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 7月 3日
冰原
高速回程,一夜颠簸。清晨五点醒来,躺在床上感觉撞击的震荡减轻了许多,船已走出极点冰盖进入浮冰区。拉开窗帘,“无穷天海无穷素”已换成了黑水汤汤,浮冰苍苍,几天不见的海雀又来到船舷,我们已接近岛区,空气中少了些冷硬,多了些温柔。
7点半叫早,我们已到了北纬80.5度,风速十节,温度1度。前方是弗兰克.约瑟夫群岛。
爬上甲板海面已见大片浮冰,浓雾正在袭来,一派昏蒙,能够感觉已接近群岛。
雾太大,直升机不能起飞,领队通过广播通告,先参观鸟岛。我们在浓雾中航行,隐约四周幢幢阴影,前方的一坨阴影逐渐清晰,淡出一座巨大的圆柱,百十来米直径,二三百米标高,拔海而出,朦朦胧胧,那就是鸟岛。
船靠近岛屿,一直到距岛几十米的地方,这下看清了,这是一座圆柱形的岛,四围绝壁,柱顶倾斜,浓雾中可见淡绿,那里有苔原。鸟岛的崖壁风化的非常厉害,坑坑洼洼,层层叠叠,充满大大小小的缝隙,精彩的不是缝隙的密集狰狞,而是密集狰狞中千千万万,密密麻麻,喧嚣吵闹的海鸟。真是一座货真价实的鸟岛。
巴伦支海地处北冰洋和大西洋暖流的交汇地,有大量的鱼类生存,加上岛多自然招徕无数海鸟。这里不仅食物丰富,而且没有天敌,没有强烈的竞争,一代代传下来,成了真正海鸟的世界。这里的岛其实都住满海鸟,都是鸟岛,像前几天我们有幸登陆的卡比.佛罗拉岛。但这座岛独特,不仅鸟多,而且突兀独立,孤孤零零,像一座住满鸟的摩天大楼,越发突出鸟的喧闹。
鸟岛
这里也许有几百万只上千万只的鸟巢,住着北极红嘴鸥、海雀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海鸟。由于船的临近,部分海鸟腾飞,遮住了半边天,漫天飞舞,高亢鸣叫。
如此近距离的观察海鸟。这里鸟巢密集,衔接叠落,巢中的幼鸟张着嘴,对着天探头探脑,大鸟忙忙碌碌进进出出,不停的哺育。真是奇怪,如此密集却绝不会搞错。
有了海鸟,人也兴奋起来,影友们齐聚前甲板,那里离鸟岛最近,也许只有二三十米,又是一通“长枪大炮”的招呼。到了这里,才深感没带400CC镜头和增距仪的遗憾,我拍不到鸟巢内幼鸟的形象。前甲板人太密,挤不进去,我爬上三层甲板,那里虽然离鸟远了一些,但可以拍人和海鸟的交流,可以拍影友们的姿态,记下这人类北极探鸟的瞬间。
从顶层甲板望出去,周围还有几座海岛,邻近的一座岸边一片平地,隐隐几座残破的木屋,这里曾经住过人。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什么人,来到这荒无人迹的海岛,不知他们做什么,又如何生活?
不觉两个小时过去,船起锚驶离,大雾逐渐消散,通知准备登岛。
我们回到船舱,披挂上所有行头,一个个像笨重的狗熊到前台聚集。大家都很兴奋,可等来等去半小时过去,仍不见动静。问领队,直升机已前去探路,有了上次登岛的教训,大家都很谨慎。继续等,消息来了,岛上雾太大,直升机不能降落,回舱卸下行头再等。
真扫兴,从舷窗向外看,雾真的上来了,贴着水面涌动,瞬间把船淹入雾团。没辙只能继续等,直到吃午饭,领队通知,取消登岛,下午在附近寻找白熊、海象。
鸟巢
正为不能登岛懊恼,不承想,苍天不负有心人,竟出了彩。
1点半,浓雾正在消散,信步甲板,太阳斜照,海面篮球场大小的冰山点点。正不知所以,一声呼唤,“两只白熊”。顺着声音望过去,真是两只白熊,而且一大一小从冰面尽头走过来。奇怪的是,白熊显然看到破冰船,却并不躲避,而是一趟直线走过来。这回不是船追白熊,而是白熊追船,不一会儿来到船边。
这是明显的一对母子,不知是从没接触过人,还是太寂寞,来到船边向船上探头探脑,后来干脆坐在冰面。人们紧张的拍照,可它们却不以为然,走走看看,不时还挥挥手,就是不离船边。不知哪位仁兄发了恻隐之心,从船上扔下两只香蕉,紧接着又扔下几只苹果,这下有意思了,白熊不仅不走反而赖上了,站起来招手讨要,倒像是在动物园。我们上船曾进行旅游教育,其中一条是不准喂白熊,怕白熊对人产生依赖,丧失野生能力。可喂也喂了,总不能下船取回来,况且早被白熊狼吞虎咽。马上制止,不能再喂,可白熊不知道,尝到了甜头,讹上这只船了。
白熊母子
