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的雕塑
8月11日（上）
维利奇卡盐矿，一个奇迹。
盐，生命之不可缺。有海盐、湖盐、岩盐之分。岩盐者，盐集聚成石，多了就成了盐矿，中国有淮安、自贡盐矿。
盐矿不新鲜，新鲜的是长期开采留下的遗迹。遗迹也没什么，只能证明当时人的生存方式和生产力水平。可这里不同，不是一般的遗迹，而是艺术，不仅能证明生产力，更能证明当时人的精神存在，这下上档次了，成了举世皆知的珍迹。
还在北京，王小平就一再推荐，去波兰要看看维利奇卡盐矿。能被见多识广的王小平看中，一定是好东西，这不，万里迢迢的来了。
来了就好，受到一个俄罗斯老板娘的款待。有点意思，俄罗斯女汉子，长期生活在波兰。苏联解体回不去了，到这里开了家旅店。这里游客多，五湖四海没有歧视，留了下来，活得不错。难得是个佛教徒，家里摆满中国的艺术品，和我们成了朋友。特别刘开宇，见到俄罗斯女人就是见到了亲人，热情拥抱，合影留念。
世界级的景观，票分两类，国内票50兹罗提，国际票70兹罗提，还有集体票，散票之分，有些乱，中国人钻着空子。可解说没空子可钻，只有英语、波兰语两种，发了个耳机也是摆设。
人多，排着长长的队。进去，木架支撑的巷道。阴暗的顶灯，潮湿的空气，温度降到17度。这里没有电梯，走楼梯，七级一阶，也不知走了几十阶，走走停停，越走越深，阴风习习，头都晕了，像走向地狱。
到底层，有导游带队，30人一队，紧跟着走向矿底。
像一般煤矿隧道没大稀奇。走着走着稀奇来了，一处更宽的涵洞，一组立体的雕塑。骡马、工人、工头、工具，一组古代施工的记忆。继续走，墙壁有神龛，耶稣、基督教圣人、国王、王后、武士，灯光下说不出的神奇。
走过一处拐角，造型典雅的楼梯，向下直通一个大厅。从上面看，灯火辉煌，雕塑林立，四周皆神龛，一阵歌声响起。神了，在这百米地宫，波兰人竟然建了一个皇皇洋洋，长54米，宽18米，高12米的教堂——圣·金家教堂，真是奇迹。
说是教堂，其实就是密封在石盐里的一个大空间，盐的墙、盐的天、盐的地。难得上上下下被雕塑填满，天上有云层天使，地上有花纹图案，四周一个接一个的神龛。
耶稣受难，涂着浓重的色彩；圣人祈祷，温馨和煦的光环；天使升空，圣光从岩层渗出，说不出的奇幻。这里居然有盐雕的《最后的晚餐》，达·芬奇的杰作，有了地下盐塑版。
这里不仅是展览，还真有宗教活动，一个三十多人的唱诗班正在训练。一个白发老者领唱，神色庄严。想想看，密封的空间，光滑的四壁，声音会是什么效果？
游人们不禁肃立，接受这来自地下的祝福和礼赞。
盐的教堂
据说这里有长达100公里的隧洞，上下9层天。大型涵洞，除了圣·金家教堂还有一处，上下三四十米，沿着洞壁盘旋，底下竟然是个池塘，盐卤在灯光下翠玉一般。
其实古代，盐就是钱。中国从汉朝起就实行盐铁专卖，这是巨大的财源。这里也一样，1044年就有记载，国王联合商人开采，300年后这里的收入占到国家财政收入的30%以上，维利奇卡成了欧洲各王室觊觎的肥肉。肥肉能有什么好结果，自然是打来打去，你争我夺。1772年中欧列强瓜分波兰，这里归了奥地利。
到底是大国，掌握着先进技术，奥地利修了铁路，通了电，使用了风钻，盐磨机和蒸汽机，大大提高了劳动效率。
衣食足而知荣辱。劳动效率提高，波兰人吃饱了想起了艺术。这里的雕塑，艺术品也大多形成于此一时期。
1896年不知何人发起，何人投资，何人创意，总之干了起来。干了什么？在千年地穴修了一座教堂——圣金家教堂，一修就是70年，直到1963年完工。那年我们刚走出困难时期。
波兰人聪明，经过上千年的挖掘，盐基本告罄。没得玩儿了，就干脆玩儿个大的，搞了个艺术奇迹，成了世界文化遗产。这不大家都来了，而且排着队，这里又成了国家财政收入的金源。
地下卤水
当然这只是巧合，100年前的波兰人自然不会知道今后会有联合国，会有世界文化遗产。但他们有信仰，而且越是生命叵测，越是压力黑暗，越执着。那怕是在地下，哪怕是用盐也要礼赞自己的上帝。心中的光明照亮了盐雕艺术，成就了奇迹。
