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修好车加上油,心里踏实了许多。接到通知,铲雪工程车已经下山,白马雪山已经通车。
阿鹏建议,前行20公里到白马雪山脚下的东竹林寺,那里有客房,条件不错,也便宜,明天一早可从那里就近翻山。
听人劝,吃饱饭。一脚油,19点50分来到东竹林寺。寺院阔气,有专门接待香客和来往僧众的招待所。见我们到来,几个小喇嘛热情接待,倒像是旅馆的服务员。带我们走进三楼标间,一间25平米带盥洗设备的客房,四白落地,吸顶灯,木地板,不锈钢的席梦思床,配有床头柜,卧具洁净舒适,豪华的像三星级宾馆,可一夜才收36元,便宜得出乎意料。只是盥洗间备而无用,根本无水,堆放了不少杂物。
小喇嘛一边收拾一边说:过了一个冬天,你们是第一批来客。房间没来得及收拾,条件简陋。而且声明没有电视,不是装不起,是寺规的要求。如此大山区,又是寺院,有这样好的标间,真是大出意外。
听阿鹏介绍,我以为佛教徒,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清贫乃是本色,条件简陋乃在情理之中,我也确实想体悟一下僧人生活的超脱,没想到俗得一塌糊涂。
招待所厨房还没开伙。好在一楼有小卖部,卖些糕点、方便面,榨菜、火腿肠,居然有酒,还是“董酒”。小卖部的售货员也是喇嘛,寺院奇特。
正想着怎么对付一顿,一个年轻喇嘛从旧房子拆出几块木板,几刀劈碎,点起了炉子,有了热火。山上停电,没电灯,只能点上蜡烛。这下好了,我们围着炉子,泡了几包方便面,拿出自带的烧鸡和鱼肉罐头,打开了“董酒”。正想大快朵颐,很快就不好意思了,原来六个年轻的喇嘛躲在烛光外,不声不响地注视。
想请喇嘛喝酒吃肉,似乎有些唐突,可不让让,又似乎不近情理,就这样吃下去?有些难堪。主动搭讪,还真有一个喇嘛略通汉语,可以简单,很费劲的交流。慢慢明白,他们有戒律,不能吃肉喝酒。只是这里生人很少,我们又是来自北京,很好奇,六人围观。
为首的能说点汉话的喇嘛叫鲁桑青劳,33岁,去年跟着云南、四川两省的佛协,到北京、上海、杭州、五台山、普陀山游方,见过点世面。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他开了眼界。他告诉我:东竹林寺是藏传黄教喇嘛寺,有500多僧人,八大活佛,是滇西北规格最高的寺院。
文革时期,这里几乎被砸烂,文革后恢复很困难。一直到1986年10月,十世班禅大师亲临东竹林寺视察并捐款,政府也拨款重建。民间收集了很多文革流失的文物,寺庙重兴。眼下的住持活佛来自拉萨,是西藏的政协委员。西藏的“活佛”到云南上任,佛家不在意地域的行政归属。他说,黄教不忌嘴,可以喝酒吃肉。喇嘛修行,全在自己追求,有严格守戒律的,有半严格守戒律的,也有花和尚,全在自我。他说,他们六人都守戒律,不开荤,也不反对我们喝酒吃肉。守戒律的喇嘛,终身追随佛祖,不能成家。但出家的喇嘛又是由家里养活,一应吃穿用度,都由自己家里负责。
这里的藏民一般有两个以上孩子,都要送一个到寺院。由于各家贫富不同,喇嘛也就有了贫富之分。鲁桑看来是个清贫喇嘛,他非常羡慕五台山的喇嘛。他说,五台山的寺院有个说法,叫“以寺养寺”,那里信众供奉多,旅游收入也多,喇嘛很富裕。这里山大,土地贫瘠,信众原本收入就少,一点有限的供奉大部分还得用于修缮寺庙,其余都归了活佛。和他们这些底层喇嘛没什么关系。他认为,现在开展旅游,来人多了,东竹林寺可以学习五台山的榜样,适当收费,拿出一部份分给僧众,言谈中很有点商品意识。
听他介绍,这里寺规很严。虽然佛教众生平等,可这里的喇嘛等级分明,小喇嘛、大喇嘛、直到活佛都有要求。小喇嘛要定期培训、考试,择取优胜者提升,很像汉族的官僚。
他说,民主改革前藏区政教合一,大活佛就是王爷、皇帝,现在有了改革,活佛不再管地方行政事务,但在寺院内还是有权威的。这些年与时俱进,佛协给喇嘛评级,有了科级、处级、局级喇嘛之分,享受国家津贴也不一样,就是出门乘坐的卧车也是按等级配给。
改革开放以来,受外界影响,这里的寺院变化很大,眼下东竹林寺对18岁以下的喇嘛进行藏文、汉文和英文三种语言教育。教英文的是大活佛。鲁桑表示2008年他要去北京看奥运,他相信那时北京是世界上最好的。奇怪的是,佛教徒四大皆空,出家人。可鲁桑有很强烈的国家观念,一再说中国最好。他也想去美国看看,但办不下签证。听他的言谈,藏区的僧人已经很认同自己的中国人身份。36年前我走进西藏,那时的喇嘛有教无国,如今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他告诉我:明天一早5点,寺院会敲钟叫早,500懒嘛要集中早课。到那时,钟磬齐鸣,集体诵经,有很大的动静。你们不必惊动,尽可以睡觉。我问他,我们是否可以参加?他说不可以,可以远远的观摩。
睡前,从窗户望出去,天幕灰暗,远山雪顶幽蓝。东竹林寺黑压压一片,一派寂静。只有大殿的金顶在夜幕下泛着幽幽的光,星汉灿烂。
第二天一早,尚在酣睡,隐隐被诵经声惊醒。从窗户望出去,黑压压一片。想象着,烛光辉映的大殿,一排排僧座,影影绰绰的人群,齐声咏颂,500人呀,一定非常壮观。
7点半,太阳出来了。对面据说是梅里雪山,青云缭绕,沉荡荡的松林被雪线切割,雪线上,成排的雪峰,雪线下,孤零零的一座尼姑庵。告别鲁桑一众喇嘛,我们没有再走进寺院,那里太清静,是佛修炼的地方,还是不要打扰。再见了东竹林寺,我们将从这里走上白马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