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9日
圣母修道院
凌晨1点半才睡,不到9点又爬起。想起昨天回程,小谭告诉我,莫斯科的新圣母公墓独特,很值得看看。
车在城区堵着,眼前一座巨大的展览馆样式的建筑。这座建筑漂亮,和周围建筑比简直就是鹤立鸡群。小谭告诉我那是莫斯科的教师公寓,这样的建筑莫斯科有7处,都建在斯大林时期,住着科学家、艺术家、和对国家有特殊贡献的知识分子。
我看过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前几天在莫尔曼斯克也见过囚禁旧贵族和知识分子的劳改营的照片。也许是受中国1957年反右的影响,在我印象里,斯大林时期,前苏联的知识分子也曾受过毁灭性的打击。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我查过一些资料。斯大林时期肉体消灭的主要是旧军人、旧贵族,对作家、诗人、人文学者也给了很大的压抑。但对那些能和苏维埃政权合作的知识分子还是给了很好的照顾,特别是对科学家、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斯大林的目的是稳定统治,发展国力,他需要知识分子,对教育、科技也下了很大力气。上世纪30年代在前苏联发生的大屠杀主要是针对政治的反对派,工业还是有很大发展,也因此赢得了卫国战争的胜利。
比起来,我们的1957年的反右,直至文革期间批判“臭老九”,对知识和有独立人格的知识分子的戕害要严重得多。不仅大批原有的知识分子被戴上各种帽子斗争迫害,一代能独立思维的精英几乎斩尽杀绝,更严重的是中断了十年的高等教育,一代人被耽误,中华民族遭受了巨大的内伤。
这种内伤不仅是知识和科技的滞后,更主要的是传统文化中美好的、人性的东西受到打击,社会失去主流价值,文明得不到尊重,人们的道德追求陷入沉迷。而这一切不仅使一代人受害,也严重影响着当今的社会发展,事实上中华民族面临着文化传承断续的生死抉择,比俄罗斯面临的问题要严重得多。
叶利钦墓
10点半来到新圣母公墓。说是公墓,其实不如说是新圣母修道院,公墓只是修道院的附属。这是一座景色幽美的城堡,地处莫斯科河左岸,修建于1524年。彼得大帝的姐姐苏菲亚公主篡权失败后在这里出家,并埋葬这里。十月革命后许多著名的政治家,艺术家,科学家也埋葬在这里,成了后人凭吊历史的名胜。
湖边,寻到一个角度,棕红色的城墙,雄伟的门楼,绿荫中斯摩棱斯教堂五座金色的圆顶,衬托水中的倒影,莫斯科的美古典的如此深情。
走进公墓,与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有很大的不同。这里没有地位差异的区分,没有格式划一的石椁,没有紧密排列的墓碑,没有造型齐整的松柏。绿荫中参差排列着数不清的墓碑,造型各异,色彩纷呈,每一座墓都是一件艺术品,简直就是一座艺术的殿堂。
走进陵园,乖乖不得了,还真别拿自己当外人,熟人不少。
进园左侧第一个看见的熟人是叶利钦。这位老兄来得晚却排列在最前面,他的墓碑是一座大理石雕塑的飘扬的俄罗斯国旗,看来设计者还真把他视为俄罗斯的再造者。这里还有熟人斯大林时代的政治局委员米高扬(他曾代表苏共出席过中共的七大),莫洛托夫(卫国战争时期的外交部长),波德戈尔内(曾任前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最熟悉的是赫鲁晓夫,这位乌克兰工人家庭出身的前苏共总书记,斯大林时代的清算者,曾被我们视为革命的叛徒,最大的修正主义者。赫鲁晓夫的墓碑是由七块黑白相向衔接的大理石组成,据说代表他毁誉参半的一生。
我找到斯大林的妻子阿利卢耶娃,一座神态忧郁的白色大理石半身像,也许是吊唁的人多,经不住众人的抚摸,被罩在玻璃框内,碑前摆满鲜花。
斯大林妻子
这里还有我们这代人熟悉的奥斯特洛夫斯基,他曾写作《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影响了一代人。(最近互联网传说,他的那本著作曾被御用文人改造。)有卫国战争的姐弟英雄卓娅和舒拉,他们曾是我幼时的楷模。
