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丽江古城 2004年3月31日

     丽江古城,声名显赫,喜欢旅游的人都知道。从来如此?非也!文革前岌岌无名。我在云南插队三年,从未听说。也确实沾了岌岌无名的光。古老、闭塞,没有主流体制的关注。解放后历经一系列运动,直至文革,一座古镇,完好保留。

怎么又一举闻名?因为音乐!因为纳西古乐的传播。

文革后,思想管制放松。很多古老文化枯木逢春,重新走入人们的视野,纳西古乐悄悄地流出。

纳西古乐是由《白沙细乐》、《洞经音乐》组成。据说萌芽于唐宋,经历代传承,融入唐诗、宋词、元曲,形成了独特的风格。

纳西古乐有着一套严格的传承方式。上千年来,“以工尺谱”为媒介,通过口传心授。师带徒,父传子,一曲曲、一句句地教,一曲曲、一句句地背。演奏乐器,也是边学边奏,直至曲调娴熟。正是由于这种严格的传承方式,代代相传,纳西古乐得以保留。

这里有传说。元世祖忽必烈南征大理,翻雪山、过草地,”革囊渡江”,受到纳西族首领阿良的帮助。忽必烈在离开丽江时留下随军的一半乐师和乐谱作为谢礼,故名”别时谢礼”。

  这些留下来的乐谱、乐器、乐师代代相传,保留至今。也确实古老,我曾在北京观摩,不仅乐曲古老、乐器古老,就连演奏的艺人也大多是古稀老人,被人们誉为稀世“三宝”。

围绕纳西古乐,故事很多。甚至为争正统传承,打过官司。这下声名远播。终于走进昆明、走进北京。1995年应邀到英国访问演出,1998年5月应挪威国王邀请到挪威参加卑尔根国际艺术节,引起了轰动,被称为”东方音乐活化石”。几乎是一瞬,丽江举世闻名。

    昨晚我们随晚霞从新区进城。宽阔的马路,明亮的街灯,豪阔的饭店,浮华的商城,汹汹然,人流攒动。尽管老马一路为我们介绍,哪里是黑龙潭,哪里是莲花山,可我看到的只是一座仿古的现代都市。

丽江古城,也称大研古镇。地处茶马古道中心,南宋既已扬名。当地木姓土司(阿良的后人),对政治长袖善舞,代代依附中央,历经宋、元、明、清,世代传承。近千年延续,没有动荡和破坏,繁华至今,保留了完好的古典文化格局。前几年,电视剧《一米阳光》,有很好的介绍。可真走进来,还是感到陌生。陌生什么?上千年的古镇,怎么如此现代繁荣?

也难怪。1982年,大研古镇与四川阆中,山西平遥,安徽龢县被评为“保存最为完好的四大文化历史名城。1997年又与山西平遥古城以整座古城被评为世界文化遗产,5A级景区。有了大名声,旅游的人多,整座古城在加紧建设。

成了世界文化遗产,原本平平常常的四方街、五凤楼、大水车等等都成了景点,都有了说道,自然得翻新。为接待四方游客,大兴土木。眼下的丽江,分成了新城、古城。

古城是核心。为保护古城,专家提出:微改造、精提升,多做减法、少做加法、修旧如旧,深入挖掘丽江古城的文化内涵。将农耕文化,茶马古道商贸文化和多民族人文风情融入改造,古老正逐渐逝去,到处是新建的仿古建筑。精雕细刻,色彩纷呈,丽江古城恢弘。 

丽江古城太大,古迹太多,三两天看不完,也说不清。我以为,最能体现丽江风情的,不是众多的翻新景点,而是那条清澈流动的长渠,那条伴随着长渠的古道,那条古道两侧的商街,那片商街勾勒出的古老风韵。

你看,一袭长渠,两岸垂柳,一条花斑石铺就的古道。古道两侧店铺林立。青瓦、斗拱、飞檐,满街的灯笼、经幡、匾额。最灵动,长渠淙淙,清澈见底,数不清的金鱼游动。或顺流追逐,一缕倏忽,或逆水停滞,凌空浮动;渠底水草青翠,徘徊着天光云影。最难得,渠水分布:主渠逶迤,穿街过巷,分割着商铺与民居。支渠沿街,包围着大大小小的店铺。游人进店跨水,过街上桥。渠旁杨柳依依,有木桌藤椅,游客品茗聊天,围桌斗牌,浓浓的古意。

