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边疆,我们还没摆脱文化革命的阴影。
记得1968年12月22日的傍晚,我们从半导体收音机中得知毛主席发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高指示,依照在北京的惯例,应该组织游行。
可往哪游呢?我们所在的蒙曼寨子山里,十公里范围内,只有深山、雨林,要走出大山,到关坪场部,来回20公里不止。山里,除了两个知青队,只有三公里外的“基建队”,那时叫八队,有120多老工人及子弟。
“忠不忠看行动”,那时完全是一种下意识。当晚9点多,部分知青,拿出宣传队的锣鼓,打着手电,提着马灯,几十人的队伍,一路走向八队。 那时游行是一种本能,可真走在黢黑寂静的山林,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到了八队,满想着会受到热烈的呼应,没想到老职工没有半导体收音机,根本不知道,都已经睡觉。被我们的锣鼓声惊起的老职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听我们宣讲最高指示,没有兴奋只有诧异。我们在八队空场上呼口号,没人响应。我第一次想到这种形式是否必要?
后来我发现,这里老职工太“落后”。不知道《5·16通知》,不知道“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反党集团”,不知道“二月兵变”,只知道毛主席。那时开会要呼口号,挥动红宝书,可老职工文盲多,没有红宝书。基建队的几个“高级别”木匠,在木牌上刻毛主席像,涂上红绿色彩,称为“忠字牌”。文革中开大会多,职工要走到场部开会。来回20多公里,拎着个“忠字牌”,花红柳绿,很煞风景。
“忠字牌”有把柄,开会时拿在手里挥舞,走路累了还可以垫在路边,坐在上面休息。起初,感觉很不庄重。可你拎块牌子走20公里试试。很辛苦,很无聊,也很无奈。
知青能人多,因为知青的到来,场部、生产队增加了很多标语和版画,为原本平和质朴的山区增加了不少斗争气息。
版纳和平解放,没经历土改,没划分成分。我们到版纳的第二年,搞“政治边防”。不少知青被抽去参加工作队,到村寨给村民划分成分。可这里的村民怪,受过教育,了解外部情况的人都称自己是贫下中农。而真正的穷人又不承认自己穷,不愿意接受贫下中农成分。原因很简单,在他们看来:穷是和懒惰、笨拙连在一起。正是这最简单、最直观的态度让我产生了最早的反思—贫穷并不光荣。