我的中国，1840年走进近代，走进的标志，是西方的入侵。而西方入侵的结果之一，是中国人对自己传统文化的否定。中国也有文化遗产，但多是1840年以前。不像波兰，在外敌入侵，国破家亡之际，居然在这山沟里，守着自己的传统价值不离不弃，创造出这么个大杰作。
一路导游并不理我们，他知道我们不懂波兰语，可到了最后，他突然走过来套近乎，而且说的是英语。他是在推销旅店，拿着一张卡，据他说，用他的卡订旅店可以打八折。这下熟悉了，拉近了距离，原来波兰的导游和中国的导游心是相通的。到底曾经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导游挣钱的路子都差不多。
盐雕
奥斯威辛集中营 8月11日（下）
波兰故事多，可看的历史也多，又是一个必须看的，什么？奥斯威辛集中营，600万犹太人的殉难。
犹太人，一个比波兰人还悲情的民族。他受到基督教世界近千年的迫害，究其原因要回溯到上古。
犹太教原本是一神教，犹太——基督教神学的奠基者。但随着基督教的发展，有了分歧。我以为最主要的还不是犹太教的“特选说”（上帝指定的选民）。而是随着基督教的发展，基督教的“救赎说”超越了犹太教的“末世论”，最终摆脱了犹太教浅薄的现世主义和狭隘的民族主义，成为一种关于灵魂得救（彼岸主义）的福音和普世主义的宗教，这也是基督教能够在世界如此发展的原因。
但仅只是宗教的发展吗？在历史上要复杂得多。
总之，犹太教（旧约）与基督教（新约）有了分歧。特别后来有了犹大出卖耶稣的传说。
其实是否犹太人出卖，可以考证，即使是，也只是个人的行为，无关整个犹太民族。可宗教狂热者不这样说，犹太民族有了原罪。自此，上千年的迫害，二战达到了顶峰。
以上不过背景介绍，还是说说眼前的波兰和奥斯威辛。
波兰建了奥斯威辛集中营展览馆，用事实谴责纳粹迫害犹太人。可真实的历史很诡异，事实上波兰人自己就是最大的迫害者。
波兰是欧洲中部最大的天主教国家，也是面对北方的清教，东部的东正教的前哨。波兰在近代欧洲是比较落后的民族，在法国、英国、斯堪的那维亚国家对犹太人采取了更宽松政策的时候，反其道而行，通过迫害犹太人提高天主教会的声望，提高本民族的凝聚力。事实上，二战前和希特勒反犹的民族主义是一路货色。
成千上万的鞋
波兰人的民族主义碰上了德国人的民族主义，尝到了苦头。看看眼前的集中营，就是这段历史的记录。
奥斯威辛集中营，1940年4月建，到二战结束。短短五年，此地，有计划、有组织的屠杀了110万人，绝大多数是犹太人，而且是波兰犹太人。
历史的记录就这么短短两行，可这里包含了多少血与泪的控诉。
记录奥斯威辛集中营的书、电影、剧本太多，可谓汗牛充栋，痛心疾首。奥斯威辛也因此天下闻名，2007年，联合国命名：“奥斯威辛——比克瑙德国纳粹集中灭绝营”。1979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为什么也叫“文化遗产”？正确，确实是文化的遗产。是人类在丧失理性，受民族主义、爱国主义文化鼓动产生的遗产。所以要联合国命名是要全人类记着，“个人崇拜、爱国主义、民粹主义、民族主义，阶级斗争······”一旦失去理智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整个灭绝营分三大区域，我们来到奥斯威辛。
一座小镇树影婆婆，干净利落。好大的停车场，停了车才看清，一条大路，一排柳荫隔离着一片红砖的围墙，奥斯威辛到了。
来人多，人们排着队。周围很多报栏，展示着灭绝营的介绍。其实文字不认识，即使认识也看不完。印象最深刻的是穿着囚服的人像，仇恨、痛苦、悲愤、绝望、疲惫、沮丧、冷漠、消瘦······，似乎想说的太多，又什么也说不清。人在这里成为非人，而把别人变为非人的人也因此成了野兽。
能想象这是现代发生的事情吗？也许有些人你还曾邂逅。是什么使人堕落到了这一步？阶级、种族、仇恨、斗争、理想、扭曲的奋斗。