再看沿渠的古道:灰色岩石布满白色斑点,像盛开的菊花,常年踩踏,磨得光溜圆润,满地灰玉。古道狭窄,两侧店铺,檐牙相对,勾心斗角。中午吃饭,坐在窗前,可见两侧的厨师烹炒献艺,刀釜之声相闻,油烟蒸腾缥缈,一条街都是香的。

这里已经非常商业化。古城民居多已改为商用,临大街的辟为商铺,巷子里改作旅馆。有意思的是,经营者多是内地来客。

这里的旅店很有特色,四合院,但与北京的四合院不同。两三层的楼房,木柱、木窗、木门、木廊,油漆彩画,四四方方的天井。走进去,相当一批雕梁画栋。房屋大都经过改造,间隔很小,木板隔断,有现代的卫生设备。最让人心怡,镂砖的影壁,前廊后厦。院内淙淙流水,花木繁盛。身穿各色民族服装的人流出入。

丽江古城,山高水远,又是少数民族地区。文革前,中央的声音很难听到。历次运动都打折扣,三折两扣不仅保留了古城,也保留了当地的纳西文化。最难得,大批传统的中华文化典籍,得以保护。

中华历史悠久,文化博大,古城就多。大串联,我走遍祖国大地。眼看各个地区的城市,各有各的历史,各有各的风格,绝不雷同。经过“文革”的破坏,改革开放的洗礼。全国一盘棋,一元化领导,地方色彩越来越淡,城市建设趋于同一。东西南北中,大城市已没有太大差异。大研镇也就越发得珍奇。作诗记忆:

《游丽江古城有感》

丽江之美美古镇,古镇之美美长溪。

长溪清澈鱼翔底,两岸杨柳垂依依。

古街镶满玲珑玉,古阁明清神仙居。

若与丽江常相守,身心康健两相宜。

52 大研古镇 2004年4月1日

52大研古镇     2004年4月1日

那次来丽江,2004年4月,距离丽江古城评为世界文化遗产六年后,整个丽江大兴土木。说是整个丽江,其实主要是新城,建了

一批仿古的楼堂馆所,为接待日益增加的四方来客。

老城不同,在慢慢装修。不奇怪,有惨痛的教训。

    上世纪80年代,对外开放。人们逐渐看见了现代西方,见贤思齐,人心思变。一个阶段,以北京为首,为解决住宅,建高层楼群,成为一时风气,也吹到了这里。人们在酝酿着改造丽江古城。首当其冲,拆迁拓宽四方街。不仅有了规划,也有了最初的行动,四方街危矣!

1981年11月,云南工学院朱良文教授到丽江考察传统民居,为保存完好的丽江古城惊叹。写论文发表,呼吁保存古城,引起舆论关注。1986年7月,当朱良文得知丽江县准备打通四方街修建新城,震惊!连夜给省长写信,发出紧急呼吁,“刀下留城”!终止了已经开始的拆迁,古城得以保留。事实上,也留下了痕迹。

丽江古城有这么重要吗?值得在全国拉响保护古城的警笛?值得!因为它是唯一!什么样的唯一?首先,它是古建:1382年,明太祖朱元璋在南京登基,纳西木氏土司前往贺喜,为南京的文化繁盛惊奇。出大价钱请来了一大批儒生和工匠,到丽江安家生息,丽江发展受益。最典型,古城的建设,特别是土司木府的建设,高度体现了明代风格。如今古城核心区不到一平方公里,住有张、王、赵、李等30多个汉姓家族,都来自金陵故里。

    其次,它是多元文化的融汇。纳西族是个善于学习,能够包容的民族。与周围的藏族、彝族、普米族、汉族长期和睦相处。丽江成了藏文化、汉文化及各民族文化的交汇枢纽,古城建设有了特色。就以大觉宫的壁画为例,将藏传佛教、汉传佛教、道教等几种宗教文化和谐自然的融汇,几种宗教的祖师同聚一堂,谓为壮观,全国仅此一处,成为国家级文物。

既是古建,又融合了多种文化,丽江古城珍贵。可丽江地处多地质灾害地区。最近的一次,1996年遭遇7级地震,古城受到重创。修复古城,保护古城成为当务之急。政府为此颁布《传统民居保护维修手册》和《环境风貌保护整治手册》,发到各家各户指导房屋修复改造。

