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 11月2日 星期二
清晨,睡在三星级酒店竟然被阵阵鸡鸣唤醒。躺在床上,想起“文辉桥”,勾起一段文革中的记忆。 1966年7月,文革初起,北京市都在破四旧,我们一行十几个人大附中的红卫兵奉命到东单金鱼胡同抄家。 北京素有西贵、东富、南穷、北贫的说法。金鱼胡同满清时多住内务府的官员,大都是阔大的四合院。解放后,这些四合院大多被政府征收,住着许多民主人士和民国时期的遗老。
我们走了几家,大多已被前人抄过,那些老人不明就里,战战兢兢,疑惑的站在一边,有的主动捧出自家的金银首饰。有同行的当地红卫兵告诉我们,前面一家是国民党的将军府,我们走进刘文辉的宅邸。
这是一座大宅门,正房厢房成围,前宅后园,有廊有厦。我们的到来也不知是第几拨,院子有些凌乱,花坛挖了个大坑,显然已经有人抄过。几个下人模样的人迎着我们。 经过一番交涉,一个老人迎出。
老人个子不高,穿着睡衣,有些秃顶,他把我们让进客厅。问老人在哪工作归谁领导,老人答曰:“在国务院,周总理是领导。”并一再声称自己是老革命,1949年就领导过起义,子女也都是革命干部。
当时我们很惊讶,有高中的同学反驳,“49年算什么老革命?”大约是旧军人出身,又系国民党起义将领,和我们这些单纯的孩子说不清,也无从说起,因此不再言语。只是交待,哪几间房住的是子女,哪几间房住的是下人,应不在炒家之列。
我印象中,我们也宣布了纪律,只抄刘文辉自己的住处。记得没超出什么东西,有不少高跟鞋、化妆品,还有国债券及经书。有一个讲四川话的老妇在后院烧经书,引起红卫兵警觉。查问结果,不像“变天账”,也就不了了之。当夜我们就住在了刘家客厅。 那年头阶级斗争为纲,很警觉,喝的水,吃的饭都是从外面带入。晚上休息,男生挡在门口女生圈在中间,我记得曾手持一条铜镇尺一夜没松手。刘家没几个人,很安静,倒是我们紧张了一宿。 刘家有乒乓球室,墙上挂有不少打球的照片,还有钢琴。我当时感觉很现代,开了眼界。记得没抄走多少东西。第二天,打了一张收条,拦了一辆车,把东西送到海淀分局,真是一段荒谬的经历。
第二次了解刘文辉是在文革中。1966年10月串联到成都去大邑县参观刘文彩收租院展览。一座很大的庄园,迷宫一样的房舍,有些像近年开发的山西乔家大院。庄园的旧宅内陈列着收租院的泥塑展,其内容:残酷收租,大斗进小斗出,拷打佃户,欺男霸女,私设水牢,生活糜烂等等。记得有一个细节,说刘文彩吃鸭子不吃肉专吃鸭璞,当时以为太奢靡,以致这些年每当吃芥末鸭掌就想起这段经历。

那个时代,这种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式的展览随处可见。 记得当时参观刘文彩庄园的人很多。离刘文彩庄园不远有一同等规模庄园,问当地人才知那是其兄刘文辉的庄园,甚为惊诧。
及到“文革”后期读了些民国史才知,民国时有所谓“大邑三杰”:刘湘、刘文辉、刘文彩。 刘湘是刘文辉族侄,抗战前曾任四川省主席,对于民国前期四川的统一,乃至抗日都做过积极的贡献。
刘文辉保定军校出身,在辛亥革命中有贡献,曾任川康两省主席。国民政府时治理川康亦有政声。抗战时支持中共联合抗日政策,1949年率所部国民革命军24军在雅安起义,解放后曾任林业部长,看来老人自称老革命所言不虚。 其弟刘文彩曾作过川军将领,后复员还乡。抗战期间积极捐钱办工业、办商业、办学校,支持抗战,做过很多善事。
更让我惊讶的是,来雅安前查62军军史:刘文辉所部国民革命军24军于1949年与我父母所在解放军62军合编,他们竟是一个部队的?可从没听他们说过!
1966年我还小,少不更事,虽与老人对面,却无法交流。39年过去,想当时情景,深感忏悔。 细思量,将军安在乎?文革安在乎?曾几何时的大是大非、翻云覆雨,竟成了过眼烟云。眼前的历史已被时代淹没,这又是为什么?
