。木料加工厂大多关门。职工没事干,大量下岗,人在向外迁。

怎么迁?林场职工实行工龄买断。8000元打底,每增加一年工龄,加800元,依此计算,有30年工龄的老职工可拿32000元。人都拿钱走了,眼下呼中林场只剩个留守处,几十号人看着财产。

就说学校,原有四所中学,一、二、三中加职业高中,有学生2000多人,现在只剩下两所中学,不到200学生。 教师仍是企业工资,2000元左右,留不住人。呼中,一个6万人的林场现在剩下不到两万人,林场也改名自然保护区。

林场在变,林区在变,改革的风潮已经席卷这里,何去何从,人们忐忑不安。

9点出发,穿行密林,11点半到图强镇。

图强有个大徐,是这里开发旅游,采风摄影的先锋。他最早在这里建立摄影网站,把这里推向外边。我们也正是通过网络认识了他。2009年秋天我们来漠河就住在他家,他带着我们走遍漠河的山山水水,留下一批难得的摄影纪念。

那次来,正是深秋:清晨爬上图强东山。初雪映衬着红叶,红白相间,层林尽染。层林上,阳光灿烂,浮出一轮五彩的圆环,那是佛光。大徐告诉我,就是当地人,也是难得一见。

站在半山,大徐向我们介绍图强,谈的最多的是1987年春夏之交的“那把火”。

据说那年的春晚,费翔唱了一曲《冬天里的一把火》。歌曲在民间流传。当歌声传到这里,已是初夏。兴安岭真着了一把大火,整整烧了一个月。过火面积100万公顷,5万人无家可归,近500人伤亡。这还只是官方统计,实际要严重得多。

他告诉我,漠河县城一片焦土,图强镇可以说已从地图上抹去。大徐的妻子说,风高火急,图强林场一片火海,根本没法救。半夜,人拖着人直接跳进呼玛河,站在水里,火苗灼烫的人们没地儿藏,没地儿躲,只能蹲在水中,那水都是热的。

那场大火,图强几乎家家都有损失。看得出,二十多年,提起那场大火仍让人心惊胆战。

此次再来,已过去三年,一切都在变。

首先是路。三年前,一条单行的林中小路,换成了上下对开的旅游路。旅游成为林场发展的主营产业。路边,大片的黑莓和食用菌种植基地;其次,原有商业街的旧木屋,大多换成了崭新的居民楼。这里的林场职工,正在建造一栋栋的木刻楞别墅,开展家庭旅游。小院彩旗飘飘,蔬菜葱绿,鲜花朵朵。第三,湿地公园已经成形,高台上五层的观景阁已收费开放(20元)。爬上观景阁下望:无边的林海,呼玛河曲曲弯弯,一洼闪光的沼泽湖泊。

图强旧貌换新颜。

18 北极村 2012年7月6日

要去北极村,必先经漠河。意外的是,这被称为中国北极的边陲小城,气温居然上升到34度。打电话,北京才31度,真是大跌眼镜。

再向前走,居然上了高速公路。可我们一路明明看到加格达奇到漠河的高速路正在修?询问,这段高速路78公里,是从漠河机场直通北极村。

乖乖,不得了!

为了北极村的旅游,短短三年,黑龙江省政府不仅抢修了通向这里的高速路,而且建了机场,难怪这里的基础建设像这里的天气,热火朝天。

2点45到北极村口,不认识了。

一片停车场,一座雕刻着“中华北陲”字样的牌楼。底下小字注明“国家级文明村”,一根横杆拦住,这里在售票。

门票每人60元,自带车300元,许天宁试图用他的“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证”免票,交涉的结果,没戏。到是60岁以上半票,丁大夫不到60岁,我们四人乖乖交了450元。

北极村,原名漠河村,漠河乡政府所在地,名不见经传。

改革开放,发展是硬道理,旅游可以挣钱。1997年,漠河政府为这里更名:“北极村风景旅游区”。从此,“北极村”成了金字招牌。这里成了中国最北的旅游景区。

最北,人们想到了极光,想到了白夜、极昼。人们传唱着:“你是传说中那种绝世的风光,为了你,我享受著期望。”于是,人们在这里的江边立了一块大石,刻录了一段美丽的传说:

相传,黑龙江边住着一对老夫妇,他们有七个女儿是王母娘娘的侍女。每年夏至晚上,七个姑娘回家探亲。漠河的人总能看到七色的极光飘舞在半天。于是,每年在漠河就有了“夏至节”。这一天24小时白昼。午夜向北眺望,晚霞未逝,朝云又起,极光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客。