近年,为解决丽江古城商业化过重的问题。古城管理当局,严格

规范古城商业经营行为。对古城的恢复,确定了“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的16字方针,深入挖掘丽江古城的文化底蕴。

听明白了吧!古城改造不能着急。要知道,古城因时代而建,因地势而造,包含着很多重要的风水文化道理。保护和发扬这些道理,才是保护丽江古城的大局。

丽江之美,主要不在茶马古道的商街建设,不在精雕细刻的堂皇壮丽。那在哪?在整体的地势布局。丽江整体地势,北高南低。北部是玉龙雪山。九鼎河、青龙河、疏河流出雪山穿过坝区,灌溉田园后,在城北边缘并流,然后穿街过巷,流经四方街大研古镇。

古人依山势走向建造城区,房屋错落有至,层次有序。最难得,泉水依山势穿街过户。村前清泉汩汩,巷尾渠水熙熙;民居古建,自然淳朴,大小院落,且疏且密。石板路四通八达,杨柳树垂叶依依。一巷一桥,一户一跨。小桥流水,花木繁密。四方街古老的铺面,是茶马古道保存最完整的古老商集。

走进老城,核心是木府,丽江土司的府邸。木府神奇,当年建造,选择了坝区中心的制高点狮子山,山上建有万古楼。登楼可远眺玉龙雪山,万年冰雪;可俯瞰大研古镇,花红柳绿。

我们到来,木府正在建设,顺石阶而上直接走向万古楼。万古楼相传建于元初,是蒙元皇帝敕封的木姓土司的私家建筑。清末毁于大火。1999年为开发旅游重修。刚刚竣工,油漆彩画气势恢宏。  

走进万鼓楼,正是旅游淡季,又是中午,除了我们四人没有游客。奇怪的是,四层高楼,16根巨柱。没有游人,却挂满国画和书法墨迹。管理人员说,这里正在搞书画展销。更惊奇的是,竟然有一幅孙中山的行书横幅,两幅张学良的楷书宋诗。堂而皇之的题着孙中山、张学良的签章,而且卖价不高,2000元起价。

孙中山的行书落款1914年。张学良的行书应该是在台湾写就。张学良录写的宋代晁冲之的诗“老去功名意转疏,独骑瘦马取长途,孤村到晓犹灯火,知有人家夜读书。”还真有点孤愤自赏的味道。可这些年文化骗子太多,思之再三,无能力辨别真伪。问管理人员,更奇了,卖画的回家吃饭去了。若是真迹,怎可如此无人呵护?

放弃收藏的心思,登楼远眺。北方,玉龙雪山逶迤苍茫;南部,如诗如画的田园村落。脚下大研镇,西北是新城,高楼林立,街道开阔,车水马龙。东南是古城,建筑密集,乌涯涯,鱼鳞一样的灰色瓦顶,缝隙偶见三两红灯。

根据服务人员介绍,再细看:南面有像支巨笔的”文笔峰”,旁边是形如笔架的“笔架山”,山脚闪亮开阔的”文笔海”,眼下形似砚台的大研城。知道为什么叫“大研镇”了吧。

此刻,一缕阳光穿出云层,光柱扫射着乌泱泱的木府。中轴线上依次排列着照壁、金水桥、仪门、大殿、中殿、三清殿,四平八稳,一整套的古典建筑,透着威严。大研古镇壮阔。

53 不一样的泸沽湖

  按照原定计划,告别丽江,直奔泸沽湖。那里不仅有川滇交界最美丽的高原湖泊,而且有摩梭人的走婚传说。近些年大批的城市青年到那里旅游探索,江湖上传说很多。为此,老马去年专门到那里生活,逗留了一周。接触了走婚,也接触了摩梭人。一路他不断地告诉我,泸沽湖真美,摩梭人富裕平和,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一生必去的天国。

有一首歌这样唱道:噢,泸沽湖,泸沽湖!男儿没有妻啊,女儿没有夫,天地之间让爱做主!噢,泸沽湖,泸沽湖!男儿走婚来啊,女儿守花屋,天上人间有爱作主!

