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晚,和周晓琳畅聊。他告诉我,丹巴基本都是嘉绒藏族,基本都信藏传佛教,基本都靠农耕为生,基本都住在高山峡谷,和甲居的风光、习俗差不多。眼下县政府批准的景区,有甲居藏宅、梭坡碉楼,美人谷几处。但他以为,中路最有特色。
那里是当年“金川战役”的主战场。守着小金川河,一面峭壁直立,山顶坡度平缓,地域开阔,有十多个自然村,近千户人家,大片的梯田。最主要有六十多座丹巴最坚固、最漂亮的碉楼,很值得一游。只是现在还没开发,开车上山很难。周晓琳说:中路离这里不远,十几里山路,你门开越野汽车,早点走,也许能赶上拍日照墨尔多神山。
不敢贪睡,一早天黢黑,5点半上路。
摸黑沿小金川河上行。6点不到开始上山。还真是难,道路狭窄,遍地泥泞,隔不远就有泥石流冲出的碎石,越野车经常托底。部分路段石头大,只能下车清理路面。越走越高,越高越险,天渐渐黎明,才发现。这里比甲居藏宅地理形式凶险得多。
一条泥泞的小路挂在崖壁。越过巨大的沟壑,对面是乌涯涯的墨尔多神山。山顶有积雪,脚下是深涧。透过云的缝隙,可见丝线一样的小金川河。走走停停,上到山顶平台,赶到乡政府,已经7点多。
天还蒙蒙,藏民还在睡觉,乡政府冷冷清清,一派寂静。好容易找到一个值班干部,经她帮忙,找到一个愿意带路的挑夫老杨,讲好价钱,匆匆上山。
南山就像一个巨人,峭壁千丈,巍然耸歭,中路就是巨人的肩膀。山峰下,一片倾斜的平台。平台上梯田错落,绿树成荫,村庄稀稀落落。走在乡间小路,道路狭窄,坡度很大。经常会遇到阻挡牛羊下山的栅栏。人行至此,只能攀登独脚梯越过。没走多远,文元走不动了,决定留在当地采风。我和老马气喘吁吁,一路向南,一心想在阳光出坡前赶到南山。
可带路的老杨并不清楚我们的想法,也不知道哪里适合摄影。他不想爬山,而且东边的山梁已经越来越亮,情急乱闯,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带我们闯入一家农户。
主人曲丹,60多岁,有一座三层的小楼,三层之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库房,踩独木梯可上。藏胞痛快,听说我们来采风,老人的儿子领我们爬上楼顶。用脚推开满台的玉米,支好三脚架,环视四周。
这是一面巨大倾斜的山坡。东南向上,浓密的黄杨林,围住山顶。从那里向北,三道低矮的山梁,分散着错错落落十几家农户。农户向外,一面下坡,隐蔽着一道巨大的峡谷。对面一道多彩的石壁,山势陡峭,群峰如簇。
9点,太阳仍被挡在东山,天光亮得耀眼。逆光的山峰,精光四射。9点10分,阳光穿出山口,黄杨、翠柏、藏宅、梯田走出阴影。最神奇,有薄雾轻纱般地从谷底升腾,抚慰着一座座四方高耸的碉楼,仙境一样的景色。
曲丹老人告诉我,中路乡的藏语名称是“十万清军葬身的地方”。这里向外临小金川河,向内靠中路南山,扼守几乎垂直的金川峡谷,卡住了从甘南、蜀中往金川运送给养的道路。乾隆皇帝那会儿,朝庭改土司制为流官制惹恼了金川小藏王,打了一仗。这一仗断断续续打了三十年。这里就是当年小藏王屯兵的地方。他指着山下,当年清军就在那边,那里有个岳扎村,清军主帅岳忠麒在那里驻兵。
我看过“二月河”的历史小说《乾隆大帝》,那里有对金川战役的描述。当时只觉着,30万武装到牙齿的清军,对付只有2、3万藏兵的土司。竟然四易统帅,耗资7000万两白银,历时30年,最后还是靠岳忠麒招抚结束。很觉着清军窝囊。真身历其境,面对激流峭壁,峡谷碉楼。才明白,冷兵器时代,如此天堑,招抚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11点,喝了曲丹老人的酥油茶,和老人一家合影告别。下山途中遇见一些怪事,值得一记。
首先,这里百姓养的猪,个头小,而且很多是棕红色。并不圈养,任其在山上跑来跑去,非常自由。老杨说,这是家猪和野猪杂交的后代,口味很好。
其次,这里的溪流筑有水车,可并不用来磨面、工作,而是带动着一个个油漆彩画的转经筒。不知谁的主意,靠溪水不舍昼夜地转经祈福。
第三,这里的坟地与内地不同。人死了用火葬,把骨灰埋入地下,不筑坟包,而是竖一个几米高的经幡。经年累月,经幡越来越多,远远看去,像个彩旗阵。
最值得一记的是挑夫老杨。老杨,雅安人,汉族。到此地靠弹棉花为生。除了弹棉花还教藏族种菜、种瓜果。他因为女儿考上四川科技大学,每年要交一万多元学费,无奈才来到深山打工。他告诉我,一同从雅安来中路的还有8人,都是靠技术谋生。
说到藏区开发,老杨很自豪,他说他是共产党员,是以实际行动落实西部开发。老杨在这里向藏胞传授生产技能,融通藏汉文化。他和当地藏胞很熟,很受藏胞欢迎。他是那种最基层的党员,虽然每年只回家一次,仍忘不了交党费,忘不了党员义务。他告诉我,他曾经当过村长,年轻时做过民兵连长,他很为自己的经历自豪。很多年了,已经很难听到党员为自己的政治信仰自豪。不知在这深山老林里,还有多少像老杨这样的党员干部。
有一点要特殊记录:中路,我在30多年的时间里来过两次。两次听到完全不同的地名翻译。第一次,曲丹老人告诉我,中路藏语:十万清军丧生的地方。再来,变成“人和神向往的地方”。这又是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