突然一座造型独特摆满鲜花的陵墓吸引了我,张建告诉我墓碑上写着:功勋舞蹈艺术家——乌兰诺娃。我的眼前浮现起那只清丽绝艳的“白天鹅”。那是我看过的最美的芭蕾舞,高贵典雅的气质,近乎绝唱的舞姿,那份脱俗,那份哀怨,让人怜惜的心都发抖。
我发现其实我的心里一直有着这座陵园,只是并不统一,一半叫苏联,一半叫俄罗斯。
苏联总是让人想起战争和镇压,想起燃烧的激情,想起宇宙飞船,洲际导弹和过眼烟云般的政治领袖。俄罗斯不同,俄罗斯更沉重,那是一片史诗般的大地,行走着普希金,托尔斯泰,列宾,包括在这里沉眠的乌兰诺娃,肖斯塔科维奇,列维坦,肖洛霍夫。
我想起教堂大门题刻的两句俄语单词,“水晶”、“复活”。一个人的复活,一个民族的复活,首先从洁其心开始,而要有水晶一样的心,请记住这些名字。
这里还沉睡着一位中共历史上的名人——王明(陈绍禹)。这位曾经的中共实际领导人,前苏联的忠诚追随者,上世纪50年代为逃避迫害,以看病为名到了苏联,从此再未回国。我想起加拿大,那里也有一位同样结果的张国焘。一场历时近一个世纪的国际国产主义运动,在中国结下了这两颗苦果。
乌拉诺娃墓
1点来到莫斯科的图画市场。一条独特的商街,占了马路一侧的人行道。商街由上百个屋子大小的木框架组成,延绵一公里多。每个框架是一个独立的展室,展示着一个画家的创作。画家并不都在现场,由画贩管理。
俄罗斯人本色率性,艺术家就多。俄罗斯的油画更是世界闻名,来时就有参观文化市场,买几幅油画的打算。真来了,没想到是如此景象。
北京有个“798文化市场”,那是停产工厂的改造。高大的车间,数不清的工棚,安顿着一代艺术人。他们在那里创造,交流,像个艺术家的迷窟。这里简单,一排框架,无遮无盖,游人随便参观,看中哪幅就地讨价还价。谈不上画廊,就是个图画的大市场。
我在这里参观,大多是模仿名画的作品。这里有一点和北京“798”不同,“798”正在时兴“当代艺术”,到处是不知所云的色块变形和夸张扭曲的“批判语言”。这里几乎看不到这类作品,基本都是古典手法,很少离经叛道。我不知是这里离世界更远,“当代艺术”没吹到这里,还是俄罗斯人更自信,根本不屑与之合流?
自由画市
画多。走马观花两个小时还没看完,审美疲劳,眼都看花了,分不出好坏。张健告诉我,这里是中国人经常光顾的地方,画贩们对中国人也更重视。中国人不挑剔,而且大量收购。特别是那些大型国企的官员,军队的游客,一买一批,回国送给领导。即尊贵雅致又没有受贿的嫌疑,是官场送礼的一大法宝。
别说,画贩们还真跟着我们不厌其烦的介绍。我不懂俄语,也懒得听它们鸹噪,一路看下去,还真有不少珍品。比起来这里的画比北京便宜,北京一幅一米左右的静物油画,稍有些名头的画家就得十几二十万,这里同样水平的作品也就合人民币三四万,便宜得多。有一点必须重视,俄罗斯的名人画,古典作品没有文化管理部门的批准不允许带出国。买画就一定要有作家的签名介绍文件,到专门的部门批准。
绘画是所有艺术中最大众,最能反映时代精神的艺术。近几年,中国的艺术市场随着房地产的通胀有着很大的扭曲,有钱人多,资本又没有出路,收藏成了热门行业,一幅名人字画动辄几十万上百万,大型拍卖会,上千万,上亿的画也不稀奇。而且经常可以听到拍卖串通抬价的传闻,艺术在堕落。
我和朋友白平夫妇曾到纽约参观,一边是源自传统的“大都会博物馆”,一边是来自当代的“所罗门艺术馆”,巨大的差异简直没法接受。不仅莫内,塞尚的画我看不到美,就是大名鼎鼎的毕加索的立体画我也没法欣赏。脱离自然,脱离传统,脱离人的精神升华,追求什么“大众化”、“自由”、“新奇”、“深刻”。艺术又不是科学,不是工业产品,完全大众化了还谈什么艺术?。
蚂蚁市场
我看到一间大展厅四白落地空空荡荡,正中围栏圈着一张一米见方的金箔,据说是艺术珍品。更离奇的是旁边一间展厅,墙上一个洞,洞内漆黑一团,很多人在那里看,也不知看什么?离奇的并不是这些“作品”,而是怎么会有这么多“名人”七嘴八舌的阐释,而这些“作品”又怎么来到这里,在顶尖的艺术殿堂登堂入室?