 可惜,去不了了。为什么?在香格里拉,一颗牙被崩碎,口腔化脓,高烧。只得直接去昆明回京。放弃泸沽湖,天大的遗憾。也是巧了,晚上做足疗,遇到一个泸沽湖长大的摩梭姑娘。

罗春明,个不高,22岁,不算漂亮。父亲是汉族,母亲是摩梭族,家住宁蒗县。她告诉我,她家在泸沽湖附近的山区,全家五口人,只有2亩7分水田,5亩山地。前年发大水,水田被冲毁,眼下只剩些山地,生活困难。

她的大姐,初中毕业没出路,早早出嫁。二姐高中毕业考上了大学,是她们那里的秀才。可惜学费太高,半路休学,去年嫁到了昆明。她自己去年卫校毕业,分在县医院。可医院收入太低,每月满打满算350元。她说,她也想找个更好的工作,可家里穷,送不起礼,又没有关系,无奈,年初跑到丽江做足疗。

她说足疗收入高,每月底薪350元,而且管吃住。有提成,每个客人7元,每月收入总有700元到800元。她说,她已经习惯,不想家。眼下只想攒钱,攒够钱继续深造。她说宁蒗县缺医少药,医生收入高。她想考取医生资格,在县里开诊所。

我问她摩梭人的生活。她说,都说摩梭人是母系社会,走婚,女人地位高,也肯培养女孩子读书。可女人承担的家庭责任也重。她们家,全凭母亲养猪,养骡子,采摘山货挣钱。还得经常拉骡子给人送货。山里的男人懒,过去打猎谋生,现在禁猎,整日游手好闲,聚在一起喝酒。

摩梭的女孩子,很多受过教育,知道山外的生活,都跑出去谋生。在外面时间长了,无法回家走婚,都嫁到了外面。她说,摩梭人走婚,是过去的事了,泸沽湖女儿国早就没了。她说,住在湖边的摩梭人富有。湖边游客多,有旅游收入,有的家一天就可以挣200多元,有很多万元户。她说,很多挂牌的走婚人家根本不是摩梭女。那里的女孩子走婚,都是演戏,只为挣钱多。

我问她,为什么不走婚?她平静地说:“现在世道变了,摩梭人走出了大山,不单靠种田。有钱了,谁愿意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抚养,替别人养育儿女?” 她说摩梭人聪明、勤劳、诚实。只是山上的寨子太闭塞。虽然四月的映山红顶着雪花,开满山坡,很美,但人太孤独,就想出来。可想出山的人多,各个民族的人都有,都到了县城。治安太乱,很难生活。

她说宁蒗县的汉人、摩梭人一般都住在山下,懂汉话,能互相交流,互相通婚,比较融洽。主要是山上的彝族,语言不通,还整日打架喝酒,太野蛮。她说,彝族人吸毒,他们在山上种鸦片。这几年,政府抓,有举报电话,可抓不完。他们吸毒,共用针头,还滥交,艾滋病泛滥。县乡医院不具备治疗能力。到地区医院看病,多数彝族人看不起,很多彝人三四十岁就死了,留下很多孤儿。靠政府抚养,问题太多。

 现在政府让彝族人下山。可他们到了坝区即没有土地,又不会谋生,还改不了吸毒。政府给安排工作,也不好好干。她说她认识的几个彝族小伙子,政府把他们安排到了煤厂,不好好干,把煤拉出去,连车都卖了。她说,吸毒是根源。人吸了毒就没尊严,县城经常有“碰瓷”的,她在医院实习碰到很多这样的事。这些人,见到汽车往地下一躺,就伸手要钱。司机给送到医院,医生照片子说没事,就赖在医院不走。她说亲眼所见,有个司机轧死一只鸡,老太太不讲理,大吵大闹,最后司机竟赔了1000元。现在外面的司机除了不得已,没人敢去宁蒗县城。泸沽湖,只要不在旅游区,不出人命,都不算大事,公安局不管。

 她说彝族人闹事,经常打架。学校孩子读书,有点矛盾就几个民族的人打在一起。宁蒗的汉人、摩梭人青年,能出来的都出来了,不愿意在本县。她说她来到丽江感觉很好,这里的汉人与纳西人没什么区别,都很和善,很安全。我问她:“如果你当县长怎么办?”她支吾了半天说:“我要当县长就不迁就这些恶习,不放纵他们。”她说,这里年,有些人又回到高山种鸦片,吸毒是根。她说治安不好,外地人不敢投资,有投资也不肯用当地的彝族人。结果是彝族越来越穷,素质越来越差,不好好治理早晚得成土匪窝。

我相信她说的是实话。但细想想,这里山大,彝族人留在山上很难发展,还会滋事。可彝族人下山,安排起来也难。这有点像加拿大。加拿大也有原住民,也有文化冲突。他们怎么解决?

