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 11月4日 星期四
几乎一夜未眠。
三号营地,海拔3000米,呼吸有些压抑。不到五点就爬起来,窗外一派黢黑,但我能感到雪山就在近旁。
五点叫醒马卓新、文元带着摄影器材上到营地天台。乍上天台,伸手不见五指,点上一根烟,凝神用心感受——夜幕隐藏着无边的林海,松涛应和着激越的泉声。随着黑暗的升腾,一围幽幽的山脊,几座浅浅的雪峰;天,黑蓝的底色,淡紫的残云,一芽弯月,数点寒星。
雪山如此近,积雪趁着星光,绝好的拍夜景机会。快6点了,抓紧黎明前的黑暗,摸黑支上三脚架,装好机身。气温降到零度以下,可我还是忙得浑身发热。拍夜景取景器暗不见物,全凭感觉。大光圈,闭门,无限远,100定,五分钟曝光。拍了几张1 35,换上1 20,正在曝光,一阵白雾从沟底逼上来,太匆匆,霎时天台没入云海。我知道,一心企盼的日照金山落了空。
听一个从广州来的小伙子介绍,昨天凌晨也是漫天大雾,什么也拍不成。我们不甘心,在冰冷的雾气中蹦蹦跳跳等了半小时,毫无变化,无奈走下天台。
9点,突然放晴,匆匆再上天台,天已大亮。这是一道深沟,左侧是雪山,近在咫尺,黑白分明。右侧临绝壁,百丈高崖,松柏凌空。极目远眺,沟底,黑压压的松林,随山风涌动。沟头,云遮雾障,一脉排开数座雪峰。只是不知哪座是贡嘎,白云在峰顶飘动。
10点乘缆车上山,越过一条巨大的裂谷,有1000多米宽,这就是著名的海螺沟冰川。
从缆车下探,冰川裂痕累累,遍布沟谷。上游,万年积雪,冰床陡峭,巨大的冰缝咧着嘴,蕴含着碧绿的水塘,清幽点点。越往下游冰川消融,露出大片漂砾。一脉延伸由雪白到银白再到浅灰、深灰数十公里,形成一条银灿灿、灰蒙蒙的巨大石谷。
缆车凌空跨越,转过山口,眼前一亮,一条巨大的冰瀑。
没见过如此壮丽的景色。幽幽蓝天,片片浮云,浮云下近千米宽,灿然垂落着一面冰瀑。冰瀑,形如其名,是冰川形成的瀑布。长天直挂,冷玉凝脂,上接白云,下顺山势,一路闪闪烁烁,沉沉荡荡汇入沟谷。最让人心痛的是那万年凝冰,阳光下湮出浅浅的湖蓝,纯洁得让人窒息。无情以对,无言以表,唯剩愕然与震惊。一种神圣感油然而生,从心底呼出“神山”。
这种美,如不亲临,任何语言、文字、图片都无法表达、描述。
下了缆车,走上一个三面环山的台地,装好三脚架环顾四周:贡嘎山脉呈半圆形,6000米以上雪峰环周看去有十几座,山头白云缭绕,雪峰时隐时现,很难搞清哪座是主峰。听当地人说,贡嘎雪峰常年浓云深锁,能看到今天的景色已属十分难得。

朝贡嘎神山
东亚有神山,
缥缈云海间,
嵯峨出雪域,
遥遥万千年。
我今临此景,
欲道却无言,
但觉天地阔,
唯唯独怆然。
下午3点出山,重进磨西镇。
磨西在中国近代史的地位源自于中央红军1 935年5月的磨西会议。这里有一处会议遗址,是一座老式的天主教堂。
19世纪末,西方传教士来到这里,发展到解放前,已经有了众多的教徒。解放后,意识形态单一化,外籍传教士被逐走,才走向衰落。目前这里仍有200多天主教徒,聚会的场所仍是当年的教堂。
1935年,红军突破湘江封锁线,经遵义会议整顿来到这里,毛泽东就住在传教士的宅邸。这是四间屋一层的小楼,一共三层,当年毛用过的床和桌椅还在,墙上贴着一幅毛泽东身穿红军军服的照片。教堂陈旧,有限的一点文物,到处是灰尘。奇怪的是,教堂的黑板上有今年毛的儿媳邵华和孙子毛新宇写的要求游人保护文物的粉笔留言。
这里没有接待设施,也没专人管理,经人寻找,一个80几岁头缠黑布,身穿黑袍的老妇接待了我们。她说她是红军遗址的看护人,据说是镇里仅有的见过红军的人。
