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巴特街

2012年7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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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巴特街

清晨醒来,火车仍在俄罗斯的大地奔跑。真是晓幸,在这个年平均日照不足百天的地方我们又碰上艳阳高照。我发现来俄罗斯半个月了,竟然没看到像样的山,不知为何老天爷对俄罗斯如此垂青,车外的大地,无尽的林海间隔着河流湖泊,看着就富饶。

8点火车到站,张建和小谭等着我们。一出车站又见“车河”,回到了莫斯科。

莫斯科和彼得堡是俄罗斯最重要的两个城市,都古老。但莫斯科古老得深沉,有一种斯拉夫式的沉重;彼得堡则古老得清新,浅色调的建筑群,遍地的河网鲜花,一股欧罗巴式的轻松情调。

旅游第一站阿尔巴特街。

我知道阿尔巴特街是因为前苏联作家雷巴科夫的小说《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那里描述了斯大林时代,一个充满告密,压抑的社会:底层百姓的窘迫,流氓妓女的招摇,官员的腐败冷漠,知识分子的困惑。特别是孩子在黑幕统治下的扭曲,小小年纪关押、流放,人人自危。那条古老的街道,积雪泥泞,长夜难明,精神萎缩的人群在妓院、酒肆、舞厅麻痹着自我。雷巴科夫因为这本小说受到当局的压迫,最终到了美国。那是个两极分化,官员腐败又不允许不同声音的时代。

我想起我的中国,那里也有类似的年代,也有“阿尔巴特街”,也有两极分化,也有官员腐败,也有对不同声音的压抑。可那里没有《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没有《古拉格群岛》,没有《日瓦戈医生》,那里的多数知识人还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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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素描

今天的阿尔巴特街不同了,一公里的长街,几十米宽,方石砌就的街道。古老的街灯,粉饰一新的商店民居,邻此皆彼的商摊,成了莫斯科的步行街。

这里的店铺大多是小型商店,摆满各种俄罗斯特色的旅游商品:挂着勋章的项链,包着昆虫的琥珀,镶金嵌银的餐具,色彩艳丽的披肩。最多的是各种风格的俄罗斯套娃,让人惊喜的是有很多套娃是当代俄罗斯的名人,现任的国家领导。

一家纪念品商店的外墙涂满色彩,不知是刻意创作还是信手涂鸦,为这古典雅致的商街增加了几丝现代气息。

最招人的是街边的商摊,小贩们把商品摆出招揽顾客,但没有北京的大声叫喊。这里的小贩很多是老人,非常愿意和人搭讪,几乎都会说几句汉语,很友善。这里有很多画摊,摆着各色的风景、肖像画,有版画,水粉画,素描,最多的是油画。都说俄罗斯人热爱艺术,不知这里有多少画家,几乎到处都能看到画贩。

已是11点多,街上行人渐多,到处可见拉提琴,弹吉它的艺人,穿广告服的模特。漂亮的姑娘从身边走过,风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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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希金和妻子

阿尔巴特街著名还因为这里有普希金的故居。

一座不大的两层小楼,浅蓝的墙,白窗,楼前普希金和妻子娜塔丽娅的青铜塑像。塑像等人高,普希金和妻子穿着当时的贵族服装。娜塔丽娅左手牵着普希金的手,右手一束鲜花(不知谁人放置),二人目视前方,神态安详。

普希金1799年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度过童年。12岁到彼得堡皇村受教育,接触了12月党人,21岁流放,27岁遇赦又回到这里,32岁结婚,逝世仅38岁。这个旷世神童29岁见到仅16岁有“莫斯科第一美人”之称的娜塔丽娅,发誓娶回,最终又是为妻子决斗而亡。真是个诗人,如此浪漫的告别人生,他的弃世和他的诗一样在俄罗斯千古回响。

俄罗斯雕塑多,小区,公园,路口,广场,各种公众场合都有人物雕像,最多的是彼得大帝和普希金的雕像。我以为不仅是展示艺术,更是对历史的弘扬,对英雄人物的表彰,对人民潜移默化的教育。有这样的文化根基,阿尔巴特街一定会再度辉煌。

下午3点来到郊外的“新耶路撒冷修道院”。

旅游长期被讥讽为“白天看庙晚上睡觉”,可到了俄罗斯却一定要看庙,这不仅因为教堂集中了俄罗斯的建筑、雕塑、绘画和音乐艺术的精华,更因为东正教的发展起伏记录了俄罗斯民族的心路,事实上,东正教是了解俄罗斯灵魂的一把钥匙。

