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原定行程成都不做滞留,只是路过。但既已留宿,况且司机小耿又是第一次到成都,就拿出一上午来参观。 老马要去茶坊拍人文写真,他以为茶坊最代表川人的文化精神。老马是人文摄影高手,由他去,我和文元、小耿逛武侯祠。 前一次来是1992年。 10年临故地,面目已全非。满目苍翠的武侯祠路已成闹市,祠堂后院加盖了戏台及三义庙。这里正在举行“三国节”,很多人在此喝茶听戏,还有外籍人赶时髦扮相客串。
37年先后5次来访,印象最深的还是第一次。
1 967年1月,刚从西藏串联出来,两个月的高原生活后乍进大都市看什么都新鲜。那时在搞文化大革命,成都街头到处可见武斗工事。人们没心情逛公园,反倒成全了我们。
诺大的武侯祠只有我、丁力、赵小伙。 一月的成都细雨绵绵,透着阴凉凄冷。跨进祠 堂,廊栅内的塑像潮乎乎泛着阴郁的光。大殿沉寂肃穆,右文官左武将仿佛置身朝堂。
从小听“三国”,对蜀中人物并不陌生,但都是小人书中的形象,今日得见真颜,敢不禁声敛气。顺长廊一一认真看题记,不觉足足徘徊了两小时。 记得那时我们刚从西藏高原下来,一路高山大河,罕见人迹。来到这里,绿瓦红墙,翠柏青竹,檐牙滴水,泉清苔绿。沐浴着潮气,漫步在武侯祠多彩的植被中,一股安逸神秘湿漉漉的气息。
可眼下的武侯祠不同了,来自全国的观光客挤进大殿,攘攘熙熙。祠堂已粉刷一新,廊栅装上了玻璃,导游大声的喧嚣,摇晃着手中的小旗。
曾经的肃穆、静谧,恍恍然如殿堂议事的神韵荡然逝去。 “丞相祠堂何处是,锦官城外柏森森。”已然不再,换来的是汹汹的人气。
转到后院大戏台,这里是新建筑,院子大。正面是戏台,全按古制。戏台下是散座,摆着竹编的桌椅。两侧二楼有雅座,大红灯笼挂在廊上,服务员忙活着,一些老年茶客磕着瓜子等候开戏。
开戏尚早,哥儿几个走向商业街“锦里”。 这是个典型的仿古街市。仿造的古街古店,旗幡牌匾高悬。穿古装的商贩大声吆喝着,叫卖小吃的是“吕布、貂蝉”。最难得的是茶庄的茶博士,用各种姿势冲茶:或仰或俯,或侧或翻,或野马分鬃,或金鸡独立。两三米开外,壶嘴所向,一股细流准确无误冲入壶底,引来阵阵喝彩。这里很多手工艺品,小钩织件都是现做现卖,引来很多游客观赏。
值得一记的是成都的茶坊。成都的茶坊多。几乎遍布街巷。竹编的桌椅,热络的麻将,痴迷的赌客,浓郁的茶汤。小贩沿桌提篮叫卖,伙计让客叫得山响。奇怪的是,如此热闹也影响不到那些赌客:一手夹烟,一手持牌,或喜或忧,或失落或得意,一副活脱脱的川人众生像。
成都人好赌,主要是麻将。成都人赌牌几乎是地无分南北,人不分老幼,全民皆赌,有空就上。就是蹬三轮的车夫,只要没活,蹲在路边也会赌一圈牌九。不管外边天翻地覆,我自安之,我自乐之,这里有的是古老和安闲,川人的安逸真是令人神往。
我们从小受的教育是把休闲看作懒散,碰到节假日休息,也被称作“充电”。似乎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工作。不管什么事只要沾了“事业”的边,就有了分量。传统教育,“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誉于后”,时下的中原父母们正在督促孩子们乐此不倦。川人不同,虽然生活并不轻松,却能够忙里偷闲,自得其乐,赋予休闲一种独特的魅力。
下午2点离开成都走向雅安。 穿行在成雅高速,路边一方方的稻田,散落着一簇簇的家园。橘子熟了,挂满金色的果,离开城市,天光亮了许多,农舍慢慢换成了黑色瓦房。

16点过金鸡关走进雅安。