她从小失去双亲,是教会收留养育了她。1935年过红军,那时她才14岁,外籍神甫都逃走了,留下她看守教堂。她说见过毛主席,但又谈不出印象,对磨西会议一无所知,她对当年的印象,只是教会抚养了她,但可以看出对“见过毛主席和红军”的这段履历她还是十分珍惜。老太太拿着教堂的钥匙,参观教堂每人要交十元钱。可整个下午三个半小时,除了我们四人,没人拜访。倒是本地的教徒看到开门进来探望。老太太说,教堂平时卖票参观,只有星期日才允许教徒聚会传教。
明年是红军长征70周年。红军走了,历史走了,可教堂还在,老人还在。让我惊奇的不是红军的千古业绩,也不是老妇的沧桑状,而是在如此落后闭塞的山区,100年前居然有西方传教士来布道。生活在藏汉杂居地区,传播近代文明,不知要付出多么大的牺牲和努力。至今 这里的百姓仍种葡萄,酿的葡萄酒,做西式糕点,这要感谢当年的神甫教育。信仰的力量有时真让人不可思议。
1 6点沿溪流出山。这是雪山融水,落差使山溪奔腾湍急,白色的浪花激荡出浅浅的青蓝,纯洁剔透的让人着迷。古老的雪山一旦化为江河竟是这样的年轻秀丽,诱引我们不断靠近拍摄,文元不慎落入水中,接受了万年圣水的洗礼。

17点25分到泸定。
泸定县城是典型的山区县城,大渡河纵贯南北,县城狭长,建筑沿河两岸向山上梯形分布,古老的泸定桥连接东西。
这座康熙年间修的铁索桥原为茶马古道重要枢纽,至今仍在造福当地。大渡河宽约百米,横荡着由13条铁索建构的泸定桥。桥面距水有十几米,桥的横板有一乍多的间隔,桥中心纵向并排着一米宽的木板,从桥板缝看下去,墨黑的水面激起层层浪花,索桥随风摇摆,人走在上面一步一颤,初过此桥者无不心惊肉跳。
第一次过此桥是在38年前。印象中山更高,云更低,桥更长,水更急。那时泸定人少,我们在桥西下车步行。同行的除了同学丁力、赵小伙,还有三个西安民族学院附中的女孩。记得都是四川籍,和我们同龄,也是串联出川。
那个年代男女授受不亲,一路并不多话。可过索桥大男人总要照顾小女孩,于是一男一女岔开,我走最前。一上桥就摇晃得心慌,正在为男人的自尊努力,不想突然间后面的那个女孩抱住了我的腰。她一定是吓坏了,抱的很紧。记得瞬间我们都僵住了,风在刮,桥在晃,水在流,天在雨,这是我第一次被一个陌生女孩抱住,有些不知所措。没有退路,只得强自镇静,记得我抓着她的手,她卡着我的腰,一点一点往前挪,事后她说不敢睁眼,腿都软了。那时桥上行人很少,有一个挑担的老人和我们相遇,本应我们让出中间的桥板,可摇晃之间我们不敢动,反倒是老人挑担绕了过去,很觉丢脸。记得那个女孩紧紧拉着我,大概也怕我掉下去。
过了桥沿江是石板路,两侧是石墙黑瓦的民居。天飘着细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泛着黝黝的暗光。来往行人多用黑布包头一身黑衣,妇女背着箩筐。那是一个阴暗动荡的年代。文革之风刚吹到这里,到处是标语。3 7年过去,印象还很深。只是想不起丁力和赵小伙是如何把那两个女孩领过去的。
今日的泸定桥还是那座老桥,可周围的一切都
变了。泸定城的夜景,灯火通明,各色店铺挤在一起。人流、车流来来往往,小狗在桌下钻来钻去。人的吆喝声,音箱的歌声,汽车的笛声,混同一片。最难得的是,江边有一处文化广场,此时上百人在那里舞蹈团聚,明亮的灯光,激越的舞曲,藏胞大开大阖的舞蹈为这高山峡谷增添了无限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