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路冲下折多山。眼前,白云轻扬,牧草茂盛,一条青蓝的小溪。草场中间,十数座两三层的藏式小搂,楼顶堆着金黄的玉米,几株白杨,一座佛塔,几只小狗嬉戏。举目远眺,悠远的雪山,点点金红,天幕上一道舒缓优美的山脊。
新都桥不简单,川藏线南北分叉路口。向北通甘孜、大小金川;向南接理塘、稻城、央迈勇三大神山。向东可远眺贡嘎神山,向西是青藏高原。简单点说,318国道最美的甘孜州旅游大环线的正中间。
新都桥海拔3300米,本身并没有突出的标志性景观。可它美,美就美在在阳光下的秋草、红叶、蓝天,碉楼、白塔、经幡,几头牦牛游逛,舒舒缓缓,自自然然。被称为“光与影的世界”,“摄影家的天堂”,真正的世外桃源。
中午2点,在一家藏式餐馆打尖。满墙的风光照,主人热情地介绍。奇怪的是,藏式的建筑,藏式的风格,有地地道道的藏餐,主人却不是藏人,两个来自雅安的杨姓青年。听他们讲:这几年旅游生意火爆。特别是甘孜州的“大金环”。这里是康藏旅游线路的枢纽。这几年旅游公路修通,从成都到这里只要半天。来的人多,特别在盛夏和金秋,多数人都会到这里打尖。
他们也是三年前来这里游玩,为当地风情吸引,到这里寻求发展。经过三年努力,不仅有了这家餐馆,还盖起了三座很漂亮的藏式小楼,举家动迁。当地藏胞大多不懂经商,不懂服务。旅店、餐馆大多是外地汉人经管。虽然建筑都是藏式,但接待标准、服务形式都按内地习惯,很受欢迎。看得出,服务的姑娘大多是藏胞。汉人到这里发展,带动了汉藏文化交融,促进了当地经济发展。
下午3点,告别小杨兄弟,穿过新都桥镇向北。我们将从这里走向大小金川。
4点,远远的一座高山,经幡列阵,色彩斑斓,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底部影影绰绰、金光闪闪。那是塔公寺,我们走进塔公草原。
驶入塔公镇。到处是尘土,街面不宽,两侧低矮陈旧的商店。百货店、皮毛店、成衣店、药店、理发店,挂满牛羊肉的木架子排在路边。街心有五六个台球案,几个年轻人围坐,目光茫然。最多的是餐馆,藏胞三三俩俩在那里喝酒,成群的野狗乱钻。
和一个放录像的小伙子聊天,他说:这里除了放牧无事可做,做点小生意也不赚钱。他在镇上放录像,每天也就一两场,大都是内地流行的警匪片,有时也放点毛片。看的人很少,每场一人才收一元钱。这里虽然已通电视、电话,但信号不好,交通不便,没有工业,没有矿山,生活很单调。藏民吃饭没问题,只是没有现钱。小伙子很羡慕外面的生活,他想走出去,对现实生活有很多不满。
我告诉他,眼下的藏区比起内地落后很多。但38年前,我经过这里,那时更落后。别说是乡镇,就是县城往往也只有一家国营商店,买点生活日用品很难。藏民有限的商品供给全靠尼泊尔商人开的小店。那时藏区很闭塞,百姓不了解汉人政府,有很深的隔膜。藏民穷,往往只穿一件皮袍,没有内衣,蓬头垢面。进城随地大小便,没有卫生习惯。大多藏胞不懂汉话,沟通起来很难。时代毕竟进步了,不埋怨,要自己建设明天。
傍晚,走进塔公寺。塔公寺,全称“一见如意解脱寺”。历史悠久,有一千多年。是康巴地区藏民朝拜的圣地,藏传佛教萨迦派著名寺院。
萨迦派也称花教。与黄教(格鲁派)、红教(宁玛派)白教(噶举派)并称藏传佛教四大教派。相传,这里有当年文成公主进藏赠送的佛像,与拉萨大昭寺佛像同出一源。因而凡愿到西藏拉萨朝圣而未能如愿者,朝拜塔公寺佛像,具有同等效果的功德,所以塔公寺又被称为“小大昭寺”。
塔公寺建筑恢弘,僧侣众多,目前仍有200多喇嘛。我在这里膜拜,遇到一位小喇嘛曲柯。他会说几句汉语,知道我们从北京来,热情邀请我们到他的禅房坐坐。
禅房不大,也就十一二平米,一张小木桌,一个破旧的靠柜,火炉上热着酥油茶,地上铺着氆氇床毯。他和奶奶相依为命。我们到来,老奶奶靠墙坐着,垂首咏经,对我们的到访,只是慈祥的点点头。
曲柯不简单。他告诉我,花教拜印度萨迦法王,信徒一生都要朝拜一次。1959年后,边境封堵,过不去印度,这里很多人偷渡。他17岁偷渡出境到印度参拜萨迦法王,在那里学习了六年。今年四月偷渡回国被边防军抓住。被塔公寺当活佛的叔叔保出。
小伙子有些见识,到过北京、杭州、深圳。他说,中国比印度经济发达,对康藏有很大帮助。他希望活佛带大家去看看。他告诉我,佛是普渡众生的,要众生都能过上好生活。
曲柯的墙上挂着很多在世界各地拍的照片,看得出他对此很自豪。可惜他汉话说不好,无法充分交流。我问他为什么出国?为什么又要回来?他似乎不明白这里面的因果,不作回答,只是笑嘻嘻的看着我。我想,对他来讲,也许出国和回国并不是什么大事。藏民游牧为生,四海为家,况且虔诚教徒的精神家园本就在西天佛国,并不受现实国家地域的限制。近代国家观念对他来说,也许才是文化的压迫。
人的社会本质是文化。中国汉族,5000年的农耕文明,2000年的专制统治,很少追求精神自由,却有着强烈的乡土家国观念,也就很难理解藏民的精神追求。亨廷顿说,21世纪是文化冲突的世纪。为什么?因为不同文化的不理解,不和谐,不兼容。
看着曲柯小喇嘛,一个乐观向上的青年。他渴望了解世界,也接受不同文化的生活。我想,也许这样的青年才应该是新时代的活佛。我想起费孝通老先生对“和合社会”的阐述:“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