传说归传说。我曾两次走进这里,也曾昼夜厮守,没见过极光。

三年前走进这里,那时这里还是个任人出入的村落。桦林、农舍、菜地、鲜花,旅游就像探亲访友。直接住进当地村民的家。食宿不仅便宜,而且随意。和老乡围着炉子喝酒、聊天,那叫一个惬意。

三年过去,政府设卡圈了地,不仅收费没商量,木屋、暖炕、短篱、菜地,那家一样的热乎劲悄然逝去。北极村已不是百姓生活的村庄,成了挣大钱的工地。

北极村没变:两岸群山重叠,一条大江弯曲。北极村变了,老村已拆,新村在建,到处在施工。江边随处可见未竣工的牌楼、雕塑。可以明显看出政府在和百姓争利。

最明显,沿江广场最好的地段,被各级政府的培训中心和星级饭店霸占。广场以西是民居,老百姓小门小户自建了些许家庭旅店。

家庭旅店便宜。一间小房,十一、二平方米,两张床,一天100元。旁边的三、四星级酒店的标间,一般都在400元以上。虽然价格不菲,可游人比三年前仍是多了很多。如果不是我们事先在网上向熟人预订,几乎错过了“李大妈农家小院”。

“李大妈农家小院”不是说法,而是招牌,在这一带很有名气。“小院”自称三星级,还真有个三颗星的标记。门口挂着乡里发的“科技示范基地”,“党群共富典型户”的奖牌。稀罕的是,旅店门庭挂着一幅放大的,中共政治局常委李长春和李大妈一家的合影照片。

李大妈很为这张照片自豪。她告诉我,几年前一个夏天,李长春到这里视察,在她家吃了顿饭,睡了一个午觉,夸她经营得好。李大妈聪明,要了张和李长春合影的照片,到县城放大,挂在这里。从此百毒不侵,各级政府官员都很关照。

也确实是个漂亮的小院:四四方方,一排客房,11个单间。门前塑料棚下三幅桌椅,摆满鲜花。两侧菜地,种着茄子、辣椒、西红柿、白菜,院门挂着大红的灯笼,充满喜气。

李大妈不简单,原籍辽宁沈阳。因为出身不好,上世纪70年代“阶级斗争为纲”,扛不住批斗,只身逃到这极北的大兴安岭林区。嫁给李大爷,艰苦度日,一直到改革开放。

近几年,这里开发旅游。几乎一夜间,一个不被世人关注的小村有了说法,引来无数游客,李大妈有了优势。她在城市长期生活,懂得城市人的生活习惯,成了这里旅游接待的先行者。李大妈说,一年下来,连吃带住,总有50几万的收入,如今她的女儿也开了家庭旅店,用的同一块招牌,日子都好过。

李大妈也有不满意,她说,这里紧挨黑龙江,30米不到,水价涨到一吨7元多,电价1.1元一度,比城里都高。供水公司和电力公司都是垄断经营,老百姓没辙,只好再转嫁给旅游者,收费越来越高。

饭后沿江漫步,9点,登上高台,有木牌注明:北极村243户,963人,北纬53`28“,东经122`21“,海拔290M。

从这里北望,大江东去,明晃晃,云天万里,风急天高。

19 看守北极村的人 2012年7月7日

(黑龙江)

清晨五点,坐上黑龙江的河堤。

昨夜11点天黑,对岸俄罗斯境内雷鸣电闪;今晨三点天亮,却找不到东升的太阳,高岗薄雾大江东去。

看看,对岸俄罗斯境内:自然的水面,自然的江堤,自然的天涯芳草,自然的松林峭壁。一眼望去,十数公里一派沉寂,没有一丝人的踪迹。

再转头看看这边:江面,观光码头排列着十几艘江轮,几艘改为观光餐厅,有渔船撒网。堤岸,一色的水泥护板,几座大小不一的广场,错落延伸的建筑工地。

一边在大干快上,一边在静静的观望,当中,黑龙江不舍昼夜的奔腾。

我和许天宁走上河堤。这里就像个大工地,虽然才凌晨五点,水泥搅拌车已经大声咆哮,沿江一线已然开工。 

三年前,这里也在建设,不过是县乡政府的小打小闹。那时也有北极广场,但没有现在的规模。更没这延绵十几里,连接着一座座牌楼,一排排建筑的沿江大道。

原来素朴凝重的江堤有了“九龙戏日”,有了“三面观音”,有了背着“乾坤袋”的布袋和尚,有了弥勒佛脚下的“乾隆通宝”(铜钱)。中国人正在以自己特有的价值观,装饰这十里堤岸,到处可见金钱和代表金钱的吉祥物——元宝。