眼前的这座教堂,完成于十六世纪,它的称呼本身就是一个时代新生的标记。耶路撒冷是基督教的圣城,也代表着基督教权利的中心。十六世纪,不仅耶路撒冷城包括西罗马帝国的首府君士坦丁堡都被异教徒占领。那时俄罗斯刚摆脱蒙古人的统治,沙皇制度正在形成。面对西罗马帝国的崩溃,穆斯林向欧洲的压迫,沙皇以复兴基督教为统一俄罗斯,对外扩张的口号。当时的东正教牧首尼康乘机向沙皇建议建新耶路撒冷修道院,地位相当于耶路撒冷的圣墓大教堂,作为牧首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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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耶路撒冷修道院

但随着新耶路撒冷修道院的建立,尼康牧首的威望日增,经常干预国家政务,教权和政权并立的体制受到挑战。沙皇不能容忍这种挑战,在新耶路撒冷修道院尚未完工时,罢黜了尼康牧首地位,并召开宗教会议宣布“沙皇权力高于牧首和一切主教”,开启了沙皇政教合一的统治时代。莫斯科被尊为“第三罗马”(世界中心),新耶路撒冷修道院也因此冷清。

自那以后300多年,新耶路撒冷修道院几度毁坏,几度修复。1994年随着前苏联的解体,宗教活动恢复,修道院重新复兴,但同时保留了“国立历史、艺术、乡土博物馆”。我们到来,这里正在修缮,不得进入。可以看到不少信徒在城门祈祷,有老人买来新鲜的肉施舍一群野狗,有骏马在草地奔腾。

修道院大,就是一座城堡。高大的城门,厚重的城墙,镶金的教堂顶直指长空。可以看出当年的尼康牧首确实有很大的野心。

历史上的这场政教争权的斗争以沙皇的胜利结束,而政教合一的后果是世俗政权的沙皇得到了宗教领袖的拥戴,举起了宗教扩张的大旗,自此,以拯救人类灵魂为号召的对外扩张成了俄罗斯民族的一大特色,而这一传统在将近300年的实践中不断得到巩固弘扬,前苏联的实践也是这一传统的滥觞,难怪契可夫说:布尔什维克是颠倒的沙皇制度。

事实上,俄罗斯民族的形成是一个东西方文化磨合的结果。

俄罗斯大地的早期先民以北欧斯堪的纳维亚的移民为主,八世纪左右产生了一批带有贵族共和性质的氏族公国。随着希腊正教文化的传入,十世纪左右,东正教逐步取代多神教,圣界与尘世分离,等级秩序取代自然秩序,东正教文化取得了主导地位。统一的宗教使不同氏族融合,在希腊文字的基础上形成古罗斯的文字、文学,艺术,有了俄罗斯的雏形,此时的俄罗斯具有东西方文化的融合性,但西方文化(希腊文化和希伯来文化)占绝对优势,俄罗斯的主体是西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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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内

 

十三到十五世纪蒙古人入侵,在最野蛮的杀戮后,建立起金帐汗国,统治俄罗斯250年之久。俄罗斯陷入“异教徒之手”,改变了原来的文化走向。此一期间蒙古贵族改造了东正教,以世俗权力册封大主教和神职人员,并给予教会特权以抵制罗马天主教会,特别是把蒙古的军事政治组织形式移植俄罗斯,有了最早的农奴制。世俗政权高于神权,东正教受到消弱。俄罗斯西化受阻,文化发展延缓,走向东方专制主义,从此俄罗斯脱离了西方文化发展的主流。

十六世纪俄罗斯摆脱了蒙古人的统治,建立了政教合一带有浓厚专制色彩的沙皇制度。农奴制得到确立和巩固。随着俄罗斯的发展扩大,沙皇制度强化,沙皇被尊为“真正的东正教的首领。”,东正教脱离了罗马教会,为世俗政权强化,莫斯科成了“第三罗马”的首都。

十八世纪,随着西欧文艺复兴,宗教改革,人道主义兴起。彼得大帝掀起学习西方的改革,在彼得堡建立新都。启蒙文化引入,经济极大的振兴。十九世纪中期,亚历山大二世废黜农奴制,俄罗斯又一次倾向西方,自此俄罗斯一直在东西方文化之间摇摆。前苏联的出现从文化的意义上我以为是对东方专制传统的回归,是对彼得大帝以来学习西方的反动。直到前苏联解体,俄罗斯从制度上走上回归西方的道路。

