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深秋的华北,四野弥漫着淡淡的灰绿。路旁,萧杀的枯草,隐隐的楼群。华北变了,变得越来越浑浊,越来越拥挤。秋高气爽,北雁南飞早成了过去。就连太阳也变得暗淡,迷蒙中一轮惨淡的白印。
曾经的华北大平原繁荣富裕,平坦开阔,被誉为中国的乌克兰。文化大革命,我曾骑车在这一带游历。印象中的这片土地:无涯的青纱帐像绿色的迷宫,迷宫深处数不清的池塘、水渠,无处不在的蛙叫、蝉鸣、鸟啼。骑车走在乡间小路,时时有蚂蚱、麻雀惊起。站上高坡,四围村庄,绿浪无际。说不尽的生机勃勃。
40年过去,又是深秋,还是这里。曾经一望无际的青纱帐,被公路、村庄、工厂、零零碎碎的切割。村庄连着村庄,楼房望着楼房,绿浪已然消退,城市化悄然兴起。无边的雾霾,笼罩着华北、中原大地。
我们这代人是在大起大落中走过人生。童年的记忆,抗美援朝,三反五反。刚上小学,就来了除四害、反右,三面红旗。还没全懂事,又来了文化大革命,上山下乡,几乎是无休止的卷在政治漩涡里。好容易文革结束,可以上学、成家、工作,又赶上经济改革的大潮,奔忙劳碌,苦斗不息。
我们几乎来不及反思,来不及评价社会和自己。刚刚认可的解放思想,发展经济的人生诉求,又出现了危机。经历了1989年的“风波”,人们仿佛一下勘破了世情,远离政治,开始从挣钱和花钱中寻找自己。无穷尽的贪婪,无底线的竞争,几乎一夜之间,国人都被贴上了资本的标签。致富的压力使人们丧失了追求人生真情趣的能力。
太累了。我想走出去,远离这喧嚣的闹市,到边疆、到山区,远远的看看。看看那些远离闹市的人群;那些无限风光的景区;那个古老社会的真实变迁;那个中国式现代化的真谛。我不知是否能从那里找到一些慰籍,找回那颗无拘无束的心,那里曾经蕴含着自信和能力。
顺着高速路奔跑,6个小时,我们已经行驶在洛阳以西。这里是平原和山区的过度,聚集着数不清的村庄。绿油油的麦苗,黑扎扎的灌木,昏蒙蒙,数不清的沟壑。我知道,那些沟壑的外侧就是黄河,跨过黄河是中条山,我们已然渐渐走上黄土高坡。
前面就是三门峡市。我想到那座同样命名的大坝,想到那个好大喜功的年代,清华大学同门而出,命运相悖的两位学者——张光斗和黄万里。
张光斗是时代的弄潮儿。先是紧跟潮流,力挺三门峡工程,并参与了设计;当历史证明三门峡工程失败,又丢下知识分子的良知,闭口钳言,随波逐流。文革后对三峡工程,仍是紧跟形势,高唱颂歌,终于被时代的潮流推上清华大学副校长的宝座。
黄万里是水利专家,清华教授。著名民主人士黄炎培的公子,从美国学水利归国。先是反对修三门峡水库,后又对建三峡大坝提出异议,遭到权贵的贬抑。1957年被划为右派。1987年后又为三峡工程受到排挤。半个世纪过去,三门峡大坝早已报废。“黄河清,圣人出”已成了笑柄。可怜黄万里一介书生,以命相谏,无功而陨;更别提那些被迫迁离的移民。几十万人先后三代走着同一条遥遥无期的上访路。世事沧桑,往事如烟。显而易见的是非至今得不到厘清?巨大痛苦的教训至今还在回避?伟人的后代们还在追求更大的伟业,可这伟业带给百姓的又是什么?
看到黄河了,两侧是平缓的低坡,一座不知名的小塔,塔下黄河影影绰绰,不见波涛,没有浪花,只有沉荡的泥浆滑动。夕阳正沉沦,寸寸微云,丝丝残照。
再往前是函谷关。这里自古为西北第一屏障,史称“山河之险”。冷兵器时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保护着关中800里秦川,成就了秦帝国六代基业,一统天下。如今,函谷关已成坦途,可笑的是,一个正在修建的历史景区,第一个完工的却是一座古香古色的收费站。交钱过关,总觉得有些怪怪的,难怪当年“老子”过关要奉上一本《道德经》,这也算是一种传续。
晚七点走进西安。西安来过,37年前,也是这个季节。大串联,从成都走来。那时文革初始,到处在造反,大喇叭播放着声嘶力竭的革命歌曲。我们游览了大雁塔、小雁塔、碑林。古建刚受损毁,遍地狼藉,荒草萋萋。那时的西安,印象最深的不是革命,不是古迹,而是西关的回民小吃。那时集市尚未取缔,古风犹存。热情的回胞招呼着生意,五分钱一个炸柿饼,八分钱一串烤羊肉,五毛钱一碗香喷喷的羊肉泡馍,人流熙来攘往,至今记忆。
再进西安,昔日的四旧又成了国宝。西安成了当代仅存的有完整城墙的历史古都。城外有护城河,城门有城楼,城楼内有瓮城,城墙建制基本完好。如今的护城河和城墙已辟为步行花园,城上每隔几十米有一盏大红灯笼,彩旗飘飘。
中国是千年古国,每县都有城,总不下1000座。上世纪70年代,平遥附近的祁县、太谷、介休都有古城。短短30年,多数古城已成历史。何以独平遥古城得以保留?为此我专门问过平遥人,他们告诉我:“因为平遥穷没钱改造。”一个“穷”字成全了平遥一举成名,纳入联合国世界文化保护遗产名录。联想到西欧的古迹保护,我们还停留在只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