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漳河的记忆 2004年3月19日

车行驶在华北平原,就不能不谈谈海河水系。海河,我幼年时人称“害河”。为什么会如此称呼?你看,华北平原东滨渤海,西邻黄土高坡。太行山平均海拔1500米,台阶一样,毫无过度。雨季一来,水流倾注,能是什么景象?

史料记载,自1368年明朝迁都北京,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凡581年,海河流域共发生387次严重水灾。最严重,1939年水灾冲毁津浦铁路,淹没天津,市中心低洼地带水深2米,有近两个月百姓在街道行舟。

我清楚的记着,1963年永定河大水。我父亲的部队就在永定河畔,一片汪洋。那时就听说,铁路停运,从上海到北京乘火车需绕行兰州。从那次,领袖题词:“一定要根治海河”。于是有了口号,有了动员,有了不计成本的千军万马战海河。10年不到,海河流域修建大型水库31座,中小水库无数。华北地表水分布彻底改变。20年后,天津开始缺水,具有千年历史的白洋淀严重萎缩。

有那么严重吗?看看眼前的漳河。一公里左右的河床,水脉枯竭,黄沙滚滚。一路所见,海河九大支脉多是如此景象。

为什么对漳河特别关注?这条漳河的一脉,发源于山西省左权山区。1970年到1976年我曾在那里武装部服役。那时的漳河,100多米宽的河床遍布卵石。雨季,三、四米深的水流激扬清澈。就是旱季也有两米的潺潺清流。每年8月,上游水库放水,河床窜着一尺长的草鱼、鲢鱼。那里的百姓不吃鱼,拾来的鱼喂猪,便宜了我们这些外来户。从县城到八路军总部麻田镇,100多里,沿河村庄不断。每年5月,河滩两岸麦苗青,菜花黄,槐花、梨花,回护着村庄,空气中一股沁人的甜香。那时的麻田镇,漳河水穿村而过。夏季的清晨,薄雾青冥,稻浪翻滚,蛙声一片,一派江南景象。那时的漳河就像个梦,直到被“农业学大寨” ,“红旗渠”引水下山的隆隆炮声惊醒。

那是一个激情错位,无辜牺牲的年代。太行山到处是“农业学大寨”,“人定胜天”,“备战、备荒、为人民”的石头标语。漳河两岸,炸山毁林、垒堰造田,成了战天斗地的战场。那时实行军管,地方部队领导“农业学大寨”,我经常下乡。

记得泽城公社有个后山大队,一个50几户的山庄。村民住的分散,一条沙石土路通向山上。村里最现代的建筑是小学校,一排石垒的平房。石头墙,石板顶,一间大屋做教室,两间小屋住人,只有一个教师。我住在学校,刚进村不了解情况,王老师为我打来一盆水洗脸,洗完随手泼在地上,王老师非常惋惜。第二天一早,我出去挑水。王老师告诉我,泉水在山下,你挑不了。我不以为意。没想到竟走了两里多山路才看到山泉汇聚的水塘。这下惨了,磕磕碰碰,跌跌撞撞,一路歇了不知多少回,好容易回到学校,一桶水只剩个桶底。从那以后,整整二十天,尽管身上爬满虱子,我从没洗脸、洗衣裳。

那里缺水,老百姓饮水大多靠水窖。什么是水窖?就是在低洼地挖个深坑,用胶泥涂抹在坑壁上,再盖上石板。下雨,水流存入,像个超大型的地下水缸。水窖里满是孑孓、蚊虫,喝水碗底一层尸体。赶上天旱,水窖干枯,只能下山挑水。为引水,村里人十冬腊月钻进石窝开山,两手震的鲜血流淌。

后山是老区,村长、支书都是抗战时期的模范,带头战天斗地。那时造大寨田,垒石堰、挑土垫地。造一块大寨田要付出太多的人力。我因此知道水、土对山区百姓的意义。很多年后,出了一部电影《老井》,那部影片的外景就在左权县的拐儿公社,离后山村没有几里地。

这里三省交界,山西在山上,河北、河南在山下,因为争水,历史上械斗不绝。看过电影《红旗渠》吗?那里的水生娘因为打翻一罐水而轻生。不要以为是艺术夸张,在这里,抢水就是抢夺生命。

文革前后,河南林县截断漳河,修红旗渠引水下山,改变了漳河水域。我清楚的记着,山西、河北的官民意见很大。可红旗渠是政治工程,得到领袖关注。我服役的山西省军区,不少部队都曾经支援开山修渠。那时的红旗渠,到处是标语口号。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愚公移山,造福子孙。”

2001年我携子女重游太行山。漳河,满河床的卵石沙滩,荒草凄凄。回想曾经的经历:“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结果呢?水渠修了,青山秃了,人牺牲了,可漳河干枯了。当年的“老愚公,铁姑娘,钢铁汉”多已作古,子孙后代又是否受益?

我听当地百姓告诉我:文革,毁林开荒,修大寨田,水土流失。山西在上游筑坝拦水,河南、河北打官司,不饶不依。河南、河北人也在抢水。红旗渠几次被人为破坏。1992年还发生了河北白芟村炸毁红旗渠事件。几十年了,一代人千辛万苦,毁了山,修了渠。可百姓仍在争水,一个多么巨大的历史悲剧。

也许正是这旷古未有的悲剧,奠定了一个民族从底层开始的觉醒,奠定了当代思想解放的根基。才有了后来安徽小岗村摁着红手印的责任田,才有了联产承包,乡镇企业和万千青年农民走出山区。

悠悠30年过去,历史还在艰难的拉锯。我不知漳河是否会有记忆,能否告诉后人:尊重常识,尊重自然,别再折腾,使漳河再度清流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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