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续11天的鞍马劳顿。白天采访摄影,晚上整理照片。天天处在兴奋中,休息不好,累病了,口腔发炎,喉咙肿胀。晚上,走进旅馆底层的“足疗城”。
足疗是个很大众的事情,不仅能帮助人们解除疲劳,治疗疾病,也为相当一批出身寒微,没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找到就业出路。我接触足疗很早,1985年七月的北京。有个台湾客商找到我,介绍足疗在台湾的发展,在中国的历史传承。提出办培训班,开连锁店,推广足疗。他以为,大陆人多,市场大,一定大有前程。
20多年过去,还真被他言中,不仅大城市遍地开花,也发展到了这三江并流的大山中。这里的“足疗城”比起北京的“良子足疗”名牌企业并不差,眼下虽然是旅游淡季,来往客人不多,但老板管理的一丝不苟。走进店铺,两个穿民族服装的姑娘在楼梯口恭候。鞠躬致敬,引台坐下,老板端来香茶,非常热情。
足浴城的老板,四川乐山人,健谈。听说我来自北京,坐下来攀谈。他说他离开老家十几年了。去过北京,没站住脚,又来到云南,从事过不少行业。可本钱少,文化低,碰了很多钉子,都未成功。后来在一次做足疗时,结识了一个沧源的佤族姑娘,能干,结为连理。这下四川的野心和云南的市场、人才结合,有了大成就。他说,他最大的幸运是选对了夫人。老板娘能干,有眼光。不仅力主在云南旅游区开发足疗业务,而且树立品牌,亲自培训。她从老家阿佤山叫来自己的两个妹妹和一批佤族青年。短短五年,姊妹三人,开了七家足疗店,遍及云南。他告诉我,这里是他们的中心店,主要是培训员工。他的员工都来自阿佤山,统一招工,统一培训,统一食宿,统一分配,统一发工资,就像是军队。他说,佤族姑娘能吃苦,而且任劳任怨,也勤劳听话。他们平时对员工只管食宿,发点零花钱。年底和他们的老人统一结算工资。成本低,发展快,这几年没少赚。
他给我找来一个佤族姑娘,跟我说,你体会一下,跟你们北京的足疗有什么差别,多提意见。
佤族姑娘叶噶,从事足疗已有两年,今年初才从西双版纳勐海的足疗城调过来。叶嘎17岁,矮矮的个子,黑黑的皮肤,圆圆的脸,一双黑亮的大眼,矮鼻,厚唇,两个浅浅的酒窝。两年前,她才15岁,还是个孩子。我问她,想家吗?她说,刚开始想家,现在已经习惯。她感谢老板娘把她带出深山。她的家穷,还有两个弟弟,读不起书。她出来挣钱,老板娘按时给她弟弟交学费。她告诉我,沧源是大山区,佤族都住在山上。很多人,一辈子没下过山。这里的姑娘、小伙都是佤族人,从老板娘家乡招来。
我对佤族不陌生,30年前,在西双版纳插队,那里也有佤族,都住在高山。那时,农场老职工叫他们野人。那时的佤族还处在半开化状态,靠狩猎为生。我在小勐养坝子见过佤族。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没有兜,钱卷起来插在耳洞。不会花钱,买东西随便给多少,随便任人找钱。他们和外界交易多是以物易物。我1968年来到西双版纳,佤族还是土司管理,没有土改。两年后,很多知青被抽调进山搞“政治边防”,实际上就是土改,划分成分。多数底层佤族家庭不接受自己是贫农。在他们看来,贫苦就是笨,就是懒。面对如此认知,好好想想,我第一次明白“贫穷并不光荣”。
听叶嘎讲,现在的阿佤山变化大了。佤族人有了自己的田地,自己的村寨,解决吃穿没问题,只是缺钱花。孩子一般都可以接受教育,学佤文和汉文。叶嘎小学毕业,熟悉汉语,能用汉字看书写信。这些年,外面变了,改革开放。很多佤族青年跑出大山。她说,她出来挣钱,补贴家用,父母很高兴,也支持她出来打工。可爷爷奶奶那辈人很反对,说他们被人拐走,变坏了。她告诉我,佤族青年现在婚姻自由了,过去都是父母包办,娃娃亲,大多是姑表亲,姨表亲,现在受汉人影响都改了。过去佤族男人打猎为生,游手好闲,现在男青年也砍柴、下田劳动。她说像她这样的在当地是好的。多数的青年无事可做,田地太少,不够种。有些男孩跑到缅甸贩毒。她说“缅甸的佤族有钱,贩毒发财,钞票都发霉了”。
她说,佤族靠耕田无法脱贫。像她这样的家庭,打工是唯一出路。”叶嘎的收入还是不错的,淡季吃穿由老板提供,每月还有300元底薪;旺季提成百分之二十,每月有1500—2000多元的收入。她告诉我,她感谢老板,这几年她从沧源到香格里拉,培训后又分配到西双版纳。今年又抽回来继续提高。她说,老板很开通。经常到外面学习,也送她们出去培训。现在,旅游的人多。老板生意火爆,在红河、瑞丽又开了店。员工的收入也跟着增加。沧源跑出来的人多,寄回去的钱也多,沧源富了。去年是沧源佤族自治县建县四十周年,他们老板娘是劳模,县里请回去参加庆典,她跟着一同回去,看到阿佤山已经大变。她说,她赶上了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