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雅江县 2004年3月24日

    昨天,穿越新都桥,翻过高尔寺山,夜宿雅江县城,我们走进横断山区腹地。

来之前查过网络,雅江县,地处大山围困的雅砻江河谷,常年平均温度11度。面积7500平方公里,人口不足5万,还有5000多人集中在县城。每平方公里平均6个人不到。往东是高尔寺山,垭口海拔4486米,往西是剪子湾山,垭口海拔4659米,只通一条318国道。听明白了吧,典型的大山围困中的小县城。 

也确实小,不是指全县面积,是指县城面积。不是我说的,有网络统计。全国最小县城,面积不足0.5平方公里。什么概念?县城从南走到北,不到100米行程。

昨晚,冲下高尔寺山,就见半山悬挂着一片灯火。正自诧异,车开进去了,竟是县城。住进政府招待所,窗外黑乎乎的,靠近窗台细瞧。对面几乎是近在咫尺,堵着一座高山。我们竟是住在半天。

奇特,拉上许天宁急急走出去细看:政府招待所建在崖壁高台,地处雅砻江西岸。仰头向上,狭窄幽蓝的夜空,框出驼峰一样的山脊,星汉灿烂,行云拖着月色。探头下望,百尺高台山风呼啸,黑暗中远远的谷底,波光鳞动。两山相对,山高谷深。隔江,村落相望,鸡犬相闻,但要过去要走整整一天,真是不可思议的横断山谷。

 一早,听招待所的小伙子介绍:对面的雅砻江大峡谷,也称走婚大峡谷。上游有个扎巴寨,以走婚闻名。要采访可去那里。那里不仅姑娘、小伙子漂亮,而且有很多传说。

早在40年前,我在云南西双版纳插队,就听说过摩梭族母系社会走婚。近些年,摩梭人还没搞清,又听说了泸沽湖嘉绒藏族和纳西人走婚。还不是传说,而是真真切切,有鼻子有眼。同行的老马就受其诱惑到过那里考察。他说,那里的小伙子漂亮。不仅人高马大,而且浓眉重髯,皮肤白皙。有一个以俊朗在江湖闻名的康巴汉子艾龙,不少开化的北京姑娘去那里借种。怎们又到了这里的大山中?

打听,一个到过扎巴的干部告诉我:走婚是这里的习俗。他说,西夏党项人被蒙古灭国。有一支部落,经甘肃向川西移民,经丹巴、道孚、八美,最后抵达雅砻江上游的扎巴峡谷。保留了奇特的走婚习俗。

走婚,汉族人称为爬房子。当地人称为“呷依”。据说,爬房子是当地人对婚姻情感的考验。扎坝人的碉楼高约20米,一般四、五层。墙壁笔直平整,小伙子们必须在夜晚徒手攀爬从窗户进入。如果第一次走婚是从大门进入,说明男方低能,会受到女方亲人的讥笑。据他说,爬房子并不像汉族人想象的“一味胡来”。一般都是固定的,一生并不变换。也有同时拥有两个“呷依”的,并不多。如果双方感情不和或男子不再爬房,女方拒不开窗,即呷依关系解除,走婚终止,不存在财产纠纷和嫉恨。听听,自愿结合、自由离散。是不是很超前。

他告诉我,爬房子是有规矩的。男子必须在白天向相中的姑娘表白,表白方式与汉族不同。汉族是男方送女方信物,如手帕、头巾、手镯。这里相反,是男方向女方抢夺信物。女方如果顺从,表示同意走婚。一旦女方怀孕,会举行一定的仪式,从此固定走婚对象。有血缘关系的男女,绝对禁止走婚。如果某个男子爬房子前,未得到女方同意或爬到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将受到族人的羞辱或惩罚。

这里仍保留着远古的母系社会传统。家庭以母亲为核心,没有夫妻,大多三世、四世同堂。这里,男女开始恋爱,夜晚到女方家走婚过夜。次日清晨回到自己母亲身边生产、生活。这种暮聚朝离的走婚,完全建立在双方的感情基础上。既不受金钱、财富的诱惑,也不受权力的压迫。生育的子女完全由母亲抚养,父亲没有养育儿女的责任。父亲在自己的家中,以舅舅的角色帮自己的姐妹抚养孩子。据说,这种走婚习俗将扎坝男人,个个培养成飞檐走壁的“蜘蛛侠”。

听着邪乎吧?与我所知道的泸沽湖走婚不同。比起来,我以为,这里的走婚更人性,也更合乎情理。泸沽湖的走婚被侵染了太多的现代病毒。

我想,即使在这里,走婚也不会完全源于党项传统。更深层的原因也许还是这里的环境。这里表面地广人稀,可实际高山峡谷,能耕种的土地不多。有块平地就可养活一家人,大点的平地就能养活一个村。可土地不能再生,人口压力加大,没田地再分配,不能分家。只能以母系维持,形成了独特的走婚风俗。

一早,走进县城。三条平行的街道很窄,街边多是五六层的建筑。街和街之间上下错落,眼下正在施工。街上民族驳杂,很多各民族开的小店,语言也是混杂使用。这里乱,人乱、语言乱、环境也乱。现代的楼房,微型的广场,满地的尘土、垃圾、烟头。街上窜来窜去的野狗。行人也大多悠哉游哉,有的摇着转经筒在马路中间散步,引得汽车喇叭怒吼。这里临崖有一个微型公园,很多身穿民族服装的老奶奶、老爷爷摇着转经筒茫然的呆坐。这里的孩子活泼,非常愿意照相,这里的官衙也宽容,任由孩子们跑来跑去出入县委,县政府的大门口。

这里有很多近几年涌进来的汉族青年,大多用手艺和当地民族合作。随着西部开发,道路贯通,年青人更多地看到外面的世界。因文化、地域隔膜形成的走婚风俗在县城已经湮没。

看看街上的人流:孩子们手里拿着威孚巧克力,小伙子玩着精巧的手机,姑娘们穿着新款的时装,可以想象,这里距“全盘西化”已经不远。手摇经筒漫步街头的老人,只会越来越少,最终为历史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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