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11月7日 星期日
清晨6点躺在床上,外面黢黑,隐隐有水 声,想起房后的大金川河,经不住诱惑,叫醒小耿,摸黑走进金川河谷。
11月的川北天亮得晚,山影遮蔽了天光,漆黑一团。凭感觉摸出三四公里,来到一处高地返身回看。
一团巨大的阴影浮载着一线墨蓝的天,阴影里一条灰线在喧嚣中蜿蜒,灰线两侧隐隐的几坨斑点,(民居)灰线的尽头一簇荧光浮现(县城)。
凝神细看:一道激流冲出一条巨大的川。左山深灰中透着凝重,对应着右侧山脊的一弯明月,越接近山顶,滋润着月光的爱抚就越见幽艳。右山一条巨大的阴影,只有山脊勾出一道浅浅的边。垭拉雪山在两山夹护中探出一角,天幕下银灰色的山巅。方寸内,苍穹幽远,群星灿烂。
夜色颠倒了视觉,高远的转为清晰,近旁的坠入黑暗,越看不清就越感其雄浑。那发自黑暗的轰鸣、掠过耳旁的呼啸,传达着大美的凝练。
我沉在这不可名状的时空中,四时悄逝,生生不倦。
8点出发,奔甲居。
甲居以民居多彩见长。全村四十几户,二百多
人,散落在一面近千米宽的斜坡上。
民宅倚山势从大金川河向上排列,井然有序,高低错落,上下距离近千米。民宅一般三四层,白顶、白墙、红门窗,勾着黑边。每家每户最高一层都有一堡垒型四方建筑。一般堡垒呈四角形,也有五个角的,多出的一角是家中供奉神位的地方。堡垒用石灰刷白,青灰勾边,用当地藏民的话讲,叫做给房子穿衣戴帽。
8点30驱车上到甲居西坡。
阳光初上,打上山梁,村寨沉浸在东山的阴影,随着阳光的移动,大地色彩变幻。村寨徐徐苏醒,牛羊正在出山,树影下鸡鸣犬吠,藏宅上袅袅炊烟。对此美景,兴奋莫名,三人一列架起照相机,展开想象,尽兴拍摄。
从坡顶看出去,虽然藏区生活还比较艰苦,但百姓不乏美的追求。门楣窗棂油漆彩画,院内窗台摆满鲜花,楼顶晒满金黄的玉米,一串串红辣椒挂在屋檐下。
房屋四周,金黄的向日葵成方列阵,雪白的萝卜花脆嫩清纯,秋梨展示着着热烈的红叶,无边的绿茵中色彩缤纷。
9点40分下山进村,车不能开了,我们花了100元雇两个挑夫扛摄影包步行。一路走一路拍一路和挑夫聊。

为我背包的挑夫三十五六岁,个不高,蛮精壮,汉人装束。问他才知是嘉绒藏族,叫阿热。阿热一家四口,两个女儿。大女儿在县城上高中,小女儿在乡里读小学,有四亩田仅够糊口。前些年开的山地今年按政策已经退耕还林,收入主要靠山货、水果。离这里不远有一座云母矿,抽空就下矿背矿石,很辛苦,一年下来 除去吃穿仅有五六千元收入。阿热要供孩子们上学,生活还是紧巴巴的。
阿热盼望孩子读书有出息,走出去,不要回村。因为村里地少,又没有更多的致富门路。
我问他为什么不要男孩,藏民允许多生。他说生多了困难,供不起孩子上学,下一辈还得受穷。一句朴实的话让我感动,在如此深山僻壤,一个连汉话都说不太好的土生土长的藏民,竟有如此的见识,让我刮目相看。
甲居地处大金川西侧,墨尔多神山脚下,是聂
嘎乡的一个行政村,村民都是嘉绒藏族。这里实行村民自治,村长自选,已经很汉化。这里几乎家家有电视,并不十分闭塞。开展旅游后游人进村要收20元门票,进户摄影每人要交两元钱,门票收入归村里,入户收入归自己。小孩见到外人会主动要钱、要糖。阿热讲这里的年轻人都不信教了,只有老人信教。孩子们在乡里上小学,走十几里山路。上中学要到县城,二十几里。
我们参观了一户藏居,从外形看是村里的富裕户。这家有个女儿叫夏加戈玛,16岁,初中刚毕业,很是乖巧。戈玛主动和我们搭讪,带我们参观院落,边介绍情况边与我们合影,没十分钟就与我们搞熟并认马卓新为干爸。飞来个女儿,马卓新赶紧奉上圆珠笔一只作为礼物。在这山沟里竟有如此活动能力的女孩,真是大出意外。
戈玛家的房子从结构到装饰都是藏式,正室画有白象白马的壁画,靠墙摆放着雕刻精细、油漆一新的靠柜,两侧陈列着木制的坐床。墙上有像片镜框,摆着家人照片。
戈玛专门为我们介绍一张美女照,说是本村的表姐,前几年被选为丹巴美女——石榴花。照片中的女孩确实很美,摄影技巧也不一般,看来是选美后专业摄影师的作品。
丹巴每年选美,有一名金花,两名银花,五名石榴花。戈玛家的石榴花是六年前选出的,上过周小林、殷洁编的大画册。丹巴美女和康巴汉子一向被传为人中之杰。有传说,这里藏族远祖有一支是当年成吉思汗灭西夏王国时逃到此地的西夏人,斗转星移皈依藏传佛教,融入当地藏人社会。因血缘中有中亚人种基因,所以身材高大、皮肤白腻,高鼻梁、深眼窝,比周围的藏区人更美。丹巴也因此叫美人沟。

此地有一个村落叫美人窝,以历年出金花美女最多成名。据说现在丹巴美女大多去了内地,仅从事文艺工作的丹巴儿女就有5000人以上。
上午十点穿过甲居山口,峰回路转,下面是小聂嘎。小聂嘎和甲居仅隔一道坡,没有甲居村大,但居住很集中。我们遇到的几户村民,不给钱不允许给他们的房屋拍照。此时走过一个叫卓玛的小姑娘很热情,主动带我到她家拍摄并表示不要钱。
卓玛家和其他家没大区别,但有一个30平方米左右的磨房,一台电磨。
她告诉我,她们家有副业收入。磨面挣不到多少钱,但挣下的粮食可以酿酒。她妈妈会酿酒,在这一带有名气,卖的很好。
卓玛在县城上高中,每年要花不少钱,如果没这个小磨房她很难安心读书。看到她更理解了真正的扶贫是帮助村民走上商品生产的路。可这里山大沟深,地广人稀,百姓的消费能力有限,除了旅游几乎没有其他资源,出路能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