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萨马街的思考 2012年7月3日

清晨,弟兄们仍在酣睡,独自走出旅店。不远,有一片清亮幽静的湖面。

我喜欢清晨的湖面:松林的倒影,黑绿相依,白桦在黑绿间隐现。一丛花头,几株芦苇,数只麻鸭,东天已显薇曦,一抹红晕,幽幽红艳,波光粼粼。

寂静,磨洗了城市生活的压抑,给人心以舒缓。我想,何为自由?自由是对自然的皈依,人,只有在自然中才能找到心灵的圆满。

9点,告别老邹,自此脱离了边境,向北走向漠河,中国的最北端。

没走几步到了阿尔山景区东门。清楚,景区不过一条火山岩地貌的山谷。旅游局在山谷两头设卡收钱。

我去过一些景区,中欧的阿尔卑斯,俄罗斯的大小金环,加拿大的落基山脉,美国的迈阿密沙滩。天成的美艳,却大多不对风光收钱。就是国家公园,收钱也多是象征性的。像加拿大的斑芙景区,一辆车四人,七天不过收费折合人民币50元。

中国不同,不断地走着极端。改革开放前,普遍贫穷。没有旅游概念,各级政府自然没人关心景色。这些年,社会有了钱,旅游成了时尚,旅游经济兴起,政府和百姓开始比着赛的抓钱。

一些著名的五星级景区,像湘西的张家界,川西的九寨沟,云南的三江并流,景区票价都在人民币300元以上。阿尔山是四星级,档次低,进山也要180元。问题不仅在景区门票,而是走进景区,各个景点还有大门,都巧立名目收钱。这里的天池,三潭峡,杜鹃湖都收费不菲。我们2008年旅游张家界,遍游景区一算,光门票一项一人就收费上千。更别提景区的旅店、饭馆、商店、交通,统统比外面贵。从前的穷山僻壤,几乎是一瞬间就变得家财万贯。

可自然景区,原本就属于国民。怎么一开发就圈起来归了一家一姓?有些地方为了改造景区,逼老百姓搬迁。一些边缘景区,地方政府甚至一次性拍卖。把景区多少年的使用权“租借”给私人。私人再巧立名目回收。这几年,旅游上访屡见不鲜。生生把一件赏心乐事办成了伤心事。

离开阿尔山还在兴安岭。到处是火山遗迹,绵延数十公里。这里的火山石,有的高耸似利剑,有的蜿蜒如长龙,有的一坨像乌龟。奇怪的是,这些几乎无水无土的火山岩石滩,柏树贴着地面蔓延,粗壮的盘根紧抠着岩石。周边,百花争艳。

11点走进柴河。一座小镇,标明“月亮镇”景区,坐落湍急的绰尔河畔,不知这里的月亮是否更圆。到是镇上灯杆挂着 “呼伦贝尔第八届杜鹃花节”的广告 ,彩旗翻飞,热闹非凡。这里杜鹃花多,政府就搞了个节日祝贺,而且延续了八年。想象这里的春天,卓尔河畔,漫山遍野,千花竞秀。可现实是,杜鹃花正在凋谢,路边一堆堆,一垛垛的木料。兴安岭封山育林没消停几天,次生林才碗口组,又开始砍伐卖钱。

沿林区穿行,午后来到萨马街鄂温克民族乡。十三世纪,蒙古人在这里建立索伦汗国,由索伦人(鄂温克人)、鄂伦春人、达斡尔人、布里亚特人组成,使用通古斯语言。疆域从这里直到贝加尔湖畔,十六世纪与明王朝建立藩属关系。成为中原大明王朝的东北屏藩。

1641年,索伦汗国为大清所灭。自此,索伦汗国所属各部,散落外兴安岭以东,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十七世纪俄罗斯东侵,索伦各部族抵抗,最终被迫迁到大兴安岭以南。

中国自满清以来,号称多民族国家。其实不然,真实情况,汉族一个民族占人口95%还多。真正有自己独立语言、文字、历史,够得上现代民族的不过汉、满、蒙、回、藏。民国的五色旗,代表的最全。上世纪50年代,重新划分民族,学习苏联,搞了55个民族。看上去热闹,其实没多少文化意义。如果把汉、满、蒙、回、藏再加上壮族除去,其余49个民族连1%的人口都不到。

就说我们经过的萨马街鄂温克民族乡,挺大的名头,不过只有3000鄂温克人,一个很小的部落。事实上,我们一路走来没有任何特殊的文化感。普通的行人,普通的商街,普通的餐馆,卖着普通的商品。唯一和我们的差别:行人说着东北话,一股粗愣愣的大茬子味,这里的汉族语言。

发现鄂温克,是因为街角一座汉白玉的雕塑,上书三个大字,“艾莫根”。细看,有碑文:十七世纪中叶,游猎于黑龙江北岸的鄂温克(索伦)人,因沙皇入侵而大批内迁,其中一部分迁至雅鲁河、济沁河流域。光绪十七年,鄂温克猎人萨马伊热游猎至此,建起第一座“撮罗子”。逐渐形成村落,时称“萨马艾里”,汉译“萨马街”。……

碑文很长,记述了鄂温克族,被沙俄驱赶,清军裹挟,日寇蹂躏。结论,“劳役枷锁,马甲从征,几无生还者!至人口之凋零,乃濒临于灭绝。”  

我在碑前沉默。

少数民族是相对于主体民族而言。如果人少,还文化落后,被强势文化湮没,几乎是无法避免。可怕只在湮没过程中的劫掠和杀戮。

碑文结语呼吁:“爰书此铭,激励来者。民族平等,民族团结,共同繁荣,国之本也!”

因为此碑,我们知道了一段几乎湮没的历史。 

我问周围的孩子和商贩,还真有不少承认是鄂温克族。但他们对于本民族的认可很模糊。没有语言,没有文字,甚至连饮食、服饰都已汉化。就是眼前的碑文,村民也很少关注。奇怪的是,这样一个濒临绝灭的民族村镇,市计生委正在“艾莫根”广场举办计划生育的文艺宣传。

 认真观察,还真有鄂温克人的文化标签。

村口一座桦树皮的帐篷,一架勒勒车。立着彩色的标牌,上面大字书写:索伦部落度假村。底下小字注明,餐饮、住宿、漂流、骑马、射箭、垂钓、卡丁车、越野拉力训练、篝火晚会、KTV歌厅。……晕了,索伦部落的旗帜成了挣钱的标签。

唯一让我们惊奇的是这里的放牧。不知是否鄂温克的传统,这里不放羊,不放牛。草原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的白鹅。有牧鹅人摇旗呐喊。这里被称为鹅乡,牧鹅是当地人的重要收入。街上到处可见白鹅。一排街灯,一列白鹅雕塑站立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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