加拿大政府对原住民,除了给于一定生活补助,还为他们建立保留地。允许他们在保留地,保留以前的生活方式。然后再推行免费医疗,免费教育,使他们的子女逐渐融入外面的社会。可加拿大的办法这里行不通。首先,这里人口密,很难找到合适的保留地。其次,中国政府,花钱的地方太多,没钱用在对贫困山区的免费医疗,免费救助。

罗春明有自己的梦。但她知道,实现梦想不容易。她说,实在上不了学,就学她的二姐嫁到昆明。她知道,像她这样的摩梭女,没有资金,没有靠山,在泸沽湖没前途。

我以为,对泸沽湖。老马的感受是真实的,罗姑娘的感受也是真实的,只是角度不同。旅游者看泸沽湖,更像一个美丽的传说。可罗姑娘不同,她在这里生活。她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泸沽湖!  

54 沙溪古镇(上)

还在丽江老马就一再提醒,回程路过剑川,去看看沙溪古镇。剑川有名,因为那里有个阿鹏,电影《五朵金花》的主角。剑川有五大古镇,沙溪位居榜首。去年老马曾在那里逗留一周。他说,是他见过的茶马古道上最有味儿的商镇。

一早,直奔剑川。中午来到沙溪。这里已经走出横断山区,植被丰茂,人口稠密,气温到了23度。路边,一畦畦盖着塑料薄膜的秧田,油菜花丛密。

沙溪,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第三批国家新型城镇试点区。也确实热闹。我们到来,正逢赶集。人流裹挟着摩托车、拖拉机。街道两侧商摊拥挤,穿着各色民族服装的百姓拥来挤去。躲开镇口集市,走进沙溪。

沙溪古镇,地处大理白族自治州,是有千年历史的古村落。走进这里的“寺登街”,一位本村的导游告诉我,唐宋以来,这里就是茶马古道的转运站。怎么叫转运?内地的茶叶、丝绸、瓷器运到这里。一条路向北,经西藏、尼泊尔走进印度;一条路向南,经腾冲、瑞丽进入缅甸,这里就成了商品转运的基地。基地就要有基地的格局。他告诉我:眼下的这条古街是他们的先祖建于明代永乐年间,有六百多年。这里古建筑多。文革中受到损毁。这些年旅游开发,有不少外国人来到这里,引起国际社会注意。

2000年,瑞士联邦理工大学的雅克·菲斯纳尔博士向世界纪念性建筑基金会(WMF)申报沙溪寺登街为世界濒危建筑遗产。同年8月,古镇政府与瑞士联邦理工大学签订了备忘录,共同组织实施沙溪寺登街抢救工程。分工:“老外”们引资修复道路、古桥、公共设施。当地百姓按照古代风格,修复各家的院落。前一任街长经过4年努力,东寨门、南寨门的复兴工程刚刚竣工。我们到来,这一任街长正在组织修复大戏台、兴教寺。

看得出来,他们的修复很认真。挖开的每一块石头都有编号,工头告诉我,他们有施工三原则:1,尽量使用原来的材料;2,尽量使用传统工艺;3,确保每一块石头回归原位。

走在寺登街,青石的路面,齐整的巷道。两侧古香古色的民宅,石墩把门,檐牙高挑,大门雕刻着楹联。看看刻着什么?“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是不是很熟悉。再看看四周,有老人坐在门前说话,孩子们聚在一处玩耍。从门缝看进去,汉字题图的影壁,繁盛的盆景栽花,杨柳依依。我想起了孟浩然的五言诗《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这哪里像是少数民族村寨,分明是纯正的古典儒家村落。

 更让我惊喜的是,这里有条古巷,巷口一座气势恢宏的牌楼,正楷雕书“三家巷”。

引起我兴趣的不是楷书的雄浑凝重,不是牌楼的雕工精细,而是最后的落款:仿宋小楷,“大中华民国元年”。我不由肃然起敬!想想看,前一轮的辛亥年,2000年的专制制度落下帷幕,中华民族有了自己的民国,这是开天辟地的记录。