这里已是省政府的开发重点,省旅游局提出:“南有三亚,北有漠河”。有了如此宏大的目标,自是人多,钱多,热热闹闹。热闹的还有灯杆上的彩旗标语:“统筹解决人口问题,构建和谐美好家园。”“树立婚育新风尚,建立和谐新农村。”……原来省计生委正在这里开会。可在这地广人稀,也就千数人的小村,计划生育会议,除了吃喝玩乐,能有什么意义?

北极村可玩儿得多,但大都是人工建造,没有兴趣。我决定拜访一个老熟人,刘大爷。

刘大爷。北极村土生土长,76岁,很健谈。

三年前来这里,曾和老人喝酒聊天。他告诉我,老伴儿去世五年,儿子、孙子都搬到了县城。他舍不下这方土地,一个人留在这里,住着三间凌乱的小屋。

他告诉我,漠河并非从来寂寞。其实这里开发的很早。清末,离这里不远的胭脂沟发现了金矿。来了周围几个国家的淘金人。那时这里是江上驿站,就叫漠河,归呼玛县管理。

满蒙时期,日本人在这里修了飞机场,建了发电战。江边有个很漂亮的二层小楼,那时叫俱乐部。日本人在这里采矿、伐木。老人说,那时日子好过。后来苏军来了,拆走了发电场。1958年,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水,飞机场冲毁,漠河衰落。

刘大爷老家在河北献县,1946年出生。上一辈老人逃到这里,正赶上解放。那时这里,山里有山货,江里有鱼,晚上狍子会跑到屋里。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社会秩序好,这里富裕。那时上中学,要到千里外的呼玛城。

1961年,刘大爷初中毕业。因为父母身体不好,只得还乡。那时初中毕业就算知识分子,到公社当了会计。那时的公社大,下辖漠河、北红两个村,相隔百十公里。太远,照顾不了家,只得又回村种地。

那时这里富裕,地多,每人能有几十亩地,每亩地能收2、3百斤麦子,那时麦子一毛七分钱一斤。冬天还能伐木挣钱,合下来,好的年头一个工能挣两块多钱,差的年头也能挣一块多。一个壮劳力一个月有五六十元收入,比城里吃商品粮的干部都好过。

困难时期,这里建林场。河北、山东逃来不少盲流。1966年,我跑回老家娶媳妇,我已经去世的老伴,那时是纺织工人,有工资,人也漂亮,可愿意到这里当农民,这里能吃饱。文革中一家六口,就我一个劳动力,也还过得去。

文革,阶级斗争,凡在伪满时期工作过的人都要交代,互相揭发,互相指责,那些揭发都是谎话,打死了不少人,很多是很好的人。

这里有教会,民国时期当地百姓就信教。1991年盖了教堂,信教的有200多。

这十几年,这里变了,人越来越多。1981年,漠河在今天的县城所在地建县,漠河村建乡,2005年改为北极村。

政府号召开发旅游。老村子拆了,有些人家被强制拆了房基地修路,政府不给补偿,打官司。这几年,政府让大家上楼,老百姓不同意。平房,有地有院子,可以盖房接待游客,也可以种菜增加收入。

刘大爷说,他这一辈子,过日子就像个水槽。民国时期水位最高,日子最好,好吃好喝无忧无虑;50年代开始滑坡,可也吃穿不愁;60年代最差,也还过得去;70年代文化革命,到了槽底,斗来斗去,看什么都害怕。改革开放才又上升,一年好过一年。这几年的日子最好过。大女儿、二女儿都是我给买的房,每月还有580元退休金。村里到处施工,我身体好,每天还能挣个百十来元。

刘大爷知足,但也有忧虑。他说,如今北极村大发了,成了香饽饽。眼下,不仅省政府、县政府在这里投资。就是周边的30几个林场及相关的处级单位,都想到北极村讨口肉。省政府,几乎是在对口盖培训中心。每个单位分一段河堤,盖一所接待处。老百姓哪个也惹不起,哪个也争不过,只能靠边挣口粥喝,老百姓的好日子又算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