此一期间东正教随着俄罗斯的变革几起几落,前苏联时期几乎被列宁主义意识形态淹没。苏联解体,长达七十年的社会实践的失败,各加盟共和国的背叛,恶性的通货膨胀,大国梦想的破灭,俄罗斯人一度心灵空白,走向沉沦。也正是在俄罗斯走向沉沦的时刻,普京提出“成为强国是俄罗斯的唯一出路”,重新诉诸传统,并鼓励东正教复兴。而东正教在近十几年的复兴,对凝聚俄罗斯人心,克服社会腐败(贪污、酗酒、吸毒、卖淫、犯罪),挽救家庭,挽救社会,走出困境,重振民族精神几乎是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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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

教会向弱势群体提供帮助,人们在教会得到相互的信任,得到共同的认可,从而找到自我。因为经济竞争产生的孤独,失落,被遗弃感得到救助,俄罗斯民族在东正教义中寻找到支撑,俄罗斯又有了自己的灵魂,有了公正、慈悲和爱的执着。

2009年的圣诞日,俄罗斯东正教大牧首在圣诞祈祷时对总统梅德韦杰夫说:“希腊语的危机一词就是审判的意思,当代的经济危机暴露了人类的虚伪面目,这是对贪婪无厌,利益熏心的审判,、、、、、、在这个困难时刻国民将支持你。”

我又一次看到俄罗斯政教合一的力量,我搞不清这是福气的开启还是灾难的前兆。

中国是彻底东方的,不仅稀缺宗教精神,而且没有精神独立的传统。2000年一以贯之的专制大一统,个人对国家(暴力机器)由恐惧而臣服,由臣服而个体精神和人格的陷落。每一个中国人都以个人对国家的贡献衡量个体存在的地位和意义,国家成为每个中国人的当然代表。国家以西方为楷模,全民就效法西方;国家以苏俄为榜样,全民就走苏俄的路;现在好了,国家把前苏联的政治体制和西方经济发展模式结合了,有了创新,诞生了“中国式的初级阶段的社会主义”,中国在“精英既得利益阶层”组成的国家带领下不计后果的奔跑。

中国正在困惑,她还背着沉重的历史包袱,以致面对近代世界巨大变革时不断的狐疑、反复,至今“民主、自由”这些普世承认的价值仍不被多数人接受。1840年以来170年,我们仍在艰难、反复的走向“共和”。 

莫斯科不仅有历史和沉重,也有现代和轻松,下午4点,我们来到伊斯特拉度假村。来到莫斯科一直想到俄罗斯人家做客,可没有这个机会,我们选择来到郊外。

好大的一片森林,白桦高挺,松林密集,小鸟在枝头跳跃,一条鲜花盛开的小路。小路连接着十几栋木屋,伊斯特拉河静静地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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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

俄罗斯美,老天爷真是垂青这里,怎么有这么大的森林,这么多的湖泊,这么密集的水网,这么洋洋洒洒五光十色的花朵。我的中国也曾有这种美,虽然赶不上这里的野旷原始,但也是自然的景色。上世纪50年代的晋东南,我的家乡也有一条小河,也有一湾水面,那里游动的竟然是金色的鲫鱼。那时的百姓还不知道肥皂、洗衣粉,洗衣用米糠裹在衣服里捶打,散落的米糠招来无数的金鱼。那片水面,那条小河,那围着村庄层层密密的树林,也有小鸟鸣叫,也有鲜花朵朵。后来有了“大跃进”,树木被砍伐炼钢,再后来有了人民公社,有了“大食堂”,政府带领百姓“改天换地”,湖泊干枯,河流不再。近几年经济发展,开矿炼焦,我的家乡有了钱,镇上盖出一片片的水泥壳,年轻人多已离开村庄,那里在衰落。

我在俄罗斯行走,总在比较着两个国度。朋友告诉我,中国的问题全在人多。真是这样吗?我去过日本,本州岛的农村,人口密集,可那里的稻田丛密规制,那里的村庄精致得像画,春天村庄沉浸在花海中,那份美,人和自然融为一体。好好想想,我们究竟缺的是什么?

河水静静地流淌,河边木制的船坞,那里有木栈道通向一个个小亭子,莫斯科人在那里度假。大人热情的烧烤,孩子嬉戏打闹,有人拉着手风琴唱歌,多么美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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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特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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