   从匾额看,当年的主人不仅富有,而且见识新潮,否则何以武昌起义当年,远在西南边陲的箭川就能得知?而且勇敢的题下“大中华元年”。

 “三家巷”现在的主人姓欧阳,一个年近60的老汉。我们走进去,主人正在躺椅上休息,音响播放着流行歌曲。正房居然是塑板吊顶、磁砖铺地。使这个古意十足的老宅,显得有些滑稽。主人很热情,邀请我们坐下喝茶。他告诉我这个古巷曾住有欧阳、陈、杨三姓大户,都是儒门子弟,以诗书耕读传家。经过文革的动乱,杨家、陈家已经搬走,如今只剩下欧阳一家。杨家、陈家的旧宅,年久失修,多已坍塌,他家的老宅还基本保留原貌。  

审视院落,房檐高挑,屋脊黑瓦,很有气势。左侧的厢房后山墙封死,做了厨房、仓库,有一间在用来养猪。院子大,足有200平米,茶花红艳,盆景青翠,墙角攀爬着藤蔓,院墙足有3米多高,古砖砌就,古瓦盖脊,可见当年的气势。

最完整的是正房。正房两层,底层青石铺地的廊道,木柱支撑。二层无廊,向前探出。全木结构,木门、木窗、木柱,不仅格局大,而且描漆雕刻;有飞禽走兽,有香草花木,精致的让人不忍触摸。主人告诉我:剑川的木雕名气大,坊间说“丽江粑粑,鹤庆酒,剑川的木匠天下走”。

这里的木雕,不仅遍布门、窗、斗、拱,而且遍布各类家具。屋子里的桌椅、茶几、屏风、衣柜无不精雕细刻,很多还镶嵌着大理石,说不出的尊贵。

欧阳老人看我认真端详古屋,告诉我:这里的建筑,多为百年以上。当地百姓称为:“三坊一照壁”,“四和五天井”。现在老屋不多了,原来的大户人家多已迁走。这些年,孩子多了,老屋院子里又盖新屋,已经没了过去的风格。他家的老屋也有变动。前几年一个香港富商在他家住过一段,想买下来修复,去年还邀请欧阳老人去香港住了几天。他说,香港很热闹,住不惯,没这里清静安逸,他的老屋还不想卖。

我所以反复赘述沙溪的古建筑。因为它们太精致,太富丽,太古老,我被深深的感动。我被感动还因为两位中国建筑史的大师,梁思成、林徽因夫妇。他们以毕生的精力,走遍大江南北,收集中国的古建筑,绘成图,著成书,成就了《中国建筑史》《中国建筑图典》。抗战期间,他们在昆明教书,到这一带考察,曾为这里民间的“三坊一照壁”,“四和五天井”欢呼。我以为更应该感谢当地的白族百姓,正是因为他们的保护,我们还能看到如此完整的古典民间建筑。

其实古建筑,靠一篇游记说不清。在此,我尽量多发几张图片,希望能给你们更形象的认知。我感慨,还因为我的家乡山西晋东南,那里有太多的雕砖镂瓦,高大辉煌的古建筑。只因为离北京太近,执行中央文革精神不走样。文革初年,短短几个月,大批古建被红卫兵小将破除了“四旧”。

55 沙溪古镇(下)

一早躺在床上,打开台灯:剥蚀的天花、残旧的窗棱,彩绘的茶碗,镂刻的古钟,一时有些迷蒙。幻觉中穿越时空。这座沙溪古镇,真是看不够、说不清。

昨天下午,走进“兴教寺”,又是个说不清。一座寺院,有什么说不清?我们到来,寺院正在修复。门口有标牌:建于明永乐十三年(1415年),是国内仅存的明代白族“阿托力”佛教寺院。

何为“阿托力佛教”?没说明,问导游,说不清。只说是白族人的先人,好像一种祖宗崇拜。可祖宗崇拜怎么会有佛祖参与?最重要,这里看上去,就是一座寺庙。导游告诉我,寺庙正在修复,有专家指导。找过去,还真有两块标牌:一块,寺登街老年活动站兼地方诗社;另一块,寺登街文化站兼寺庙修复指导。围着茶桌几位老先生。问他们,何为“阿托力佛教”,还是说不清。只说是白族远古自然崇拜和佛教的结合。有一位老人说,源自藏传密宗。他们告诉我,兴教寺一解放就被政府征用,佛像早就毁了,僧人也早就散了。对于寺庙的历史,很少人知道。文革中,寺庙一部分成了镇政府办公室。大殿成了镇政府的仓库,堆着桌椅板凳。这倒好了,没人关顾,保留了一组古老的壁画。