我在北京接触过一些艺术评论家,大学教授,名片三行字都写不完名头。评论当代画,当头一句“自由,自由得想哭”,我真不知这“振聋发聩”的呐喊究竟要说明什么?人这是怎么了?美不美难道自己还没有感觉?非要什么“名人”来啰嗦?
莫斯科远没有北京的商业化,如果说北京“798艺术中心”像一个个华丽歌厅的集合,这里的街头也就是个“大排档”,要朴实得多。
逗留了三个小时,买了六幅油画,4点10分来到著名的“蚂蚁市场”。
“蚂蚁市场”,其实就是个大集市,很多中国人在这里做生意,张建、小谭都在这里卖过货,我所以提出参观这里也是想了解一下中国商人的生活。
蚂蚁市场还真像个大蚂蚁窝,一间一间的小店铺挤在一起,陈列出长长的街,几条街汇聚一处成了市场。这里商街有分工,卖服饰,卖摆设,卖穿戴,卖厨具各聚一处,还有专门的旧货市场,文物市场。眼下正在营业,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蚂蚁市场2
蚂蚁市场不仅卖的商品大多是俄罗斯货,建筑也是色彩艳丽,很有点俄罗斯风格。张健告诉我,这里原来中国人多,也大多卖的中国货。前几年一场大火,莫斯科当局借机整顿、压缩中国人的市场,很多商品被困在海关,有的一困一两年,中国商人受到很大损失。
俄罗斯有排外情绪,这些年大量便宜的中国轻工产品流入俄罗斯,对改善俄罗斯市场供应,改善俄罗斯人生活起了很大作用,中国商人也因此有了些积累。俄罗斯官员嫉妒,处处刁难。特别是前几年的大火,中国商人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大使馆不闻不问,好像和普通中国百姓没关系。自那以后走了一批中国人,大批人借道俄罗斯投奔澳洲,加拿大,美国。
如今的蚂蚁市场已经恢复,可中国人少了,中国货也少了。我在市场徘徊,还真见不到多少中国人。
这样的市场20年前我就见过,那是在布达佩斯,十三个社会主义国家的商人聚在一处。那时正处社会主义阵营崩溃期,社会主义国家护照免签仍然有效,而且社会动荡,商品奇缺,给了中国人机会。那时仅布达佩斯就有四万中国人发货,每人一次发十万元的货就是四十亿,不仅中国人,很多越南人,蒙古人现买现卖中国货也发了财。遗憾的是,那么好的一个机会中国人并没站住,20年过去,中国人少了,生意也在萎缩。
西方人有殖民的传统,政府直接成为市场先导,不惜以军队开拓。中国人没这个传统,对外使领馆也只服务政府,和百姓没关系,中国百姓也更像散沙。我在布达佩斯亲眼所见,中国商人各自为政,乱降物价,内斗得一蹋糊涂,可旁边的越南人,从中国人手中买来商品却能团结一心,共进共退,反而比中国人赚得多。
不仅是生意本身,更重要的是心态。那时的中国商人在东欧简直就是“上帝”,出入妓院夜总会,包养妓女都不稀奇。花钱大手大脚,颐指气使,一付暴发户的样子。甚至贿赂当地的官员,搞黑社会的一套。结果,没有赢得所在国人民的尊重,最终还是站不住脚。
工业展览馆
大国心态不是逞强使气,更不是骄奢淫逸,而是一种庸和平稳的自信,是对自己核心价值的执着。我们的悲剧在于没有明确的核心价值,甚至没有多数人认同的道德规则。西方人印象中传统的中国人礼貌保守的形象早已不存在,中国人正在丢失着自己。如果说普通商人像没长大的“孩子”,面对商业大潮随波逐流,那末我们的政府官员则更像不负责任的“老人”,一味的敷衍塞责,自肥自保,对民间的发展不闻不问,对新问题束手无策。