吃罢早饭出发去蒙山。蒙山是中国的茶乡,茶叶的发祥地。传说西汉年间茶祖吴理真即在此引种野茶,后人赞誉“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
10点32分抵智矩寺。 智矩寺史载曾为僧人制茶圣地,专供皇家享用。寺内厢房现在还在祭茶祖吴理真,茶圣陆羽。寺内绿草茵茵,卵石铺地,主殿飞檐斗拱、结构宏大,厢房排列齐整,设有茶堂。 走进茶堂,沏一杯清茶,举杯邀友,徐徐品茗,顿时清香灌顶,神清气爽,满身倦燥顷刻仙消,殷殷然、醺醺然如临仙境。
11点10分上蒙顶停车场。 弃车沿山路上行。山路以石铺就,两侧梯田,皆是茶园。茶树开白花有香气,有杉树蔽日,荫荫然有湿意。 难怪古人记载:“嘉木干宵,古藤盖路,幽鸟唤人,有心旷神怡之慨。” 蒙顶的甘露、黄芽入选中国十大名茶,山腰有茶博馆。茶博馆不大,记录了自汉以来从吴理真引野茶种植直至近代的历史。
11点30分和卓新沿采茶古道登顶。采茶古道很陡,宽不到一米,两侧层层茶田,行不远即大汗淋漓。左旋右转,边登边歇。但见茶园漫漫,溪流潺潺,霜叶飒飒,雾气重重。

40分钟,抵 “天盖寺”山门,上了蒙顶。 天盖寺非佛寺,是地道的茶寺,供奉的是茶祖吴理真。 登上台阶,跨进山门,眼前一亮,一片巨大的平台,黄橙橙、亮闪闪铺满厚厚的秋叶。 这里有20多株古老高大的银杏树,秋风过后金黄色的银杏叶遍洒平台,妆点着古寺。红墙、黑顶、灰阶、白栏,秋阳下金光灿灿,恍恍惚惚。
登蒙顶观秋叶
寻茶蒙顶慕祖经 ,天盖寺前树荫荫。
忽如一夜秋风劲,吹落黄叶满地金。
出天盖寺上行,有咏茶碑林,为历代书法家咏 茶而作。再上行,进古茶园,有阴阳石牌坊、石麒麟。石坊古旧,攀藤附藓,斑斑驳驳,乃明代天启年间立。
相传历代茶官上任经此坊,必隆重拜祭。石坊后即为古“蒙泉”,有石栏围护、上盖石板。传说,打开此石板取水天必降雨。此泉雨多不满,干旱不枯,乃茶祖沽水烹茶至宝。
继续上行有千年古茶树、甘露石屋、大禹石像、蒙茶仙姑。甘露石屋乃茶祖植茶休息之地。蒙茶仙姑传说是沫水神女,慕茶祖而下嫁,天神怒,究之,神女化为玉女峰在此守护。
值得一记的是古皇茶园。古皇茶园不大,以石 栏围之,有石门出入。园后上方有一石雕猛虎守护。园内有七株古茶,传说为吴理真手植,已有2000多年,乃中国最古老的茶园。 据史考证,吴理真植茶在西汉甘露年间(公元50年左右) 。后经晋陆羽著《茶经》推广,进入民间,唐代达到鼎盛,成为外联诸夷,内化人生的至宝。唐后期茶实行专卖,成为战略物资,专以向吐蕃、西域、蒙古换取马匹,因而形成传咏千古的“茶马古道”。
14点绕蒙顶一周,回到天盖寺,疲渴交集,饮一杯“蒙顶甘露”。此茶香味四溢,回味无穷。难怪古人云:“茶亦醉人何必酒,书能香我无需花。” 15点坐缆车下山。
18点回到雅安,到江边为“青鼻山”摄影。和一老者聊天,无意得知江边尚有当年刘文辉为“文辉索桥”竣工题字。 来到江边四处寻找,经一老人指引,在江边一处工棚后面找到。
一间库房挡在石碑前,只有不到一米的空隙。伸头观看,在一石基上有“带蜀河山民国31年秋刘文辉”字样。题字有一米高,还算完整。可工地工人和管理人员居然不知道。 我们理解此碑的价值,用14cc的广角镜头拍了照。马卓新以文物保护单位领导身份告之,“此碑很重要,要好好保护,过一段我们还来检查。”工地管理人员不知所以,连连点头,唯唯诺诺。
往史已被遮盖,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