前几年,几个瑞士人旅游,想看看兴教寺建筑,发现了这些壁画。他们说,寺院早毁了,过去这些壁画也没人看重,幸亏文革中大殿没拆,得以保留。他们告诉我:这是他们的先祖创作,有20多福。其中的《太子游苑图》,描绘了古南诏、大理国的宫廷生活,弥补了史书记载的缺憾。成为研究南诏、大理国的重要历史物证。这里的壁画照片送到北京,来了不少专家,引起重视,这才决定修复“兴教寺”。  

2000年,整个“寺登街”纳入世界纪念性建筑濒危遗产名录,政府迁出。他们这些老人是镇政府聘请来的,为看管文物,也为修复寺庙,监督维护。一位老者说,毁坏的年头太长了。原来的样子已经记不清。

我们四处走走,这里正修复,遍地建筑垃圾。两跨院,两座大殿,基本空着。有两排展览栏,展示着发现、修复兴教寺的介绍图片和说明。最简陋的是大殿,四围空空,正中临时摆了三尊泥塑的佛像,背景是在帆布上草草画出的西天圣境。导游告诉我,帆布后面是古人的壁画。最醒目,山门的哼哈二将,已经雕塑成型,还没上漆。黄白的木质雕塑,打满补丁,金身尚没塑成。可门口已经有了六个固定导游,有了收费处。

不知是因为历史古远,文化重叠,还是因为没有图案,随性修复。一座标榜藏密的寺院,殿外殿内几乎所有的廊柱、门框都有楹联。而且刚刚完善,黑底金字,粉刷一新。不仅笔力遒劲,而且字体行草篆隶应有尽有。最奇特,内容驳杂,各门各派,很醒目。

我大体看了看,有颂经礼佛的,有歌颂圣人的,有提倡道家三清的,有赞颂山水的,也有歌颂现实的。特别有几幅是对本地文化人物的表彰,很不得要领。

这里的文化原本就驳杂,茶马古道,南至缅甸、泰国;北达蒙古、俄罗斯;西抵西藏、印度,自古就人文荟萃,消息灵通。

也难怪,这里的寺院,儒释道三教合一。这里的百姓对八方文化,四面来风,广纳博收,和而不同;反正大殿有的是地方,谁来了都可以坐把交椅。遗憾,这里目前还仅限于中国古典文化的范畴。什么时候一个大殿供奉上孔子、老子、耶稣、佛陀、穆斯林的真主、日本的大神,把寺庙办成后人学习历代先贤的博物馆。信徒们也就不必为学术上的差异剑拔弩张,那才是真正的世界文化融合。

告别沙溪,前方就是昆明。连续十几天的奔波,特别在车上写作,非常吃力,很疲劳。以致先是在德欣开始发烧,到了香格里拉,口腔溃疡化脓,每天只能吃几个鸡蛋,喝几瓶奶。结果,到了丽江没去泸沽湖,留下了遗憾。原计划此次行程前方还有梵净山、遵义、凤凰古城。可现在的状况,只能单独从昆明乘飞机返京。

此次自驾南行,16天,6000公里。加上去年的川西、甘南行,横断山区全部走遍。圆了30年的梦。

离开横断山区,离开雪山蓝天。也就失去了新鲜,失去了思考。又见高楼,又见车流,又见漫漫的雾霾,旅游也就到了头。

坐在飞机上畅想,旅游原本为放松,怎么就有了写作?而且一发不可收,直至累出了病?

走进高山大川,就有了那种随时涌现、转瞬即逝的激情。你看:漫漫草场,皑皑雪峰,清溪高挂,雾海蒸腾,更别提,高山藏宅的多彩,半山马帮的铃声。我们仿佛走入远古,走入灵魂的深处,那是“我思故我在”的征程,是大千世界,人生轮回参与的感悟。才会有一种强烈的向往,仿佛人间的牵挂都随眼前烟云逝去,只留下美的憧憬,爱的泛化,自由的心灵。那心灵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怅怅洋洋,无所归依,才有了诗、有了游记,尽管粗鄙,仍不能自已。一任她宣泄。我此刻的顿悟,美才是信仰,是人心的提升!

《二零零五年横断山远行留笔》

远征川康向天娇,平生哪得此消遥。

不行不看不动笔,有情有意有文骚。

提笔摄影皆陶醉,思之念之我自豪。 

愿得它年春风日,携妻挈子再偏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