我和雅安的缘分源自于我的出生。1951年,解放大军十八兵团在芜眉、兰州战役后,取道甘南入川。我在母腹中随部队跋涉,一路撵着胡宗南部队来到雅安。我的本名就叫雅安,是为的纪念雅安解放,五一是小名,因为出生在1951年5月1日。 我虽出生在雅安,但很小随部队离去,并无印象。唯一的邂逅是1967年出藏从这里路过,残留的印象:一条古老的街,石板路,很少现代建筑。路边多是绿漆木门板的店铺。食馆木桌竹椅,四面通透,灶间并不独立,直接设在临街窗前。大师傅炒菜就象对路人表演,油烟直接排到街上,满街飘香。 那时的雅安人,大多黑衣黑裤,妇女左衽盘扣绣着花,老人黑布缠头,街边到处是挑担的菜贩,行人逛街背着竹篓。雅安不像现代都市,更像个大集镇。
再回雅安,透着亲切。群山之间,一条狭长的坝子。西部高山,南北丘陵,东部金鸡关把外界割断。雅安西高东低,渀江、陇西河、周公河在此汇入青衣江。四座公路桥沿青衣江把城市连成一片。
雅安物产丰饶,易守难攻,为进藏茶马古道起点。虽地处边远,但人流物流很大,是西藏通内地的门户,自古有安藏先安康之说,这里曾是西康省的首府。 离京前妈妈曾谈起对雅安的印象,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文辉桥、苍坪山。
文辉桥是那时唯一沟通青衣江两岸的铁锁吊桥,苍坪山是妈妈所在62军军部。 找文辉桥,路人大都不知。问一70多岁老妇,告曰:青衣江原有文辉桥,是上世纪40年代国民政府军刘文辉所部24军修筑,那是24军的德政。文辉桥是铁索吊桥,很漂亮,人负重过桥会颤动。那时桥两侧是闹市,可惜上世纪50年代拆了,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 老妇走到江边指着远处江上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原来的文辉桥就在那里,现在正在建新桥。” 文辉桥没了。
晚7点我们驱车上了苍坪山。 雅安坝子开阔,苍坪山、周公山拔地而起,犹如双塔。苍坪山雄视古城,自古屯军,乃兵家必争之地。民国时期刘文辉所部24军军部即屯于此。1951年解放军十八兵团入川,这里是我父母所在62军军部。 来到山顶,一座漂亮的营门,一个很现代的营区,有军人守卫。上前打听,这里现为总装备部一个师级单位的营房,游人不得入内。和军营前一个东北籍的年轻士兵聊天,知道他们是负责向西藏运送给养的后勤部队,门口挂着庆祝入藏50周年的标语。 他们还年轻,不知道解放军62军,更别提国军24军,他们不可能理解我的心情。
53年前我父母随62军驻防此山,我就出生在离此不远的部队医院。千里迢迢来访,无奈不得而入。站岗战士听说我们当过兵称我们是老首长,殊不知还有老老首长惦念这个军营。
雅安人称“三宝”,雅雨、雅鱼、雅女。 这里紧靠横断山区,印度洋雨云飘到这里为高山所阻,每年有半年雨季。雨多湿润,这里的姑娘皮肤细腻,也就有了名气。可真来到雅安,并没赶上雨季,街上也没看到出奇的美女。向行人请教,答曰:“美女都到你们北京去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联想到中午在成都军区招待所老同学郭贵祥请客,有一漂亮的雅安籍姑娘曾说,雅安最漂亮的姑娘在北京,其次在成都,然后才是雅安自己。
这里天黑得晚,已是八点,天犹明亮,信步来到街上。 青衣江隔江相望,到处是古香古色的茶廊。茶廊内年轻人在打牌。 市中心交通很乱,行人、手推车、脚踏车、汽车挤在一起,奇特的是这里有很多漂亮的女交警,无为而治,懒洋洋的坐在路旁。
古城已经不见,只有沿江长椅坐着的老人和路旁一溜藤攀藻附的大榕树,保留着一点古城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