想起什么了？
反右、四清、文化大革命，那时不乏这样的“灭绝营”，只是或者叫“劳改所”，或者叫“牛棚”。
不知是否因为老天的愤怒，下起了大雨，我们在雨中走进集中营。
一排排两层的红砖楼房，隔着高大的杨树，如果不是铁丝网围困，刚一看见就像中国住宿学校的宿舍。
走进去，恐怖。不是楼道、楼梯、房屋，是满墙的照片，数不清的头像。这里有实物：鞋，变形的鞋，千千万万堆在一起。特别那些童鞋，娇小、稚嫩，揪心的痛。
看见过成千上万的眼镜？看见过成千上万的木梳？看见过成千上万的饭盒、脸盆、钢笔、笔记本？看见过成千上万的拐杖、假肢、鞋？看见过满屋的头发、旧衣服、被褥？什么都看见了，心都麻木！
我理解了为什么犹太人要复国？为什么犹太人不惜为一个士兵发起战争！为什么犹太人会为了一个纳粹的逃亡全世界追索！为什么犹太人对恐怖分子决不饶恕！他们是浴火重生的民族，更知道拿起武器的重要！
遗照
中学时曾看过一篇小说《刺花灯罩》，讲述一个犹太母亲和她的儿子。战前儿子还年少，喜欢刺青，在身上刻了一朵百合花。战后母亲孤独的活着，一日竟然在朋友家里见到儿子的皮肤制作的绣花灯罩，······。故事只能讲到这里，很难讲下去。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残酷？我为犹太母亲悲哀。这也是为什么在长达半个世纪的反对犹太复国主义的宣传中，我持观望态度，我记着那个母亲，记着那个故事。
那个著名的标语“劳动带来自由”还在那里。它所以著名，不仅因为当年就是对纳粹的绝妙讽刺，而且因为5年前被新纳粹分子的盗窃。
为什么要盗窃？难道只是为掩盖罪证？
我至今想不清，那场有领导，有纲领，有组织，有纪律，有策划，有计划，甚至有科技支撑的大屠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希特勒和追随他的纳粹党人为什么要杀犹太人？动机是什么？利益何在？难道真的只是因为2000年前的一个记录不详的宗教传说？
对这一点，其实就是西方的现代历史学家也是歧见丛生，以为“这场灾难实实在在，彻彻底底独一无二，不可解释”。
二号纳粹头目格林自杀前曾说：“这并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战，这是一场种族大战。最终它事关究竟德意志、雅利安人胜出，还是犹太人统治世界。这就是我们对外作战的目的。”
可犹太人究竟怎么统治世界了？又怎么伤及了雅利安人，要受如此的荼毒？
解释不清！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人在丧失理性，失去独立思维的人格时，在威权崇拜下，任由情感滥觞，就会迷失人性。
历史远没有结束。
千万记着，那些屠夫并非文盲、低能、智障。他们不乏学士、硕士、博士。他们杀人都有讲究，你看，毒气喷头，焚尸炉······。他们甚至精通音乐，严守纪律，具有良好的文学修养，他们之中也不乏曾经的贵族，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
因为自私，因为恐惧，因为犬儒，因为麻木。还记着那个德国牧师马丁·尼莫拉的短诗：
“在德国，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
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
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没有说话——以为我是新教徒；
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却再也没人站起来为我说话了！”
明白了吧！展览必须继续，历史一定要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