白熊不走,船也不动,大家在看白熊表演。大熊先是站起来讨要,看到再无动静,就在船边徘徊,小熊紧紧跟随,也许是看到破冰船对它没什么危险,开始离开妈妈,在冰面嬉戏。这只小熊可爱,洁白的身躯,憨头憨脑,很活泼,不时地缠住妈妈游戏,蹦蹦跳跳。母熊慈爱,对小熊的骚扰躲躲闪闪,有时把小熊拦进怀里闻舔。看到船上再没投食物,大熊开始围着船转。冰面有缝,走几步就跃进海里游两下再爬上下一块冰面,可小熊不行,没那么熟练,站在冰沿试探犹豫,看到大熊走远,扒住冰檐扑通跌进水里,再往前游几步,扒住对面冰檐努力攀上去,上了冰浑身一抖,水花四溅,阳光下一团亮斑。两只熊就这样跳下再爬起,跌跌撞撞,绕着船盘旋。人们向它们呼叫致敬,它们在冰面招手回应。影友们手里的照相机,录像机咔嚓咔嚓响成一片,忙翻了天,郭悦竞把十六个G的卡存满。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手都冻僵了,到底是人耗不住了,还要赶路,船开始移动。可笑的是,白熊居然跟着船走,在冰面绕了一个圈,爬上一座环形的冰山。这是一个有十几个篮球场大小的冰山,环形中心蓝幽幽的融水,四围冰台高耸,逐步攀升。此刻,一大一小两只白熊沿冰台脊向上攀登,上到高顶,向着船的方向瞭望,倒像是告别。遗憾的是我的镜头不够远,拍不到告别的特写。
告别
真美,水蓝冰白,两只白熊眺望,几只海鸥飞翔,那些拿着长焦镜头的弟兄们过够了瘾。
晚7点半,船长举行“俄罗斯聚餐会”。其实仍是西餐,只是比平时增加了一份鱼子酱,一瓶伏特加白酒。船上的男女船员穿上了传统服装,餐厅挂出彩带彩灯,增加了一些节日气氛。船长依次敬酒,气氛热烈起来,高潮是船员们的即兴表演。没想到第一首歌竟是我们都熟悉的“喀秋莎”。
我曾经想过,我们这代人熟悉的前苏联军旅歌曲,像“喀秋莎”、“小路”、“海港之夜”、“共青团员之歌”都是那么抒情,那么优美,甚至有些舒缓,没有丝毫的火药味,不像是军歌。我不知卫国战争对俄罗斯人意味着什么,竟然那么浪漫,富于诗意。我从前苏联一些反映战争的小说看到,俄罗斯作者笔下的战争,那种为国献身的自豪,那种视死如归的轻松,那种从容殉难的平静,总是让我深深震撼。我总感觉,俄罗斯民族有一种深深的悲情,一种源自古远的殉难情怀,他们经历了太多的苦难,总能牢牢得守护着自己的民族精神,就像现在,那些七十年前用鲜血和生命谱写的歌曲在大多数国家已经飘逝,可她们依然牢牢的记忆。
有了熟悉的歌曲,几乎全体中国人都在应合,很快成了大合唱。我感觉那些俄罗斯船员非常感动。
近代史,中国和俄国是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我曾在黑河市瑷珲参观过沙俄制造的江东64屯事件的展览,那是一次空前的大屠杀,正是因为这样的屠杀不断,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沙俄侵占了满清在远东的160万平方公里土地。二战,苏联曾是中国的盟国,但战后不仅唆使外蒙独立,而且是唯一没有放弃掠夺中国土地不平等条约的国家。可正是这样一个国家在长达20年的时间里不断的援助中国。不仅第一个五年计划援助了156个大型工程,奠定了中国近代工业的基础,而且帮助中国实现科技跨越,制造了核武器。上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初,俄罗斯对中国的影响几乎无处不在,以至半个世纪过去,一代人仍牢牢记着那些优美抒情的歌曲。
我们正走在脱离前苏联模式的改革道路上,我们又一次把眼光从苏东转向西方,曾经的“十月革命”为中国带来的社会主义已经飘逝,正因为此,三十年来,我们取得了举世瞩目的辉煌。
可问题并不在经济发展,中国的改革仍面临很大的困惑。
为什么俄中之间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会有如此剧烈的大分大和?为什么连马克思自己都不承认的“马克思主义”会选择前苏联和中国?为什么不可一世的社会主义阵营会顷刻瓦解?为什么同样是改革开放俄罗斯却如此的不同于中国?我们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脱离了前苏联的模式?中国式的社会主义究竟又表述了什么?
看着眼前快乐的俄罗斯舞蹈,听着我们共同的欢歌,我相信他们和我们一样渴望和平自由,渴望自尊富足。历史终将过去,像这北冰洋的航船,坚冰已经打破,努力把,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