我清楚地记得,1990年年中在布达佩斯,匈牙利政府突然宣布自带商品要上税,可通知时很多中国商人已在路上。到了布达佩斯突然被警察包围要求上税,大家没法接受。消息传出,很多接站的中国商人又包围了警察,一时双方都不知该怎么办。匈牙利政府请中国领事馆官员出面,没想到,来了个官,看了一眼,表态,我们只代表中国政府,对民间的事不管。这一下连匈牙利警察都傻眼了,既然中国政府不管就强行扣押,结果是一场混乱。好在匈牙利警察仁慈,并不真用强,中国商人里应外合抢出了大部分商品。第二天传来消息,两个北京小伙子到领事馆找到那个官员痛殴一顿,据说打得头破血流。而当时匈牙利保卫领馆的警察就在一边,你们中国人自己的事人家不闻不问。据说后来领馆要求破案惩罚凶手,那两个小伙子早已逃到了西欧。这件事当时很让中国商人们解气。
20年过去,中国商人像一场无根的山洪,来了又退了,最终无法占领这块市场。
这里的市场,中国商品少了,俄罗斯东西多了。但我能感觉出来,这里的俄罗斯人大多还不懂做生意,守着点旧货不吭不哈,等着顾客上门,讨价也有些木呐。很多小贩是边生产边卖,最让我感兴趣的是手工的领袖漫画雕刻。有已经过世的沙皇、列宁、斯大林、赫鲁晓夫,也有正在执政的普京、梅德韦杰夫,政治领袖在这里早已失去“伟大、光荣、正确”的光环,成了人们调侃取笑的对象。俄罗斯在走着一条和中国改革完全不同的路,政治民主化和舆论监督已远远走在了中国的前面,孰优孰劣还有待历史去评判。
按小谭安排,今晚12点乘火车去彼得堡。之前,到国民经济展览馆参观逗留。这是一个大型的广场,由代表着前苏联的各加盟共和国和各州共70多个大大小小的场馆组成。大广场,长甬道,高高的台阶,雄伟的扇形牌楼,雕刻着金色的图案,一个庞大的帝国图腾。如今帝国已去,很多青年围着喷泉滑旱冰。
工业展览馆2
我观察俄罗斯青年,和我们的青年一样喜欢聚会,只是没有中国青年眼神中常见的紧张,怵惕,更随意,有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涣散。三一群,两一伙,席地而坐,半躺半卧,大都叼着烟,手拿啤酒瓶。都说俄罗斯人酗酒,为此普京还立法伏特加度数不得超过40度。他们还真从小就好这一口。美国、加拿大抑制酗酒靠的是提高酒税,特别加拿大,酒类专卖,18岁以下的孩子不得进酒吧,不得买酒,否则违法。这里不同,酒便宜,特别啤酒,比矿泉水都贱,公开场合几乎有青年聚会就有酒精饮料,而且吸烟的人多。这里烟酒不分家,我经常碰到青年人向我要烟,非常自然,毫无顾虑。
几个打扮轻佻的女孩随着音乐跳艳舞,男孩子们弹着乐器围观喝彩。真是不可思议,70年的意识形态控制,70年的近似残酷的思想灌输,70年的苏维埃政党铁的纪律居然烟消到如此程度,衍生出眼前的广场文化。
苏联解体,特别是叶利钦的休克疗法一度导致近2000倍的通货膨胀,中国的主流舆论认为,俄罗斯将走向溃散,社会将重新陷入水深火热。20年过去,大一统的苏共没了,社会主义制度没了,列宁主义没了,无产阶级专政没了,如今连“造反”的叶利钦也没了,这里却在莺歌燕舞!
工业展览馆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